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棵快乐不老松
“快快快!把苗扶正了,還能活!”
整個石窪村一下子活了過來。
男人們扛着鋤頭,赤着腳衝進沒過腳脖子的田裏,小心翼翼地把被雨水衝得東倒西歪的鐵芯稻禾苗一棵棵扶正,用溼潤的泥土把根部重新培好。
婦人們則翻出家裏所有的木桶、瓦罐,連洗腳的木盆都端了出來,三五成羣地跑到村外那條幹涸了幾年的老河道。
河道底下已經匯聚起一條渾濁的細流,幾十個婦人嘻嘻哈哈地排着隊,把水一桶桶地擔回村,倒進自家的大水缸裏。
“哎,你看你,水都灑我身上了!”
“灑了怕啥,這可是神仙水!沾了能長力氣!”
姜梨也找了個半人高的大木桶,可她身子骨太弱,裝了半桶水就提不動了。
妹妹小禾拎着個只能裝兩瓢水的小木桶,跟在姐姐後頭,小臉漲得通紅,走兩步就得歇一下。
“姐,我來幫你。”
小禾放下自己的小桶,跑過來想幫姐姐抬那個大桶。
“你別動,小心摔了。”
姜梨剛要讓她走開,旁邊伸過來一隻滿是老繭的大手,輕輕鬆鬆就把那大半桶水給提了起來。
是姜鐵柱。
他剛從田裏回來,褲腿上全是泥,臉上卻掛着這幾個月來頭一次見到的笑容。
“梨丫頭,你跟你爹一樣,都是讀書人,這力氣活讓你幹,神仙老爺瞧見了都得心疼。”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燻黃的牙。
“這桶水我幫你擔回去,你帶着小禾在邊上看着就行。”
“鐵柱叔,這怎麼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
姜鐵柱把木桶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就往村裏走。
“咱們都是一個村的,要不是你這丫頭膽子大,把神仙老爺請了回來,咱們現在指不定還在家等死呢!”
他一邊走,一邊扭頭衝着河道邊的村民們大聲嚷嚷。
“都聽着!以後誰家要是敢欺負梨丫頭跟小禾,就是跟我姜鐵柱過不去!”
“對!誰欺負梨丫頭,我趙烈第一個不答應!”
河道另一頭,趙烈正把自家婆娘從牛車上扶下來,讓她也用這“神仙水”洗洗手,沾沾福氣。
聽到這話,他直起腰,聲音洪亮地應和了一句。
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金黃,整個石窪村,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和久違的歡笑聲。
……
最後一抹霞光從地平線上消失時,荒灘村的村口,也圍滿了人。
和石窪村的喜悅不同,這裏的空氣,壓抑得能擠出水來。
幾十個村民伸長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通往鎮子的那條路。
“咋還不回來啊……再晚點,山裏的東西該出來了……”
趙老三婆娘抓着自家男人的胳膊,聲音發抖。
“當家的,你說……王二哥他們不會出啥事了吧?”
趙老三心裏也打鼓,嘴上卻強撐着。
“能出啥事!五個大男人,還帶着傢伙,就是去買頭豬,還能讓豬給拱了?”
話音剛落,路的那頭,終於出現了幾個搖搖晃晃的黑影。
“回來了!王二哥他們回來了!”
一個眼尖的年輕人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不約而同地迎了上去。
走得近了,大夥兒纔看清,王二他們五個人,個個累得跟死狗一樣,渾身都是土。
扛着麻袋的柱子,每走一步,肩膀都往下沉一寸。
王二走在最前頭,兩條腿一直在打哆嗦。
更讓村民們心裏咯噔一下的,是他們身後那兩隻牲口。
一頭半大的黑豬,瘦得皮包骨頭,走起路來哼哼唧唧,看着就沒幾兩肉。
另一隻山羊,更是瘦得能看見肋骨,脖子上的毛都掉了好幾塊,蔫頭耷腦的。
“這……這就是咱們湊錢買回來的豬?”
趙老三婆娘第一個叫了起來,指着那頭瘦豬,滿臉的難以置信。
“咋瘦成這個樣子?這身上能有二十斤肉嗎?”
王二本來就一肚子火,聽見這話,再也壓不住了。
一把推開湊上來的人,指着那頭瘦豬破口大罵。
“你們他孃的懂個屁!”
“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年景!人連草根都快喫沒了,哪來的糧食餵豬?”
“就咱們湊的那點錢,能買到活的就不錯了!你們還想買頭三百斤的肥豬回來?”
他喘着粗氣,指着自己的鼻子。
“老子爲了這事,跑斷了腿,自個兒還墊進去兩塊銀角子!你們倒好,站着說話不腰疼!”
被他這麼一吼,抱怨的聲音小了下去。
可人羣裏,還是有人小聲嘀咕。
“這麼瘦的豬羊,送過去,黑山君老爺能看得上嗎?”
