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机械之火
李壽全聞言,當場跪下,懇切的說道:“我素知將軍之義,只是這天下可以沒有我李壽全,卻不能沒有將軍。”
“縱然將軍要殺了我,我也不想看到將軍困死在此地。”
“只要將軍能夠安然脫困,我李壽全就算是死,也要和山下的韃子同歸於盡。”
周通怒目而視,卻看到忘日爲人肅穆,性情冰冷的李壽全,竟然雙目通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此人不是大忠,就是大奸!”
他心頭閃過這樣一個念頭,當下嘆息着將李壽全從地上扶起,感慨的說道:“我知壽全忠心矣,三軍之中,杜三刀爲我手足,李壽全卻是我的心腹啊!”
局勢如此危急,周通也不得不開始考慮退路。
他抓着李壽全的雙臂說道:“如果讓你們這些心腹,被這些韃子困死在這裏,那我只有自刎謝罪了。”
“爲今之計,只有向全軍將士通傳,張定邊將軍已然帶着樓船大軍從漢水殺至,樓船上糧草充足,還有數萬大軍。”
“只要我等再堅持三日,就可以等到張定邊將軍的援兵,到時候前後夾擊,定然可以大破元兵。”
李壽全這才鬆了口氣,說道:“是末將多慮了,原來將軍早有謩潱瑢傧逻@就去通傳全軍。”
周通點點頭,看着李壽全李去的身影,眼眸逐漸眯了起來。
“在這種情況下勸我逃走,一旦消息被大軍得知,立刻就是人心渙散,敗兵之日不遠矣!”
“到時候我就算是能夠逃出去,也會在天下間成爲笑柄,被人稱爲貪生怕死之徒,再難有出頭之日。”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李壽全忠心耿耿,所以才出此下策。”
“李壽全,你到底是哪種呢?”
周通的眼眸中閃過幽深的光,李壽全的表現讓他發現,此時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連統兵大將都有了這種必敗的念頭,那麼他麾下的士卒該是何等的人心惶惶?
當天夜裏,元兵再次大舉攻山,火把通明,幾乎燒紅了夜空,一邊攻伐,一邊燒山,讓重明軍抵擋的無比艱難。
“將軍,這是敵人的疲兵之計,整個元廷大軍分成三批,日夜不停的攻山,這樣下去我們恐怕撐不了太久了。”李壽全語氣有些沉重的說道。
周通鏗的一聲揮刀,斬斷了李壽全的一縷長髮,寒聲道:“大敵當前,再敢有擾亂軍心者,殺無赦!”
“李壽全,念你忠心耿耿,今日斬你一縷頭髮,下次再犯,定斬不赦。”
周通大聲夠道:“我重明軍援兵已然離此地不遠,堅守三日,就可大破元兵。”
“我與諸位同袍同進同退,但凡有一息尚在,也絕不投降。”
“大業未成,天下淪喪,元廷視漢人百姓爲豬狗,我與元廷不死不休!”
“殺!殺!殺!”
他一聲怒吼,聲先士卒,朝着元兵衝殺而去,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殺的屍山血海,遍地殘骸。
整整一個時辰,長刀之上,遍佈猩紅的血液,連刀刃都被砍鈍了,周通披頭散髮,滿臉血污,看起來無比狼狽。
他一路衝殺,四面八方,幾乎全部都是敵人,敵人太多太多了!
再次殺穿了一批元兵後,周通忽然感到臉上一陣冰涼,神情有些恍惚地低語道:“韃子的血,也有冷的嗎?”
這時,他的耳畔傳來了李壽全狂喜的呼喊聲:“將軍,下雨了!”
周通猛然抬頭,發現天穹上空,萬千雨滴落下,讓夜幕一片蒼茫。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仰天狂吼道:“天不絕我,天不絕我啊!”
“所有人,隨我一起衝殺,我等破敵之日不遠矣!”
“殺!殺!殺!”
細雨連綿,讓山路逐漸泥濘,元兵攻勢受阻,不得不暫時退去。
重明軍上下幾乎人人帶傷,就連戰馬也被殺所剩無幾了。
周通穿着殘破的戰甲,親自到大軍中幫忙安營紮寨,安撫人心,直到黎明時,方纔有喘息之際。
他看着漢水的方向,低語道:“能救重明軍者,漢水也!”
