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這叫太平天國? 第193章

作者:船头鸦

  “你不是已經知道我就是大賢良師了嗎?既然知道大賢良師,那麼不可能沒對現在的太平會有了解?”

  顧大對此欣然道。

  “當然。”

  “呂縣的太平會,以底層百姓爲中心,以服務、以集體、以奉獻爲主,不強調新法的利己,反而強調與新法違背的利他。”

  “太平會現在依舊打着公允法的名號,但實際上早就已經是在舉着公允法,反公允法了。”

  張絕繼續冷聲問道。

  “既然你知道,那你爲什麼還能說得出口,我們是一路人呢?”

  顧大聽到這個問題,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你在一開始認識楊百里的時候,就應該知道了,其實從一開始,姓白的和我們就是一路人。”

  “只是當時他們的想法太天真,空有理論,卻根本沒有實踐的基礎。所以當時的他們是禍害整個神州最大的根源,這是毫無疑問的,所以我們最後纔會分道揚鑣。”

  “可現在,太平會的路還只是空想嗎?”

? 第235章 共同法

  顧大的話讓張絕眉頭微皺。

  他掃視着這個看起來和花信娘、衛十六那些人身上的氣質截然不同的書生。

  “我們哪裏一樣了?”

  顧大微笑着,他揹着手,沒有靠近張絕,但那聲音又彷彿就在張絕身前響起。

  “你在江寧時做的那些事,就是看不慣眼下這個骯髒混亂的世界。”

  “只是當時的你還沒有能力做這麼多,你能改變的,能讓你做出影響的,只有那一條巷子而已。”

  “直到你成爲了職業者,幫着劉光行拿到了辰宗的星劍傳承,你自己也獲得了這部分古老力量。”

  “伴隨着你的能力越來越大,你所揹負起的東西也就越多。”

  “到現在爲止,誰還記得曾經一個巷子中的張絕、張紹先?”

  “整個神州都只聽說過大賢良師的張師,你開始傳播你的法,不再只是以個人的救助來幫助其他人,而是想要讓其他人掌握改變自己命叩母緳C會。”

  “你做的這些和明光社一直以來做的又有什麼不一樣?”

  顧大神情認真,甚至可以說虔铡�

  他像是一個正在傳播公允信仰的傳道夫子一般,在與迷途的教兄v述着那救贖世人的核心教義。

  “明光社一開始也只是一羣鬆散的舊法宗門行走組成的抱團組織。”

  “四宗的行走,在後金皇朝時期,一直在聚攏他們能聚攏的全部力量,想要推翻後金的統治。”

  “而其他那些小宗門的舊法行走,也都沒有袖手旁觀。”

  “尤其在近一百年內,他們聚集在一起,找到了我這個上宗行走。”

  “整個世界都在發生無與倫比的鉅變,往前上數三千年,連續兩次法的更替,都沒有現在這般壯大、劇烈,影響範圍之廣。”

  “可那些看似先進文明的公允法,卻在神州的土地上處處水土不服。”

  “戰爭、饑荒、壓迫、罪惡、糜爛、庸碌、愚昧……數不清的黑暗伴隨着公允的到來而不斷在這片土地上重演!”

  “新民國的成立,給這片神州帶來了什麼?四分五裂、民不聊生、喪權辱國。”

  “那些號稱夫子的公允衛道士,只會僵硬機械地將洋人那套理論照搬到我們的土地上。”

  “看看這所謂的職業者,什麼散星?什麼騎士?什麼刺客?什麼血氣魔力!”

  “全部都是舶來品!”

  “他們甚至想要全方面捨棄神州自己的所有傳統,丟掉先賢留下的東西,不管是好的壞的,不管是真善美還是假醜惡,一切的一切,只要與舊相關,那就全都要摒棄。”

  “禍亂由此而生,我們也對這個世道不滿,他們那些人摒棄了這片土地原本就有的東西,但我們還沒丟。”

  “公允夫子只有公允,沒有夫子。”

  “所謂的禮與義只變成了他們施展聖術的僵硬聖文而已。”

  “道德的傳承在我們身上,我們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讓百姓能富足,讓人人都能喫得飽飯,讓國家有力量,讓生活在這片土地的每一個生靈,都有屬於自己的尊嚴。”

  “這些難道不也是你想要做到的嗎?”

