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郭靖心裏火急火燎,張嘴準備打聽楊過的消息,後頭的黃蓉已然款款走上前來。
黃蓉盈盈一福:“晚輩黃蓉,見過兩位道長。前頭風大客雜,不是敘話之處。靖哥,咱們快請兩位道長進內堂奉茶一敘。”
郝大通與孫不二連連還禮。
黃蓉雖然年輕,但已經是天下第一大幫的幫主。
兩人對其智峙c身份極爲敬重,當即由陸冠英與郭靖,引着全真一行人穿過迴廊,步入暖意融融的內堂雅閣。
屋內炭火溫軟,茶香嫋嫋。
剛一落座,孫不二的視線便落在黃蓉微隆的小腹上,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黃幫主這是……有喜了?”
黃蓉手撫腹部,眼眸中泛起母性的溫婉:
“已經有幾個月了,身子笨重,倒叫道長見笑了。”
孫不二蹙起眉頭,像個護短的長輩般直接擺手說道:
“這叫什麼話?婦人懷胎乃是天地至理,見哪門子笑?”
“只是這英雄大會,全是一幫舞刀弄槍的粗魯漢子,又衝又吵鬧!”
“你既懷有身孕,就該在廂房好好歇着安胎!前頭這堆爛攤子,就讓靖兒和冠英這幫皮糙肉厚的男人去折騰,你少操些心!”
黃蓉當場被嘮叨得一愣一愣的,眨巴着桃花眼,差點沒繃住臉上的幫主端莊。
她心頭直犯嘀咕:“邪門了!當年倒是跟這清淨散人見過幾個照面。”
“江湖人都知道,她脾氣臭得像茅坑裏的石頭,動輒就用拂塵亂甩教訓小輩。”
“怎麼幾年不見,終南山的風水把她養成慈祥大娘了?她在全真教到底受了什麼天大的精神刺激?”
這時,幾名下人恭恭敬敬端上滾燙的香茗。
郭靖連茶水都顧不上抿一口,身子前傾,兩隻手在膝蓋上激動得直搓,迫不及待地看向郝大通。
他眼神裏滿是小心翼翼的期盼與自責:
“郝道長,這三年裏,晚輩好幾次握着筆想給過兒寫信,可每次一提筆,又怕自己笨嘴拙舌,平白擾亂了他的修行。”
“那孩子心思重、敏感又要強,我若是常常去信查問,反倒怕他覺得我不信他,平添他的心魔,這才生生忍住……”
“郝道長,過兒這三年在山上……可還聽話?平日裏飯食可喫得慣?練功累不累?有沒有……”
郭靖本想問楊過有沒有受委屈,但轉念一想,覺得這樣問話是對重陽宮不敬,急忙把話嚥了回去,臉憋得漲紅!
郝大通從終南山這一路走來,知道郭靖肯定會問楊過的事,可他始終一直沒想好怎麼說。
他聽着郭靖這發自肺腑的真摯追問,額頭上的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郝大通端着茶盞的手微微哆嗦,眼神四處亂飄:
“楊過……他……他這個孩子嘛……呃……他……”
郭靖見他這副吞吞吐吐的模樣,心頭猛地一沉,嗓音都抖了起來:
“郝道長!莫非過兒在終南山闖下了什麼禍事?!”
“若是過兒犯了錯,幾位道長儘管說教。只要過兒能不步康弟的後塵,我這輩子就安心了……”
郝大通心想:“我們哪有資格對他說教啊。倒是他把我說教得跟個孫子似的。讓我知錯就改,做個好道長。”
黃蓉坐在旁邊,聰慧的雙眸微微一眯,瞬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打從一進門,郝大通就汗流浹背,眼神閃躲得像做了虧心事。
黃蓉放下茶盞,溫聲開口,話裏卻帶着探究:
“郝道長,您是長輩,有什麼話但說無妨。若是過兒做錯了什麼,還請您直言,我和靖哥哥絕不會偏袒。”
郭靖的臉色也生出幾分緊張。
眼看郝大通就要在郭靖和黃蓉的審視下,徹底崩盤尿遁。
一旁的孫不二淡定地放下茶盞,輕咳一聲接過話茬。
她神色從容不迫,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泰然自若的微笑:
“靖兒,黃幫主,你們且把心放回肚子裏!”
