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這叫太平天國? 第47章

作者:船头鸦

  那是老劉頭的命。

  “我,我希望......希望這個東西是用來幫你的......”

  老劉頭眼巴巴地看着張絕,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

  “你應該能聽懂......我求你了......絕哥兒......別把自己當神了......咱倆都一樣......咱倆都是普通人的命......老老實實......老老實實顧好自己就夠了......我們沒那麼大的能力......”

  張絕握着老劉頭的手,他低着頭,讓人看不清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但老劉頭能看到,能看到有液體從張絕的臉上落下來,那並不是血。

  “......想想自己......不要老想別人......求你了......絕哥兒......求你了......”

  老劉頭反握住了張絕的手,他握得很用力,非常用力,想要給張絕傳達什麼。

  他的血像是流乾了,生命也徹底走到了盡頭,再也說不出半句話來,滿是渾濁滄桑的眼睛只是一直看着張絕,懇求、憐憫地看着張絕。

  直到那隻手最終徹底沒有了力道。

? 第75章 不要跪(七更)

  張絕不知道自己現在在想什麼。

  他其實一直都很討厭這個世界。

  這個爛透頂的世界讓他很難產生任何歸屬感,即使前世的張絕其實過的也並沒有多好。

  他剛出生沒多久父母就離異,誰都不願意要他,只能跟着常年重病的爺爺一起生活,但那個時候卻依舊有人願意管他,幫他爺爺治病,免費讓他上學,甚至成績好了還有獎學金拿。

  長大以後,他才懂得這樣的恩惠到底源自什麼,無論那些人在管他的時候是出於什麼,他是不是用來作秀的特例。

  可這樣互幫互助、以人爲本的事情能發生,本就是出於那最美好的理想。

  所以來到這個世界以後,張絕才會無比地厭惡、反感。

  他是從一個由理想而建立起的國度來的,但這個世界的這片土地上,他卻看不到半點理想。

  從一開始他縮在井水巷中,不知道是自己想傳達什麼,還是下意識就想那樣做——就像前世有人幫過自己一樣,所以他也想力所能及地幫幫其他人。

  那些更大、更輝煌的事。

  什麼改變這個世界,改變這個世界的人,讓理想的光也在這個世界照亮等等。

  他一個連一條巷子都改變不了的人,去想這些事,去做出這樣的承諾,太假大空了。

  喊口號的事情誰都會,可當真正把事情做起來以後,那其中的艱難又有幾個能知道呢?

  張絕知道自己是在被推着走的,趕着往前的,因爲他其實很明白老劉頭最後說的那番話。

  他和其他所有人相比沒什麼不同,很普通,很平常,有七情六慾,有愛恨情仇。

  沒人是天生聖人,生下來就有大志向,能毫不猶豫做出大決定,然後堅定不移,始終不停留的一直往前。

  大多數情況下,人生的每一個經歷其實都是有一道推手,把人往前推,直到把人推到一個退無可退的地步,然後逼着他做出決斷。

  此時的張絕,就被推到了這一步。

  他的臉上還殘留着淚痕,呆愣愣的看着老劉頭那已經徹底沒有了任何生息的屍體。

  前幾秒的時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去想,也什麼都不想想。

  過了片刻之後,手中那溫熱的玻璃球讓他的目光終於轉移開了。

  老劉頭的話他當然聽得懂。

  但張絕覺得他多慮了,自己從來都沒有把自己當成過什麼神,他做事幫忙也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眼下他其實還有很多焦頭爛額的事要處理。

  身體中的屍氣一直處理不掉,真氣終究有維繫不上的那一刻,他自身都要難保了。

  手上的這把劍如果就這樣交給安煥然,後面還能不能再收回來。

  交給安煥然之後,自己怎麼才能從他的控制下脫離。

  那些被抓的學生能不能按照約定被放出來。

  還有金壇的方勉等着他去教,還有楊先生留下的東西要他去找,還有老劉頭想要安葬他師父的遺願需要他去完成,還有鐵盒中的那些東西需要他去還......

  還有無數的事情等着張絕去做,還有改變這個世界的大志向等着張絕去一步一步推進。

  如今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的他,哪有精力,哪有心情去管這些已經沒救的人?

  這些人是安煥然的子民,連安煥然都不管他們的死活,他又能管個屁?

  他只管得了自己,也只能管自己!

  張絕這樣想着,他背後揹着鐵槊,單手拄着星劍,步履蹣跚,亦步亦趨的走過那些人羣。

  他能感覺到自己越來越要扛不住,要死了,就算真能一直抗下去,等到安煥然回來,他難得要向安煥然搖尾乞憐,求他救自己一命嗎?

  周圍這些人,也都要死了。

  衛十六故意控制屍氣的強度和量,讓他們不至於死得那麼快,而是飽受痛苦絕望的折磨,以此逼迫安煥然放棄追擊花信娘,只能趕快回來。

  只要他回來,就還有救這些人的希望。

  但安煥然顯然根本不在乎,他們全都算錯了。

  張絕從那些人的身邊走過,他腦海中的《太平道》“嘩啦啦”的不停的在翻頁,無數張江寧城百姓的畫像不斷閃過。

  “我能怎麼辦?”他反問着,像是在和《太平道》發牢騷,“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太平道》不是人,也沒有自己的意識,沒法和他說話,只是不停的翻頁,而那些書頁上,很多人的畫像已經漸漸從彩色朝着黑白褪變。

  張絕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往哪走,也不想就這樣拿着劍進城,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在這充滿了絕望與死寂的人羣中穿梭着。

  天邊漸漸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最終,不知道怎麼着,他在那些人中看到了一羣熟悉的人。

  張絕停在了原地,那些人也看到了他。

  蘇丫頭被他爹摟在懷裏,地上躺着她已經死去的娘,張叔抱着張嬸,夫妻倆平時就不害臊,這會像是想要死在一起,還有王嬸一家、孫大媽一家、李丫頭母女......

