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爱吃韭菜煎蛋
或許是丹藥起了些許作用,又或許是迴光返照。
傅長禮眼皮微微顫動,竟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傅長生臉上。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容,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嘴脣翕動,發出微弱的氣音:
“家……主……”
“三弟!”傅長生連忙湊近,“是我!是我!你別說話,先凝神穩住……”
傅長禮卻輕輕搖頭,臉上竟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潤。他掙扎着抬起手,似乎想觸碰傅長生的臉,但手臂抬到一半便無力垂下。
“二……哥……”他換了個稱呼,聲音輕得像嘆息。
傅長生渾身一震。
二哥。
這個稱呼,已經多少年沒聽過了?
一百多年前,傅家山門被天龍部落屠滅,父母族人慘死,只剩下他們兄妹四人相依爲命。那時,傅長仁是大哥,傅長生是二哥,傅長禮是三弟,傅長璃是小妹。
從那以後,傅長生成了家主,弟妹們便只喚他“家主”,“二哥”這個稱呼,便封存在了那段最艱難也最溫暖的記憶裏。
“三弟,我在。”傅長生握住傅長禮冰冷的手,聲音哽咽,“你堅持住,二哥一定想辦法救你……”
傅長禮卻笑了,笑容虛弱而釋然。
“不必了……二哥……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他眼神漸漸清明瞭些,望着洞府頂部的石紋,喃喃道:“你可還記得……小時候……咱們四個一起偷溜出去狩獵,當時遇到……躲在山洞裏……大哥出去引開……你抱着我和小妹……說別怕……”
傅長生緊緊握着他的手,眼淚終於落下:“記得,我都記得。三弟,你別說了,省些力氣……”
“讓我說完……”傅長禮喘了口氣,臉色越發紅潤,眼神卻開始渙散,“二哥……這輩子……能跟着你……看到傅家重新站起來……我值了……”
“你別說胡話!”傅長生厲聲道,卻掩不住聲音裏的顫抖,“傅家還需要你!你的釀酒術還沒傳下去!永醇那孩子還需要你指點!”
提到傅永醇,傅長禮眼神一暗,隨即又釋然:“永醇……是個好孩子……可惜……”
他頓了頓,忽然看向傅長生,眼中露出懇求之色:“二哥……我……我有一樁心事……藏在心裏……很多年了……”
“你說。”傅長生連忙道,“無論什麼事,二哥都替你辦到。”
傅長禮顫抖着從懷中摸出一物——那是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青色龜甲,龜甲表面天然生有玄奧紋路,中心嵌着一顆澹藍色的寶珠,寶珠內隱隱有水流光影流轉。
“這是……”傅長生接過龜甲,觸手溫潤,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精純水靈之氣。
“東荒……玄龜部落……的信物……”傅長禮每說幾個字,便要喘口氣,“我……我早年遊歷東荒時……認識了一個女子……她叫……玄月……”
傅長生心中一緊。
“我們……情投意合……她懷了……我的骨肉……”傅長禮眼中浮現出複雜的神色,有懷念,有痛苦,也有深深的內疚,“可是後來……我發現……她是玄龜部落派來的……她說不是……可我不信……”
他勐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黑血。
傅長生連忙渡入靈力,卻被傅長禮輕輕推開。
“我……我趕走了她……切斷了所有聯繫……”傅長禮盯着傅長生的眼睛,聲音越來越弱,“這些年……我時常夢見她……還有那個……未曾置娴暮⒆印�
“二哥……若有可能……替我……找到他們……把這龜甲……交給孩子……就說……他爹……對不起……”
話音未落,傅長禮眼中的神采迅速暗澹下去。
他最後望了一眼傅長生,嘴脣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那隻被傅長生握着的手,緩緩垂落。
氣息,徹底斷絕。
傅長生僵在原地,保持着扶抱的姿勢,一動不動。
洞府內死寂無聲。
柳眉貞默默走進來,蹲下身,伸手輕輕合上傅長禮的雙眼。她看着丈夫那彷佛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側臉,心中劇痛,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良久,傅長生緩緩將傅長禮的屍身平放在地,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蓋在他身上。
他站起身,背對着柳眉貞,聲音平靜得可怕:“永醇呢?”
柳眉貞低聲道:“在隔壁洞府……我去看了……剛纔也已經……隕落。”
傅長生閉上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殺意。
就在這時,他腰間的傳訊玉符急促震動起來。
接通,魂殿值守族人驚慌的聲音傳出:“家主!不好了!三長老、永醇長老,還有永水少爺的命魂燈……剛剛同時熄滅了!”
柳眉貞聽到傳訊中提及“永水少爺”,心頭勐地一跳。
“永水?”她脫口而出,眼中閃過驚疑,“他不是在酒坊……”
話音未落,她自己先反應過來——方纔搜查酒坊時,確實沒看到傅永水的身影。
“不好!”柳眉貞臉色驟變,“偃藘^裝成三弟模樣,騙過我們進入洞天,那三弟的住所……”
傅長生也已想通關節,臉色鐵青。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裏透着徹骨的寒意:“偃酥事周密,既然僞裝成三弟,必然會去三弟住所搜刮。永水……想必是撞破了什麼,才遭毒手。”
柳眉貞咬了咬脣:“長生,三弟住所裏……”
她話未說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臉色瞬間煞白!
“怎麼了?”傅長生察覺到妻子的異樣。
柳眉貞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顫抖着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枚赤金色傳訊玉符,快速打入幾道神念。
玉符光芒一閃,片刻後,那邊傳來功德堂副堂主傅永謙恭敬的聲音:“主母,有何吩咐?”
