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庭雪
這玩意兒，他小時候在嘉興城的大街上，見過太多回了。
那些被爹孃牽着手、穿得花紅柳綠的孩子，脖頸上幾乎都掛着這東西。
有用銀子打的，也有用銅鑄的。
有錢人家的大少爺，脖子上晃盪着的更是用金子做的。
有些頑皮的小孩子嫌這鎖沉甸甸地勒脖子，伸手去扯。
當孃的總是一巴掌拍開小手，嘴裏心疼地罵着：
“別亂扯！這可是保命的寶貝！”
當年的楊過縮在路邊乞討時，看到這場景，只覺得可笑至極。
一塊破金爛銀，也能保人的性命？
後來在破廟裏餓得前胸貼後背，楊過甚至眼紅地琢磨過：
老天爺要是賞他一塊，他當天就得砸去當鋪，換兩隻燒雞和一粚蠠岷鹾醯娜獍樱�
但他從來沒有過。
穆念慈當年咳血織布，連抓藥的銅板都要掰成兩半花，更沒有閒錢給他置辦這個。
此時，石室裏非常安靜。
只剩下油燈火苗跳動的微弱聲響。
小龍女見楊過垂着腦袋半天不吭聲，秀眉微蹙，神色有些侷促。
她輕聲問道：
“過兒，你不喜歡？”
楊過趕緊把金鎖攥緊，說道：
“誰說的？”
“喜歡。”
“喜歡得很。”
楊過抬起胳膊故意假裝撓頭，藉着寬大的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角滾出來的熱淚。
隨後，他故意咧開嘴，又沒心沒肺地笑了起來：
“龍姐姐，你從未出過終南山，去那弄得做工這麼精緻的長命鎖？”
小龍女緩緩說道：
“這是我閒暇時，把金子融了，親手做的。”
“那一次，你在墓道里走丟。”
“我以爲你出了事。”
“後來找到你，看着你癱在牆角敲石頭的模樣，我腦子裏不知怎麼的，突然冒出了書裏寫過的長命鎖。”
楊過渾身一顫，張了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小龍女繼續說道：
“我便想做一把給你。”
“只是做好了以後。”
“一直不知道，挑什麼時候給你才合規矩。”
楊過吸了吸發酸的鼻子：
“爲什麼不知道？”
小龍女迎上他的目光，神情格外認真：
“你如今已經長大了。”
“我怕你嫌戴着這個……覺得會幼稚可笑。”
第100章 最平平淡淡的袒護
楊過聽完，心中湧起一股酸澀：
“龍姐姐，你早說啊！”
小龍女：“嗯？”
楊過拿着金鎖：
“你早三年給我。”
“我就早戴三年。”
“我纔不覺得幼稚。”
“不過龍姐姐，你從哪兒弄的金子？”
小龍女解釋道：
“古墓之中本來就有。”
“當年王道長聚衅鹗拢诿苁已Y暗藏了很多的軍餉，裏面便有不少金銀。”
“後來他兵敗，那些金磚便一直落了灰，堆在了密室裏。”
楊過低頭看着掌心的金鎖，心裏樂得咧開了嘴角：
“也好，這筆錢就當重陽祖師隨禮了。”
那枚金鎖在燈火下泛着溫潤的光芒。
楊過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兩下：
“龍姐姐，你幫我戴上。”
他微微弓下身子，把腦袋湊到小龍女跟前。
小龍女抬起纖細的雙手。
微涼的指尖擦過他的耳廓，將紅繩繞過墨黑的長髮。
在脖子後面輕輕繫了個結。
楊過一動不動。
平時嘴欠得要命，這一刻卻非常的安靜。
金鎖順着衣襟滑落，正正好好貼在胸口上。
楊過摸着金鎖，忽然想起來。
自己身上也有一樣一直珍藏的東西。
他反手摸向腰間，解下一塊掛在緞帶上的玉佩。
這玉佩通體泛着脂膏般的淡紅，入手溫潤。
那是楊過當初離開桃花島的時候，郭靖塞給他的隨身寶物。
郭靖怕他北上終南山，受不住苦寒，特意尋來的一品暖陽玉。
這玉本身就有一定的蓄溫性。
這三年來，楊過常常修煉九陽神功，浩瀚的純陽真氣如烘爐洗練。
這玉佩便日日被至陽真氣溫養。
久而久之，觸手便帶着一絲溫潤感。
楊過傾身向前，手指穿過雪白的絲絛，將暖玉穩穩系在小龍女的腰側：
“龍姐姐，這枚暖陽玉佩，是我郭伯伯先前贈予我的，有闢寒寧神之效。”
“這三年我日夜用真氣溫養它，哪怕在數九寒冬，它也溫潤如春。”
“古墓裏地氣陰溼，戴着它，也能替你驅寒！”
小龍女低頭碰了碰腰間的暖玉。
一股柔和的溫意，便順着指尖蔓延開來。
楊過重新握住胸前的金鎖，指腹颳着“長命百歲”四個字：
“龍姐姐，這小玩意兒真能護人一輩子順當、無病無災？”
小龍女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楊過咧嘴樂了：
“那要是不靈驗怎麼辦？”
小龍女沒有半分遲疑，神色認真地說道：
“那便我來護着你。”
石室裏的燈芯，爆開一聲脆響。
楊過臉上的嬉皮笑臉，一點一點停住了。
對面的小龍女神情寡淡，依舊是那副不染人間煙火的清冷麪孔。
她甚至不覺得自己說了一句多麼深情的話。
平靜得像是在說，石縫裏落了滴山泉水。
可楊過卻覺得胸口貼着的那枚金鎖，無比的滾燙。
他死死扣住掌心，喉頭滾動，半晌才悶聲說了一句：
“那你可得說話算數。”
小龍女輕聲應道：“嗯。”
楊過低聲問道：“那護多久？”
小龍女偏了偏頭，有些不解：
“一直。”
她似乎不明白這個問題有什麼難回答的。
楊過抬起眼皮，眼眶微紅：
“一直是多久？”
小龍女迎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底毫無雜質：
“你活多久，我便護你多久。”
楊過怔怔地看着她，故意扯起一個笑臉：
“那完了。”
小龍女眨了眨睫毛：
“怎麼？”
楊過把金鎖結結實實塞進內衫，死死壓在左胸膛上：
“我估摸着我能活成百餘歲的老神仙。”
小龍女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那也沒關係。”
楊過笑得肩膀直顫。
可笑着笑着，鼻腔裏一陣發酸，眼角滾燙一片。
他趕緊低下頭，不讓小龍女看見，拿寬大的袖袍狠狠擦了一把臉。
小的時候，他和穆念慈的生活非常拮据。
穆念慈只希望，楊過每一頓飯都能夠喫飽，不用餓着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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