  井水巷的這些鄰居們望着張絕,摟着蘇丫頭的蘇叔還能勉強有力氣開口。

  “絕哥兒,快點回城裏去吧......你留下也會被傳染!”

  孩子們不懂事,見到張絕會依賴會哭喊,但大人們都在擔心他。

  “是啊,快點從這走,你身上都是傷,很容易染上!別留下,快走吧!”

  “我家東屋牀下藏着一個瓦罐,裏面是這些年的一些積蓄,你留着吧絕哥兒!”

  “真的很謝謝你絕哥兒,在巷子裏你幫了我們家這麼多......”

  “閉嘴啊!”

  那些人在臨死之前七嘴八舌表達的最後的善意,被張絕大聲粗暴的打斷。

  他從自己身後取下了那根長長的鐵槊,最後猛然插在了地上。

  “去接水!去找東西給我接碗水來!”

  張絕的話讓那些人都愣住了,他們手足無措,沒人知道張絕想要幹什麼。

  只有那原本蜷縮在蘇叔懷裏的蘇丫頭很聽話,張絕要人接水,她就端着個破碗,跑到秦河邊盛出了一碗水。

  蘇丫頭全身烏青地跑回來後,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水端到了張絕面前,有些怯怯地問。

  “絕,絕哥......你渴了嗎?”

  張絕無力地倚靠着鐵槊,夜風吹起了他那破爛的衣服。

  他揉了揉蘇丫頭的頭髮,輕聲道。

  “對不起,剛纔你喊絕哥絕哥聽見了,但沒理你。”

  “不怪絕哥!”

  “以後要好好長大,要好好的長大,世界會變好的。”

  張絕從蘇丫頭那接下了那杯水,同時捏碎了老劉頭留給他的那顆玻璃球。

  玻璃球中的辰宗真氣融入到了水中,張絕端起碗,一口將那碗水喝下。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起來,就這樣無力地倚靠着鐵槊,大喊出了能讓周圍數千人都能聽到的聲音。

  “記住了!今天救你們的不僅僅是張絕,還有一個絕世天才,他叫劉光行!”

  聽到他呼喊聲的人,很多都轉頭看向了張絕,看向了那根豎在人羣中間的鐵槊。

  下一刻,張絕徹底放棄了和身體中的屍氣做對抗。

  他將所有的辰宗真氣,全部外放出來!

  風夾雜着那些真氣往外吹,從數萬人身邊吹過,那比起張絕身體中要弱上很多的屍氣被真氣瞬間消弭。

  那些原本全身烏黑冷硬,一點點等死的人驚奇地發現,他們居然變好了!

  外圍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包圍了這羣人的軍士震驚地面面相覷,城頭上站着的那些高官難以置信。

  圍繞着張絕,聽到了張絕聲音的那些人,此時卻全都痛哭流涕地面朝着他跪了下來。

  張絕和劉光行的名字不停地被往外傳,面朝着那根鐵槊跪下的人也越來越多。

  在太陽即將升起之前,黎明要到來的這一刻,數萬人面朝着張絕跪下,他們不停地哭喊着各種感激涕零的話,不停地對着張絕磕頭。

  全身已經變得僵硬青紫,毫無半點活人樣子的張絕只是看向東方,看着那些朝着自己下跪的人,最後喃喃出了一句話。

  “起來......不要跪啊......”

? 更新時間

  今天的七更更完了,從明天開始就不白天更一下晚上更一下了,改成統一晚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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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 死亡

  當太陽昇起來時,初生的陽光照亮了江寧城外所有人,也照亮了那依靠在鐵槊旁的冷硬軀體。

  蘇丫頭和李丫頭在張絕的屍體旁大哭,她們抱着張絕已經變得冰冷的胳膊,無論怎樣呼喊都得不到任何回應。

  井水巷的鄰居們將張絕的屍體圍在中間,他們也都哭出聲來,更遠一些的,有人在不停地對着屍體磕頭,有的人雙手合十不斷地陡妫�有的人劫後餘生欣喜若狂。

  這猩f象在江寧城外發生,而在城頭始終觀察着城下景象沒有離開的總督府總務處處長——劉致遠走下了城頭。

  他看着那些看起來已經恢復正常,再也沒有半點死期將至的人羣,皺着眉揮了揮手,示意十字星旅的軍隊法師開始進入人羣進行檢查。

  那些軍隊法師們很快抽查了數十人並得出結論——

  這些人身上的屍氣確實全都被清除了,每個人都很正常,再也沒有半點生命危險。

  “那個人是誰?張絕?”

  劉致遠有些難以置信地問。

  “兩月前接下總督任務的學生?”

  “城外那些人是這樣說的,說是張絕和另外一個叫劉光行的救了他們。”彙報的軍士說。

  劉致遠一時間還是有些無法相信。

  他自己就是正職大法師,也親自檢查過那些屍氣,比其他任何都要清楚,那些進入人體當中的屍氣是舊時代的遺留物。

  新法體系下,對那種東西根本毫無辦法,就算是正職職級的職業者染上了這東西,最多也只能做到將它壓制,卻沒辦法完全清除。

  除非是安煥然那個層次的職業者來,說不定還能有些辦法。

  可那個張絕又是什麼?

  劉致遠不是沒聽說過張絕的名字,也正是因爲他對張絕這個人有足夠的瞭解,所以他纔會有現在的難以置信。

  但不管怎麼樣,屍氣的問題既然解決了,那原本被攔在城外的這些人自然也要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