作者:洳宫仙幽
葉秦看向了江面,墨綠色的蛇瞳微微眯起,帶着幾分探尋還有好奇。
一個小黑點若隱若現,浮現在江中,很快朝着葉秦所在的位置飄搖而來。
那是艘烏蓬小船,只見身披蓑衣的老翁搖着槳在風雨中飄搖不已,說來也是奇怪,明明雨勢漸大,江流也變得湍急起來。
有好幾次葉秦都看見,江面捲起巨大的浪花砸向小船,小船搖搖晃晃,好似下一秒就要被傾覆被吞沒之際,卻依舊完好無損。
無數白雪憑空捲起,甚至就連烏篷的邊沿都像是灑落了無數雪花。
不知是小船追逐着江浪,還是浪花推湧着潮水。
烏篷看似搖晃,實際上卻是一直屹立在江面,如同一葉扁舟。
“江邊疾風大浪,這艘小船爲何如此穩固?”
葉秦心裏泛起絲絲疑惑,卻見那小船朝着自己所在的位置飄來。
烏篷船停靠在了江邊,蓑衣老翁視線準確無誤落在了葉秦的身上,他微微抬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龐。
皺紋密佈,好似道道溝壑,全部都是歲月留下的痕跡,十分慈祥和藹,讓人心裏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風雨驟大,何不上船避避。”
老翁熟稔的口氣,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條蛇,而是一個許久未見的故友。
葉秦略微有些驚訝,他在老翁身上沒有察覺到任何靈力的波動,那股氣息也很平常,就和普通人沒有什麼兩樣。
但是老翁見他全然沒有懼怕的神色,甚至還出口相邀,似乎篤定葉秦能夠聽懂自己的話。
一般人見到大蛇,按理來說應該是害怕恐懼纔對,怎麼還會主動與之攀談?
老翁的反應實屬有些出乎意料。
不過葉秦驚訝的神色也只是一閃而逝。
他想到了左慈,當初左慈與他不也是侃侃而談。
這只是斑駁歲月片段之一,並非是真的穿越時空,所以,其中就算產生再離奇的事情,也是情有可原。
不出意外的話,他猜測老翁也像左慈一樣,能夠聽懂他說的話,畢竟這裏是直接是用精神力來聯繫的。
葉秦點了點頭道謝,“多謝。”
老翁面容和藹,嘴角盪漾出一抹笑容,吆喝一聲,“坐穩咯!”
葉秦上船之後,這才發現烏篷船裏面還溫着一壺酒,爐子裏面的小火燃燒着,能夠聽見木柴噼裏啪啦的聲音。
恍惚間給葉秦某種錯覺,一切準備就緒,似乎就等待他的到來。
外面急風驟雨,小船裏面卻像是自成世界,顯得靜謐而又安寧。
雨幕不斷,如同斷了線的珠子,阻隔了視線,似乎一切都在朦朧雨霧當中。
葉秦身處小船,酒香飄蕩在四周,聞不出來是什麼酒,但是醇香深厚,其中又夾雜着幾分辛辣的感覺。
老翁彷彿察覺到了葉秦的疑惑,撐着木漿道:“這
是我閒暇無事,自己隨便釀的酒,若不嫌棄的話,請嚐嚐看。”
說完他便給葉秦倒了一杯,放在了他的面前。
葉秦抬起頭,蛇信朝酒杯裏面點了點,酒香濃烈,順着蛇腔滑落而下,瞬間萬般滋味湧上心頭。
起初是幾分甘甜,隨後便是辛辣嗆入喉嚨。
那種感覺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如同人世,夾雜了說不出的酸甜苦辣,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夠體會。
一時間葉秦腦海裏浮現出許多畫面,有上輩子的記憶碎片,還有自己這輩子剛剛穿越重生過來的時候。
種種交錯在一起,實在是讓人唏噓不已。
回首往事,不知不覺他竟然經歷了這麼多,現在想來就像是昨天才發生過一樣。
大概是他想的太過入神,以至於老翁喊了幾聲,葉秦都沒有注意。
過了片刻,葉秦才幽幽嘆了口氣。
“老丈,你這酒實在是不一般,如同歲月,讓人餘韻悠長,不禁讓我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老翁哈哈大笑,“其實我這酒本身普通,唯有不凡者才能夠品出別樣味道,不過話又說回來,每個人的經歷不同,品嚐到的自然也會有所差異。”
他這句話似乎一語雙關,說的別有含義。
唯有不凡者才能品出別樣味道,難道是指自己的身份?