第七十一章 風急浪高
葫蘆山上,下了一夜的小雨。
對於重明軍的士兵來說,這是一種痛苦的折磨,山上的寒氣和雨露讓原本就缺少物資的駐地,變得更加難熬。
一夜過去有數百士兵因爲下雨,傷勢加重,在這個雨夜中徹底停止了呼吸。
周通孤身一人踏足於山巔之上,看着那些麾下將士們的慘狀,身上的氣勢越來越冷漠。
“澤國江山入戰圖,生民何計樂樵蘇,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他的話音在夜空中迴盪,眼眸中最後的一絲憐憫都在漸漸散去。
倘若熟悉的人在他身邊就會發現,經歷過這一場慘烈的戰役後,周通越來越擁有梟雄的氣度,變得越發冷漠無情的了。
周通任由雨水落下,將他的髮絲和殘破的戰甲淋得溼透,眼眸卻在眺望着遠處的漢水。
或許是因爲大戰後的心境,此時在他的眼中,那蒼茫的漢水竟然化作了一頭憤怒咆哮的真龍,呼風喚雨,聲如雷霆,似乎隨時都要騰空而起,直入九霄。
青龍七殺刀的正氣在他的體內盤旋不休,與外界的風雨呼應,彷彿有龍吟聲在山巔響徹。
一夜過去,周通的身上彷彿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多了一種令人難以測度的氣質,飄渺不定,卻又彷彿蘊含着足以天崩地裂的力量,令人不敢與之對視。
他從山巔中走入軍營,原本充斥着哀傷、慘烈和恐懼的士兵,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的負面情緒。
所有人彷彿都有一種感覺,只要跟着這個男人,就足以撕裂着九霄風雷,蕩平這世間不平,沒有任何的磨難能夠將他們擊垮。
天空中雖然還下着雨,但只要還能夠行動的士兵,都穿上了蓑衣,開始默默的跟隨在了周通的身後。
在這樣的陰雨中,還活着的數千士兵如同沉默的雕塑,又彷彿是冰冷的傀儡,有一股無比沉凝又熾烈的力量在流淌,無形無質,卻又充斥在所有人的胸膛。
雨下的越來越大了,幾乎難以看清山路,在這樣的環境下行軍,足以讓所有的軍隊譁變。
那泥濘的山路和險惡的溝壑,足以葬送無數士兵的性命。
但重明軍的將士們,卻跟在周通的身後,如同沐浴着風雨的黑色蛟龍,潛伏着爪牙,收起了咆哮,在沉默中前進,在風雨中穿行。
他們每一個人,都記得這山路上的那一條溝壑,在這裏死去了太多太多的同胞。
那道路上同袍的墳墓,彷彿成爲了雨中的司南,爲他們指清了方向,似乎有一道道朦朧的身影站在了那墓穴之上,在注視着他們。
雨越下越大了,天空中有驚雷炸裂,轟鳴之聲響徹天穹,彷彿在爲這支沉默的軍隊擂起戰鼓;那狂風席捲萬里,如同飄搖在這山河之上的軍旗,嘶吼咆哮。
元廷的大軍此時正在躲避着越來越大的風雨,雷鳴與狂風,讓他們漸漸失去了警覺。
沒有誰會在這樣的狂風暴雨中發起進攻,除非是能夠無懼風雨的天兵!
汝陽王和麾下袑R聚,他們一掃連日來的沉重和壓抑,大笑着把酒言歡,被烤得金黃色的羊羔散發着濃郁的香氣。
身姿窈窕的舞女正在起舞,胡樂在雨中傳盪出很遠。
這是大戰以來他們難得的放縱,在這樣的天氣裏,這些元廷的主帥和大將,不需要擔心敵人的進攻,也不需要操心營中的士卒,可以進行一場狂歡,來舒緩戰場上的緊張。
“哈哈哈,如今天降大雨,被困在山上的那些叛倏峙露家呀洺蔂懥寺錅u。”有虯髯大漢大笑,大口喝酒,一把將身旁曼妙的舞女攬入懷中。
“要我看根本就不用我們動手,這天上的大雨就能夠將他們徹底凍死在山上。”
“這大雨分明就是上蒼之怒,來祝王爺清剿叛逆啊!”
說話的並不是蒙古人,反而是一位神色謙卑的漢人,他身上穿着蒙古人的服飾,連長髮都成爲了髡首辮髮。
汝陽王聞言大悅,這場暴雨雖然耽誤了他最後發起進攻,但那山上缺少糧草和物資的叛逆,只會更加難熬。
就算他們能夠僥倖在這場暴雨之中存活下來,到時候大軍進山也可以一戰而下。
自從一雙子女全部都死在周通手中後,他已經很久沒有這般開懷了。
“這一戰大勝,聖上那裏就能夠交待的過去了。”
“不過七王爺那裏,還是要好生唤j,我率大軍在外,朝中必須得有人爲我說話啊!”
這位汝陽王不僅能征善戰,而且並非是尋常不同朝政的武將,對於如今的朝廷局勢很清楚。
雖然他有時也爲這天下愈演愈烈的反叛,但卻並不認爲這大元朝廷會一朝傾覆。
“朝廷大勢猶在,區區叛逆,不過是疥鮮之患,成不了氣候,最不濟也是下一代人的事了,用不着我來操心。”
這幾乎是如今很多元廷將領的共識,在他們看來,以當今大元王朝的實力,足以鎮壓天下,就算是叛亂四起,有傾覆之禍,也是百年之後的事情了。
因此,大都的達官顯貴,依舊縱情聲色,爭權奪利,根本沒有將外界愈演愈烈的叛亂放在眼中。
轟隆隆!