“永謙,”柳眉貞聲音有些發緊,“我問你,族中登記的九雲丹數量是多少?”
那邊沉默了幾息,似是在查證。
隨後,傅永謙有些遲疑的聲音傳來:“回主母……堂主充入了八枚,不過已經被兌換了七枚……賬目上還餘下一枚……”
柳眉貞手中的玉符險些掉落。
她轉頭看向傅長生,嘴脣微微顫抖:“長生……我……我將所有九雲丹,都交給了三弟……”
傅長生瞳孔驟然收縮!
他當然記得——閉關前,他將二十株九雲鱗花悉數交給妻子,由她帶領煉丹堂弟子日夜趕工煉製。以柳眉貞如今的丹道造詣,加上傅家多年積攢的輔材,成丹率至少五成以上。
也就是說……
“超過五枚九雲丹?”傅長生聲音嘶啞。
柳眉貞痛苦地點頭:“一共六枚……我以爲三弟早已入庫……”
傅長生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
六枚九雲丹!
這意味着,若哂玫卯敚导铱稍诙虝r間內誕生六名金丹修士!
這是傅家未來數十年崛起的根基!
而現在……
“走!”傅長生勐地轉身,化作一道遁光沖天而起。
柳眉貞緊隨其後。
兩人不再遮掩氣息,假嬰修爲全開,恐怖的威壓徽职雮�傅家山門。所過之處,族人紛紛驚駭抬頭,不知發生了何事。
幾個呼吸間,二人已落在傅長禮的住所院落前。
院落大門緊閉,門上有禁制符文流轉,看起來一切如常。
傅長生一掌拍碎禁制,推門而入。
院內整潔,花木扶疏,廊下還擺着傅長禮平日最愛的幾壇陳釀。臥房、書房、煉丹室……各處都沒有打鬥痕跡,甚至茶盞還擺在桌上,杯中殘茶未乾。
但傅長生的神識,已鎖定地下密室入口。
入口設在書房書架後方,此刻書架微微歪斜,露出下方一條向下的石階。石階深處,隱隱有血腥氣飄出。
傅長生一步步走下石階。
柳眉貞跟在身後,手中已掐好法訣,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密室不大,約莫三丈見方。
四壁鑲嵌着照明螢石,中央一張石桌,石桌旁倒着一人。
傅永水。
他仰面倒地,雙目圓睜,臉上凝固着驚愕與難以置信的表情。胸口一個血洞貫穿前後,傷口邊緣焦黑,顯然是被極陰狠的火系神通一擊斃命。手中還握着一柄出鞘一半的法劍,劍身靈光已暗澹。
而在傅永水身旁的石桌上,一個紫檀木匣蓋子敞開,匣內鋪着柔軟的寰劊緞上還殘留着澹澹的金色藥香——正是九雲丹特有的氣息。
匣內,空空如也。
傅長生站在密室入口,目光從傅永水的屍身,移到那個空匣上。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站着。
柳眉貞走到石桌前,伸手輕觸匣內寰劊讣飧惺艿侥巧形瓷⒈M的溫熱藥力,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
“六枚……”她喃喃道,聲音裏滿是痛惜,“全沒了……”
傅長生依舊沉默。
他走到傅永水屍身旁,蹲下身,伸手輕輕合上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
然後,他起身,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個空匣。
匣子很輕。
輕得彷彿什麼都沒有裝過。
但傅長生知道,這裏面原本裝着的,是傅家未來數十年的希望。
他想起三弟那張總是帶着溫和笑容的臉,想起三弟說起釀酒時的眉飛色舞,想起三弟臨終前託付龜甲時的懇切眼神……
也想起,三弟偶爾會犯的疏忽——釀酒成癡,一旦沉浸其中,便常常忘乎所以,連重要事務也會拖延。
這一次,他拖延了將九雲丹入庫。
這一次,他給了偃丝沙酥畽C。
傅長生握着空匣的手,指節發白。
“長生……”柳眉貞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此事……要不要告知族中長老?讓他們協助追查……”
“不。”傅長生打斷她,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轉過身,看向妻子:“此事,除你我之外,絕不能讓第三人知曉。”
柳眉貞一怔:“可是……”
“沒有可是。”傅長生一字一頓,“三弟已經走了,連他唯一的子嗣永水也走了。他們是爲家族而死,絕不能讓三弟死後……還要揹負污名。”
他走到傅永水屍身旁,從儲物戒中取出一件乾淨的長袍,輕輕蓋在屍身上。
“若族人知道,是因爲三弟的疏忽,導致五枚九雲丹被盜……他們會怎麼想?”傅長生抬起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決絕,“他們會怨三弟,會怪三弟,甚至會指責三弟不配爲長老。”
傅長生站起身,走到密室窗前。
窗外,是傅家連綿的屋舍,是那些正在修煉、勞作、生活的族人。
三弟這一脈,永水皆已隕落。
若東荒那個孩子……也沒能順利降生,或早已夭折……那三弟這一脈,便徹底斷了香火。
他轉身,看向柳眉貞:
“三弟一生爲家族鞠躬盡瘁,釀酒傳道,培養後輩。功遠遠大於過!我不能讓三弟死後,還要被族人指摘。更不能讓他這一脈,在族史上留下污點。”
“眉貞,以五品世家家主的規格,隆重操辦三弟的喪事。”
“通告全族,三長老傅長禮爲護家族釀酒祕方,與偃肆鸲觥F渫礁涤来肌⑵渥痈涤浪杂⒂卵匙濉!�
“喪禮期間,全族縞素,停宴樂,閉山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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