葉秦本想去問老翁,卻見他的視線已經投向了遠方,放佛剛纔的話只是隨口而出。
他能夠感受到船身的飄搖晃動,江潮浪花推着小船漸行漸遠,老翁手上的木漿彷彿是個擺設似的。
畢竟江水湍急,並非人力所能夠扭轉改變,但老翁顯然不在意這些,他晃晃悠悠划着槳,神情怡然自得,可以說是樂在其中。
與其說是他撐槳擺渡,倒不如說是江水推着烏篷船前行,一切都順其自然,無形中透露着萬物和諧的道理。
葉秦對於老翁的來歷愈發好奇起來。
先前左慈至少還有相關資料,有跡可循,可是老翁的出現就像是一個謎團,好像早就知道他會到來似的。
風雨如晦,一葉扁舟橫跨江水,翩然而至,怎麼看都不像是巧合。
不過葉秦並沒有在老翁身上察覺到不軌之意,所以纔會放心上了小舟。
大概是葉秦打量的視線太過明顯,老翁也有所察覺,笑意盈盈問道:“何故這樣看我?”
葉秦也坦然迎上了對方的視線,老翁的眼睛不像尋常老年人那般渾濁,反而澄澈透亮,隱約有光滑流露,讓人覺得睿智清明。
“不知老丈是何許人?”
老翁摸了摸鬍子笑道:“只不過是個擺渡人罷了,以此爲生餬口,看日落月升,潮起潮落,載着許多人渡過這江河湖海。”
他的表情有些滄桑,似乎已經看透世事,然而知世故卻並不世故,有種看透一切的灑脫。
葉秦沒有在老翁身上感受到什麼特別力量的波動,按理來說實在是不符
合常理。
從老翁的言行舉止來看,怎麼都不像是個普通的擺渡人。
但是葉秦並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相逢即是有緣,何必刨根問底。
就像老翁並沒有問他從哪來,也許老翁真的只是擺渡人也不一定,他也只是個匆匆過客。
雙方因爲這場大雨,結下了短暫的緣分。
有時候答案並沒有那麼重要。
嘭!
驟然,一個巨大的風浪襲來,猛地砸向烏蓬小船,此刻的小船就像是大海里面沉淪的孤島,隨時都會有覆沒的危險。
葉秦甚至還感受到有不少冰涼的水花,也跟着濺落到了身上。
“噗通——”
伴隨着沉悶的動靜,似乎有什麼東西掉落下去。
“糟糕!”
老翁一聲驚呼,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葉秦忙詢問:“出什麼事了。”
只見老翁手持一個木漿,另外一隻手卻是空空蕩蕩的,原來在剛纔巨大江潮當中,一個木漿不慎掉落。
老翁神色似有懊惱悵然,讓葉秦覺得十分疑惑。
“不過是掉了一個木漿而已,老翁何故於此?”