“就是啊……還不如……還不如咱們自個兒殺了喫了,好歹也能喫頓飽的……”
這話說得極小聲,卻像是一顆石子,在每個人心裏都砸起了漣漪。
好幾個漢子下意識地舔了舔乾裂的嘴脣,看着那頭瘦豬的眼神,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都閉嘴!”
一聲蒼老卻有力的呵斥,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老村長拄着柺杖,從人羣后頭走了出來,那雙渾濁的眼睛挨個掃過每個人的臉。
“天黑了,都聚在村口幹什麼?想把山裏的狼招來嗎?”
“把豬和羊都牽到村長家的空屋裏關着,派兩個人看着,別讓東西跑了,也別讓某些人給偷喫了!”
說話的時候,眼睛若有若無地瞟了幾個眼神閃爍的漢子一眼。
那幾個漢子連忙低下頭,不敢跟他對視。
“剩下的,都回家去!把門窗都關好了!村口的柵欄放下來!”
老村長把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聲音裏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晚都老實點,別在外面晃盪!”
“明兒一早,抬上豬羊,去黑石村,請黑山君老爺!”
第19章 修廟賜福,負牲登門
石窪村口,歪脖子柳樹下架起了一堆篝火。
全村老小圍着火堆席地而坐,褲腿上全粘着還沒幹透的泥巴。
姜鐵柱拿着根樹枝撥弄火堆,咧着嘴笑。
“今兒個這場雨下得透,地裏的泥一踩直冒水泡,那些蔫了的鐵芯稻,明早肯定全直起腰來!”
“可不是嘛!”
三奶奶拿木棍敲了敲自己的膝蓋骨。
“我家水缸都裝滿了,連洗腳盆裏都蓄了半盆!這幾個月,頭一回睡覺得勁!”
幾個半大孩子圍着火堆追逐,狗蛋跑得最快,泥點子甩了後頭小娃一臉。
人羣角落裏,劉二麻子蹲在石頭上,手裏捏着根草莖往嘴裏送。
嚼了兩下,看了看東頭那間破土屋的方向,壓低了嗓子。
“大夥兒說……神仙老爺降了這麼大一場雨,那不得耗費老鼻子法力?”
火堆旁熱鬧的動靜小了些。
劉二麻子嚥了口唾沫,脖子往衣領裏縮了縮。
“聽說外頭的神仙,動了法力都得進補……咱這位神仙老爺,過兩天會不會也跟咱們要……要血食?”
最後兩個字一落,柳樹底下再沒了半點聲響。
連正在瘋跑的狗蛋都被他娘一把拽了回去,死死摟在懷裏。
姜鐵柱手裏的樹枝停在半空,喉結上下滑動。
幾個婦人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掌攥緊了自家娃兒的衣角。
“不會的!”
姜梨從石頭上站起來,把妹妹小禾護在身後。
“神仙老爺要是圖咱們的命,在斷魂崖底下就任由我摔成肉泥了,何苦費力氣托住我?”
“梨丫頭說得對!”
趙烈把手裏削了一半的竹箭往地上一插,站起身,掃了一圈縮頭縮腦的村民。
“昨晚我進山打獵,神仙老爺白白賞了我眼力和力氣,我把最肥的那隻山雞供上去,神仙老爺今天早上都給吹回來了!要喫血食的神,能連到嘴的肥肉都不要?”
劉二麻子搓着手,視線往地上躲。
“我……我就是隨口一問,一隻山雞哪頂得上一場大雨……”
老村長姜山磕了磕手裏的旱菸杆。
“不會的。”
“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信這世上還是有好神仙的。”
“神仙老爺白賜了咱們一場救命雨,咱們做人的,不能不懂事。”
“東頭那間土屋,屋頂漏風,牆皮都快塌了,哪能讓神仙老爺一直住那種地方?”
“明兒一早,各家各戶都翻翻,有茅草的出茅草,有木頭的出木頭,咱們大夥兒搭把手,去把神廟給修補修補!”
姜鐵柱第一個把樹枝扔進火堆裏,拍着大腿站起來。
“成!我家後院還堆着兩捆幹葦子,明早全抱過去!”
“我家有幾根去年砍的松木椽子,原本留着支豬圈的,明早我扛過去!”
“我跟孩他娘去和泥巴,把牆縫全糊上!”
凝固的氣氛散去,村民們七嘴八舌地應和起來。
……
次日天剛擦亮。
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村東頭的破土屋前,腳步聲早就響成了一片。
老村長姜山走在最前頭,領着全村九十八口人,烏泱泱跪滿了土屋內外。
姜山雙手高舉過頭頂,重重磕在泥地上。
“小老兒姜山,領石窪村全村老小,給神仙老爺請安!”
後頭,趙烈、姜梨帶着小禾,連同幾十號村民齊刷刷伏下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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