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有医保你先上啊
若這穿越、這修行、這一路腥風血雨,都只是彌留之際,心有不甘而生出的幻象呢?
若真如此,那他只求這夢快些醒來,哪怕醒來便是身死,那也無妨。
他有些累了。
他也想把這一世過成話本里的人物,快意恩仇,殺伐果決,遇魔殺魔,遇佛殺佛,什麼天道什麼因果,全都一劍斬之。
可真的走下來了,見了滿眼瘡痍,見了妖魔與比妖魔更兇的人,見了這些連哭都不敢放聲的百姓,他胸中那點快意便如雪入沸湯,消融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腔揮之不去的悲哀,像鈍刀子割肉,雖不致命,卻日夜不休。
活在這樣的世道,便是有通天的修爲,又能如何?
殺得了一個血旗軍,殺不盡天下的兵禍;滅得了一個瘟皇宗,滅不盡天下的邪魔。
他忍不住再次問自己:這一路行來,當真是有意義的嗎?
答案遲遲不至。
只有寒風從城頭吹下,將他滿頭白髮輕輕掀起,又緩緩放下。
良久,他睜開眼。
眼底那點迷惘已經淡了,像被雨水沖刷過的青石,冰冷而乾淨。
他沒有說話,只將衣袂一整,朝人羣中走去。
他信步穿過那些跪伏的人潮,如一條魚逆水而過,不碰任何一人,也不讓任何一人碰到自己。
他要繼續走自己的路了。
他一定可以殺出個朗朗乾坤。
他這樣告訴自己。
便在這時,人羣中忽然有人“咦”了一聲。
那人抬頭盯着沈回的臉,失聲道:
“是你?”
沈回停下腳步,側目看去。
那人身形瘦削,半邊臉腫着,嘴角結着一塊黑紫的血痂。
他張着嘴,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前頭門牙缺了三顆,說話時絲絲漏風。
沈回略一辨認,才認出這人是當初在雲來居客棧裏說書的那個先生。
當時他還讓陸歡打賞了對方一塊碎銀,沒想到會在這裏再見。
沈回朝他點了點頭,算是回話。
說書先生呆了一下,隨即又磕了個頭,口中含含糊糊地道:
“多謝仙長……多謝仙長救命之恩……”
由於他嘴裏的牙掉了好幾顆,說話已不利索。
沈回瞧他這模樣,心想對方以後若還想靠那張嘴喫飯,怕是有些懸了。
想到這裏,他心頭微動,停住腳步,在原地站了片刻。
最後,輕輕一揮手。
指尖所向,那長街中央的青石板忽然裂開,一口石井自地底緩緩升起。
井口約有三尺寬,井中水光瑩然,不深不湣�
沈回又取出一張黃紙,並指在上面畫了道符。
待符成之時,紙面隱有金光流轉,如蛇行草上。
他兩指一鬆,符紙便輕飄飄落入井中,入水即燃,“轟”地一聲,井口竄起一團青色火焰,旋即熄滅。
一股似有若無的藥香從井中升起,在街面上散開,聞之令人精神一振。
他再揮衣袖,地面隆起,化作一套石桌石凳,齊齊整整地擺在井旁。
隨後,他將陸歡從袖中放出。
小姑娘眨巴着眼,左看看,右看看,見四下裏黑壓壓地跪了一片人,又看了看沈回,有些不知所措。
沈回低聲對她道:“來一個人,喝一口井水,你便搖一下鈴鐺。”
陸歡雖不清楚外頭究竟出了什麼事,卻也不多問,只乖乖點頭,將腰間的忘憂鈴解下來,攥在手裏。
第132 章 死道友不死貧道
沈迴轉向腥耍_口:
“所有人排成一列,依次上前,喝一碗這井中符水。”
說罷,他抬手指了指那說書先生:
“你先來。”
說書先生一愣,隨後忙不迭地爬起來,踉踉蹌蹌走到井邊。
他哆哆嗦嗦地從石桌上拿起一隻陶碗,舀了半碗水,湊到嘴邊,仰頭灌下。
水剛入喉,便聽得“叮鈴”一聲鈴響。
他渾身一抖,只覺一股溫熱之意自腹中升起,直衝面門,嘴中那幾處豁口又痛又癢,像是有螞蟻在爬。
他“哎呀”叫了一聲,忙用手去摸,一摸之下,竟呆住了。
那三顆掉了的門牙,竟然重新長了出來,整整齊齊,光潔如玉。
他張了張嘴,又重新閉上,最後抬手在臉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確信不是做夢。
然後他轉過身來,朝着沈回撲通跪倒,滿眼是淚:
“仙長……我……我的牙……長回來了……”
沈回點頭,並不看他,只對後面的人淡淡道:
“下一個。”
……
卻說馮道人這廝,從營後溜出來後,一路頭也不回地奔出了七八十里,連遁法都沒敢使。
直跑到雙腿發軟,氣喘如牛,方纔敢回頭張望。
見來路上一片寂靜,既無異象,也無追兵,這才拄着膝蓋喘了幾口粗氣。
一張老臉上汗珠子滾落如雨,把那山羊鬍都溼成了一綹一綹的。
“好險……好險……”
他拍着胸脯,口中唸唸有詞:
“貧道方纔掐指一算,便知今日有血光之災,只是沒料到這災星落得這般大法……”
他蹲在路旁的土坡上歇了半晌,從懷裏摸出那個裂了紋的玉牌,湊到月光下端詳。
那玉牌上的裂紋比方纔又深了幾分,密密麻麻如蛛網一般,幾乎要將整塊玉牌碎成齏粉。
馮道人看了片刻,嘆了口氣,將玉牌收回懷裏,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認準了方向,沿着官道繼續趕路。
他走得極快,心中盤算得也極快。
血旗軍此番全軍覆沒,石文賓父子經營多年的家底算是折了個乾淨。
可石天祿雖然老了,但他那異姓王的封號還在。
他麾下舊部散落在各州府,若叫這些人知道當年老首長唯一的兒子死了,這善後之事,便大有文章可做。
馮道人摸了摸腰間那個癟癟的錢袋子,眼珠轉了轉,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石文賓啊石文賓,你死了便死了,貧道收了你那麼多好處,總得替你辦件事纔是。”
“嗯,便去給你爹那些舊部報個信罷……”
他說着,腳下不停,腦中卻不由回想起方纔那一幕。
當時那牛皮大帳剛被掀了頂,他本想磨蹭片刻,裝模作樣地跟着腥顺菢欠较蜃呱弦欢巍�
可纔剛走了沒兩步,無意間抬頭一望,險些沒把他魂給嚇飛了。
他望見那浮雲縣城樓之上,一股血煞之氣沖天而起,將半邊天都染成了暗紅。
那煞氣之重,是他生平僅見。
只看了一眼,後背的汗毛便豎了起來,險些岔了氣。
馮道人當時就明白了。
他忽然想起今早起牀後,自己閒來無事起的那一卦。
卦象如何?
他當時沒細看,只依稀記得那卦籤從竹筒裏彈出來,落在地上,竟生生裂成了兩半。
他那時只道是竹籤用久了,自己裂了,現在想想,那分明就是祖師爺在拿竹籤子抽他的臉啊。
於是他在看到那沖天血煞之後,當即便下了決斷:死道友不死貧道。
果不其然。
還沒跑出二十里地,便遠遠望見身後兵營方向一會兒血光沖天,一會兒黑煙滾滾。
只回頭瞥了那麼一眼,他步子便立刻又快了三分。
一路上連法器都不敢使,只將道袍下襬掖進腰帶裏,悶着頭一路疾走。
到了這會兒,腳底板火燒火燎地疼,約莫是磨出了好幾個大泡。
“一羣蠢貨。”
他一邊走,一邊低聲罵了起來。
“還有望金丹?我呸!就你們那點道行,能活過今日都算是燒了高香啦。”
“那淨殊和尚,整日裏裝得道貌岸然,開口就是‘貧僧去去就回’。嘿,回來得確實挺快,不過只有腦袋回來了。”
“還有公輸洹那老東西,倚老賣老,裝模作樣,說什麼‘酒且留着回來再喫’,結果這酒還熱着呢,他人倒是先涼了……”
“哼,還有那青羅二鬼,名字取得倒是唬人,結果上去就變成了真鬼……”
他罵着罵着,自己則忍不住嘿嘿笑了起來,笑到一半又趕緊捂住嘴,心虛地左右張望了一眼。
“一羣不知天高地厚的腌臢潑才!那城樓上的人,隔着二里地都能瞧見血煞蓋頂,你們倒好,跟逛廟會似的往上湊,你們不死,誰死?”
他啐了一口,又罵了兩句,這才喘勻了氣。
抬頭望望前路,月光朦朧,官道筆直,山影幢幢。
他略一沉思,忽然放慢了腳步,眼珠轉了幾轉,自言自語道: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你們這些蠢貨都死逑了,那貧道便發發善心,替你們回去照看照看洞府。”
“若是有妻兒老小要養的,貧道這人心善,自然不好袖手旁觀,總得替你們照應一二。可若是沒有……”
他咧開嘴,笑得像只狐狸:
“若是沒有,那你們攢下的那些丹藥、法器,還有洞府裏的幾個小徒弟……貧道便只好統統笑納了。也省得便宜了不知哪裏冒出來的野修閒漢。”
他越想越覺得有理,腳下也不那麼疼了。
“那公輸老頭在玄風谷有座洞府,裏頭不知道囤了多少稀罕東西,離這裏最近。”
“而且這死老頭子孤家寡人一個,連個徒弟都沒收過,洞府裏如今怕是連個看門的人都沒有……”
說到這裏他略一沉吟,最後拍掌決定:
“……就你了!”
他抬頭望了望方向,辨明方位,當即便舍了官道,折向一條荒草掩映的小徑,興沖沖地朝山裏去了。
第 133章 敢越雷池?
雲來居中,人聲鼎沸。
那說書先生重操舊業,此刻正端坐檯上,手執一方醒木,往案上重重一拍。
只聽“啪”地一聲脆響,滿堂喧譁頓時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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