老翁搖了搖頭,“不僅僅是木漿,我一直隨身攜帶的劍,也掉落在了江水當中,這劍已經陪伴我多年,也有不少感情。”
看得出來,這應該是老翁的心愛之物,否則他不會露出這樣的神色來。
只是這江水深沉,一個接一個的浪潮湧來,掉落其中的東西也不知會被卷向何方,想要找到根本就是天方夜譚。
葉秦剛想說些什麼話來安慰。
只見老翁很快收斂起失落神色,轉而找來一把小小的刻刀,在烏蓬船上做了個記號。
看着他的動作,葉秦更是滿頭霧水,不知道他想要幹什麼。
老翁卻是笑了笑,表情充滿了神祕,“過會你就知道了。”
獨槳難行舟,老翁索性放下木漿,任由小船飄蕩在江水當中,坐在葉秦對面開懷暢飲起來,倒是有些隨性而爲。
清澈的酒液在杯中激盪。
酒香肆意,環繞在烏蓬小船裏,看着潮起潮落,時不時聽着浪花拍打,別有一番滋味。
雨滴拍打在烏篷上,像是合着節拍,讓人忍不住高歌一曲。
江風吹的老翁白鬚飄揚,他的視線落在這江水當中,江水氾濫不已,他的神情帶着幾分捉摸不透。
“你說這世間有何亙古長存之物?”
老翁的語氣平鋪直述,看似只是不經意間一問,卻扣人心絃。
葉秦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世間萬物都在不斷的邉幼兓斨小�
就好像太陽降落生升起,意味着一天已經過去,又是嶄新的開始,不論如何緬懷,都回不到昨天。
同樣隨着時間的推移,事物也會有相應的變化,拿個最鮮明的例子來說。
就好比他先前看到的江水,和現在看到的江水全然不同,一個代表着未來,一個代表着過去。
雖然都是同一種事物,但是雙方卻有不同
的變化。
在時間的長河裏,沒有什麼能夠保持不變,時間終會沖淡一切。
葉秦沉吟片刻答道:“縱古觀今,亙古長存之物少之又少,日落月升,花開花落,潮水漲退,事物興衰,永遠都在變化當中。”
老翁沒有立馬反駁葉秦的觀點,反而問道:“所以伱是認爲這世間並沒有亙古之物?”
葉秦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吧。”
老翁再次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神色,“也許世間萬物都在變化,但總有一成不變的存在,總有那麼幾個特殊,會成爲片刻的永恆。”
這話不能說對,也不能說不對,葉秦並沒有第一時間發表觀點。
老翁繼續開口道:“你看這大江裹挾着浪花奔騰而去,諸多人物隨着流逝的江水,消失的不見蹤影。”
“他們雖然不存在於世間,但是留下的東西卻被後人銘記,從某方面來說何嘗不是亙古永存。”
葉秦看着外面的浪潮翻湧,白色的浪花仿若時間的碎片,在長河裏起伏不定,他的神情有些恍惚,似乎此刻正在時間的長河裏面徜徉。
“話雖如此,可是這樣的說法未免有些片面了。”
就好比葉秦雖然現在踏入修道,壽命有所延長,但是他也不敢誇下海口說是亙古長存。
滄海桑田,白雲蒼狗,所有都在瞬息萬變當中。
無生命的物體在時間長河裏面經過洗滌,也會用另外一番面貌出現在世間。
而有生命的物體則是逃不過生老病死,萬物輪迴的道理。
世間一切都在不斷的變化當中,試問又有什麼能夠真的永恆呢。
老翁笑而不語,沒有說話,空氣忽然陷入到了安靜當中,無聲的寂靜蔓延開來。
只聽見浪潮不斷拍打在小船上,傳來微微的撞擊聲。
過了片刻老翁纔回答道:“並不片面,我是看到了纔有此說法,而且你我面前就有這樣的存在。”
老翁的一番話說的雲裏霧裏,讓葉秦有些不解,若是真有這樣的存在,爲何他沒有看到。
“爲何我不曾看到?”
老翁看了葉秦一眼,目光裏隱隱劃過笑意,“你仔細想想,這東西遠在天邊,近在咫尺。”
他並沒有明說,而是再次賣了個關子。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雨漸漸停了,一縷陽光穿破厚重的雲層,灑落在江面上,頓時熠熠生輝。
甚至連原本老舊的烏篷船,都鍍上了層淡淡的光芒,如同金色的落葉,飄蕩在這無邊無際的江中。
誰也不知它的終點會在何方,似乎就這麼漫無目的飄蕩,也許會有停留的那一天,也許永遠不會有停留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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