“楊過在山上好得很!那孩子聰慧過人,悟性更是天下難尋!在重陽宮同輩弟子中,早已是一騎絕塵的佼佼者!”
“這次英雄大會,他原本也是極想隨行探望你們的,只是……前幾日,他在後山參悟,武學上碰巧摸到了一處大關隘。”
“年輕人難得能靜下心來鑽研大道,想更上一層樓。”
“我們幾個當長輩的,哪能硬扯着他下山應酬其他事物?”
“他怕耽擱了功行,又怕你們空掛念,還託貧道代他,向你們夫婦二人問個安好!”
幾句話落地有聲,說得滴水不漏!
郭靖聽到孫不二這番蓋棺定論的極高讚譽,整個人愣了半晌,隨即臉上的擔憂與緊繃,瞬間如冰雪消融。
郭靖原本只是想讓楊過在終南山修身養性、好好磨磨性子,也沒奢望他能成爲什麼高手。
如今聽到孫不二親口誇獎楊過是‘全真教的同輩翹楚’。
郭靖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笑意徹底壓不住了,嘴角都快咧到了耳後根:
“好!好啊!我就知道過兒這孩子心性聰穎,行得端坐得正!走不了歪門邪道!”
“太好了!蓉兒,你聽見沒有?過兒有出息了!哈哈哈哈!”
粗獷豪邁的笑聲震得內堂瓦片作響,郭靖高興得當即站起來給郝大通、孫不二親自續水斟茶。
“郝道長!孫道長!全真教的大恩大德,郭靖銘記五內!喝茶!快請喝熱茶!”
郝大通看着郭靖那發自內心的狂喜,羞愧與心虛幾乎要把他淹沒,只能陪着僵硬的乾笑,低頭拼命喝茶掩飾。
黃蓉坐在椅子上,一手輕輕撫着小腹,一手捏着瓷蓋撥弄茶湯。
她是何等聰明,一看就知道這其中有貓膩。
“全真教向來最重門規禮法,若過兒真成了重陽宮的香餑餑,郝大通怎會這般冷汗直流、眼神閃躲?孫不二又怎會一反常態地極盡美化?”
“只是現在人多,他們刻意掩飾,若是追問肯定也問不出來什麼,只能等人少之時,私下再問個清楚。”
郭靖滿臉一直帶着壓不住的笑意,心裏反覆唸叨着:“過兒,真的長大了!”
他卻不知道。他以爲那個正在終南山上“靜心修煉”的過兒……
此刻正在數百里外的官道上,一邊催馬,一邊罵霍都祖宗十八代,恨不得長雙翅膀,直接飛到大勝關來。
第160章 這一碗斷魂酒,你敢喝嗎?
內堂雅閣之中,茶香嫋嫋,郭靖正滿臉堆笑地敘話。
這時,迴廊外傳來一陣銀鈴般的嬉笑與打鬧聲。
只見郭芙身着一襲海棠紅灑金寰勯L裙,明眸皓齒,腰懸短劍,像只靈動的小紅雀般一蹦一跳衝進門來。
身後緊跟着氣喘吁吁、爭搶着幫她提斗篷的大武、小武。
三人猛衝進來,冷不丁撞見滿屋子仙風道骨的道長和麪容嚴肅的長輩,登時嚇得猛地剎住腳步。
大武、小武差點互相絆倒在門檻上。
郭靖面色微沉,雖未發火,但眉頭也是微微一皺,輕斥道:
“芙兒,修文,敦儒。沒規矩!這般毛毛躁躁的成何體統?”
“還不快過來,見過全真教的郝道長與孫道長!”
三人戰戰兢兢上前躬身行大禮。
孫不二與郝大通連忙虛扶,連道:“無妨,無妨!”
郝大通看着眼前規規矩矩的三人,心底流下兩行欣慰的熱淚:
“小孩子就得有個小孩子的樣,哪能動不動就反客爲主給老人們講經說法?”
郭靖轉頭看向郭芙,嘆氣道:“芙兒,你整天就知道拉着兩位師兄,上樹掏鳥窩、後院捉蝶!”
“你楊哥哥在終南山重陽宮,如今早已是同輩弟子中的佼佼者了!你但凡能有他半分的刻苦,爹孃也不用爲你這般操心!”