忽然,有山崩海嘯,一般的恐怖轟鳴聲在極遠處傳來,與之同時傳來的是驚天動地的顫動,整個大地彷彿都要被翻轉過來。
汝陽王面色鉅變,大喝道:“來人啊,快去給我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何事。”
“所有人,全部給我回營,預防生變。”
然而此刻那些大將,不少都已經直接醉倒,有的呼呼大睡,還不停的嚷嚷着倒酒;有的當場拉着那些舞女做一些苟且之事,場面不堪入目;更有人和舞女一起舞動,羣魔亂舞,混亂不堪……
一些勉強還保持着幾分清醒的大將,站了起來,但身體也在搖搖晃晃。
尚未醉酒者,不過三人而已!
汝陽王大怒,抽出放在一旁的馬鞭朝着那些大將打了過去,怒斥道:“你們再不清醒,本王就親自幫你們醒酒。”
“來人啊!給我把他們拖到雨地裏,讓他們清醒清醒。”
就在此時,忽然有大水衝入了營帳,讓此地化爲了水澤,那些地面上的烤肉和醉酒之人,都被那大水衝擊,撞在了營帳上。
汝陽王神色大變,這時早有親衛從大水中驚恐的呼喊,“王爺,漢水決堤了!”
咔嚓一聲,整個營帳被徹底掀翻,大雨從天空中瓢潑而下,將所有的人都淹沒了。
“殺!”
汝陽王看到,有船艦在驚濤駭浪中殺到,如同龍宮水兵,刀戟森寒,喊殺聲甚至蓋過了風雨雷霆。
第七十二章 水擊三千里,夜至襄陽城
這一日,風雨大作,滔滔洪水如同萬馬奔騰,大水從四面急劇湧來,近二十萬大軍隨波逐浪,死者不計其數。
汝陽王率領殘存的親信和將士登上小土山躲避,望着那滔滔江水,鋪天蓋地而來,跪倒在地上,痛哭流涕。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此時,有一道大喝聲傳來,“汝陽王休走,留下頭來。”
倖存的元廷士兵大驚,轉身望去,只見張定邊率水軍衝殺而來,那些船艦靈活的在洪水中穿行,不停的絞殺着落水的元兵。
此時張定邊發現了汝陽王所在,親自殺來,船艦在洪水的浪濤中如同張牙舞爪的水獸,乘風破浪而至,氣勢磅礴,讓所有的元兵都嚇破了膽子。
此時,有護衛在汝陽王身邊的喇嘛,奪下一艘小船,急聲道:“王爺,快走。”
汝陽王狼狽的踏上了小船,和隨行的幾位喇嘛奔逃,那些大將和清兵想要趁機衝上小船,卻被他們劈刀砍殺,鮮血染紅了水面。
有士兵鑽進水中要從船尾爬上,直接被他們砍斷了手臂,直到船隻離開,依舊有斷臂,緊緊的抓在船上。
汝陽王慘然,看着逐漸遠去的那些將士,痛哭道:“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一位紅衣喇嘛語氣沉痛的說道:“王爺如果讓他們登上船,我們都走不了。”
汝陽王看着腳下這艘小船,不由得仰天長嘆,“天亡我大軍啊!”
這艘小船,在幾個武藝高強的喇嘛催動下,藉着那滾滾的水浪順流而下,如同離弦之劍一般迅速的逃離。
此時,前方有一道人影,逐波踏浪,從洪流中逆行而來。
“汝陽王,我等你很久了!”
那人一頭長髮披散,渾身戰袍染血,於驚濤駭浪中,有一股可怕的氣勢透出,讓四下的風雨都爲之退避。
汝陽王先是一驚,待看清只有周通一人之後,咬牙切齒的說道:“給我殺了他!”
他身旁的三位紅衣喇嘛,都是真正的密宗高手,絕不遜色於江湖上名門大派的掌門。
此刻三位喇嘛對視一眼,同時騰空而起,發出了怒吼聲,朝着周通撲殺而來。
周通此刻右手倒提偃月刀,竟以精妙的真氣咿D,踏浪而行,迎着滿天風雨而至。
在他的眼中,那濤濤洪水如同一頭掙脫了枷鎖的水龍,嘶吼咆哮,橫掃三千里。
那如同天崩地裂一般的轟鳴聲,就是真龍的怒吼!
周通雖是踏浪逆行,但那滔天洪水,卻被他視爲自己的護駕真龍,是其手中的刀,是他橫掃千軍的座駕。
天地洪水,盡在胸中,周通的氣魄在這一刻,攀升到難以想象的境界,與這洪水合一,與這風雨一體。
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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