郭芙原本被父親訓斥得撅起小嘴,可聽到“楊哥哥”三個字,整個人如遭電擊,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瞬間亮得像天上的寒星。
她像只歡快的小鹿,幾步竄到郭靖跟前,雙手一把抱住郭靖的長袖,滿臉寫着按捺不住的雀躍與興奮:
“爹,你是說楊哥哥也來大勝關了?他在哪兒呢?”
身後的大武小武見此,臉色瞬間綠得像後院地上的青苔!
兩兄弟互相對視一眼,酸氣沖天,咬着後槽牙在後頭暗暗攥緊拳頭:
“那個楊過,怎麼平白無故地又冒出來了?芙妹一聽到他的名字,連魂兒都快飛走了!”
郭靖搖頭失笑,板着臉拍掉她晃盪的手:
“過兒一門心思精進武道,還在終南山上呢,哪像你整天只知道貪玩胡鬧!”
郭芙原本神采飛揚的小臉,當場垮了下來,眼底滿是掩飾不住的失落與委屈。
黃蓉在旁瞧出女兒的小心思,微笑着解圍:
“好了靖哥,芙兒還小,性子活潑些也是常情。”
“爹孃還有事同兩位道長商議,你們小輩且去後院玩耍,莫在前廳多逗留。”
郭芙踢了踢桌角,粉嫩的腮幫子鼓得像個小河豚,一邊轉身往外挪步,一邊小聲嘟囔着:
“哼……練武就那麼癡迷嗎?一走就是三年,都這麼久了也不知道來看看我……你就是來了,我也不稀罕理你了!”
雖是怨怪,但眉宇間卻全是遮掩不住的思念。
郭芙三人剛走出迴廊,前院開闊的演武場上,原本猜拳聲震天、酒肉香氣四溢,突然傳來一聲雜亂的打鬥聲。
轟隆!
陸家莊兩扇丈許高的厚重硃紅中門,被一股橫行霸道的外力生生砸得粉碎。
十幾個負責在門前查驗英雄帖的丐幫弟子,慘叫着自門外倒飛了進來。
重重砸碎了沿途擺放的七八張八仙桌,湯水四濺、杯盤碎裂。
緊接着,一道青灰色的魁梧身影,從半空中帶着破空風聲倒射而入,在堅硬的青石地面上生生滑出三丈長的血痕。
正是丐幫的副幫主魯有腳!
“噗!!”魯有腳面色慘白如紙,捂着劇痛的胸口狂噴一口鮮血,連站都站不起來!
整個演武場數百名江湖好漢當場炸鍋。
唰唰唰!
數百柄精鋼大刀、長劍與齊眉棍,齊刷刷亮出寒芒,桌椅翻倒之聲連成一片!
山東震遠鏢局李總鏢頭與淮南劉拳師等人,飛身搶上前去扶起魯有腳,羣雄怒目圓睜,大吼道:
“什麼人!敢在英雄大會上撒野?!”
腥藲⒁庵毙n雲霄!
在漫天瀰漫的木屑煙塵之中,一行異邦怪人,邁着囂張霸道的步伐,大搖大擺地跨過門檻。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一身逡氯A服的蒙古霍都王子,他手搖一柄泛着幽暗寒芒的精鋼摺扇。
更過分的是,他另一隻手裏竟然大喇喇地扛着,從魯有腳手中奪來的碧綠晶瑩的打狗棒。
正耀武揚威地在肩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着。
他左後側,跟着宛如人形巨獸般的達爾巴。他赤着半邊膀子,肌肉如紫銅澆築,手中倒拖着一根百餘斤重的黃銅降魔杵。
而在二人身後便是幾十名喇嘛湧入,卸嗬镏校晃慌沤瘘S僧袍的高大藏僧緩步踏出。
那藏僧雙目微闔,面容枯瘦冷鷙,兩頰深陷,臉龐如精鐵鑄就,頭頂微凹,宛若一尊古佛!
正是蒙古國師金輪法王!
他雙臂自然下垂,腰間特製的皮套內隱隱懸掛着金、銀、銅、鐵、鉛,五隻寒芒四射的法輪。
這股如淵如獄的大宗師氣場,瞬間將演武場上,數百名江湖豪傑壓得心頭狂跳、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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