  他的話語中,沒有多少激昂的情緒,也沒有多少澎湃的感情,只是如此論础⒄媲械叵驈埥^陳述着明光社和張絕所選的路是如此接近與相同。

  那聲音中確實沒有對仇敵的怨恨,彷彿張絕剛剛殺死的顧二顧三,根本不是明光社的一員,而是無足輕重的陌生人。

  反而現在的張絕,是顧大所親近、願意接納的真兄弟。

  張絕臉上原本的冷淡終於消散了一些,只是那消散的冰冷卻並沒有轉變成多少友好。

  他匪夷所思地看着顧大。

  “你嘴上說的這些,確實很好聽。”

  “但組成明光社的這些人,都是舊法舊宗的行走,你們所要做、已經做的,都表明和你口中說的這些毫無關係。”

  “像是想要找到這個地方承接四宗的舊法傳承,像是做了那些實驗,想要重現舊法在新世界的修煉可能,這些都只是在倒退,而不是你口中要創造一個比如今公允更好的新世界。”

  “還是說,在你們眼中,那個舊法的王朝世界,實際要比現在的新公允更好?”

  顧大笑了起來,看起來十分高興。

  高興點在於張絕既然願意問出這樣的問題,就代表他願意溝通,願意聽自己講,願意真正瞭解他們的道路到底因何相同。

  “舊法當然不意味着比現在的公允法更好,相反,我們和那些公允派的夫子、政客、商人們的想法一樣,從總體上來看,舊法依舊是落後的、愚昧的、比公允更差的!”

  “不代表現在的公允差勁,就意味着以前的法就是好法,但這就是我所說的‘我們其實是擁有相同目的的一類人’的意思。”

  “世人錯誤地誤解我們明光社,以爲我們是要重走舊法復興的道路。”

  “包括說服你,讓你以爲你們是一類人的白立行,也是這樣認爲。”

  “關於我們的理念,也是他們告訴你的吧?說我們只想着舊路復興,想要尊皇攘夷?”

  張絕問道:“他們說錯了?”

  “他們當然說錯了。”

  “難道白立行他們有魄力,想要在這樣的世道走出一條能走的新路,我們就沒有?”

  “他狂妄自大、傲慢到極點,認爲我們只想拾人牙慧,去喫那已經喫不了的殘羹舊飯?”

  “白立行他們的新興理念,在遇到你之前,純粹是無可救藥的空想!”

  “所謂法是社會的集合,先有社會的改變,纔會有法的出現。”

  “而現在,起碼在神州這片土地上,這片混亂的半封建半殖民半公允的土地上,看不到任何其他社會改變能聚合出新法的可能!”

  “我們是想要恢復舊法,但舊法也有好有壞,舊社會的理念也分禮義大同和尊卑有序很多種。”

  “將舊法中先進的、證實能用的,與新法中進步的、可以代替舊的落後的那部分相結合,在新法的路徑上,開闢出一條屬於符合神州本地情況的特殊新法。”

  “這難道不比白立行他們的空想要強得多?”

  顧大朗聲道。

  “所謂新新法,是在無中生有。”

  “而我們明光社的理想,是在有與有,新與舊之間做出結合,腳踏實地地走出這條路!”

  “以白立行他們的所謂空想道路,這輩子能做出的最大改變,也只不過是依託在公允法下的革新與自我閹割罷了。”

  “他們絕無創造出屬於自己新法的可能!”

  “所以,只有可能是你帶來了能讓他們接受的法。”

  “而這個法,是真實的、實際的、已經出現過的法。”

  “這樣的法,除了我們明光社所遵循的那種法外,還能是其他的法嗎?”

  顧大擲地有聲的話語在整個地下回蕩,他如此確鑿,如此堅信,目光炯炯地看着張絕。

  “你走的新法,就是明光社要走的新法!”

  “明光社要走的新法,就是你正在走的法。”

  “我們當然是一路人,張絕。”

  “比起那幫所謂的新夫子和白立行,我們纔是從頭至尾都應該走在一起、同一條道路上的人!”

  顧大的邏輯近乎無懈可擊。

  按照這個世界法的情況,他的推斷也都是這麼完美。

  沒錯。

  法是社會的集合意象,只有先完成了社會的轉變,纔有了法的變化與出現。

  而之所以新新派之前被明光社所看不起,被公允教會所鄙夷,其中最關鍵的就是新新派所想要的那個法並沒有一個實際的社會基礎出現。

  雖然在魯郭,新夫子們進行了各種努力,但這種努力,終究沒辦法傳播到超過一城的地方。

  僅僅只是這種程度,就導致了他們所思想的新法,變成了沒有實際社會根基的空想。

  而張絕現在所帶領新夫子們修的法,走的路,明顯是區別於公允新法的法。

  這樣不同尋常的法,顯然也不可能憑空出現,而是有原本的社會根基。

  再加上張絕身上所表現出的修成舊法的證據,那麼這種特殊的法,被顧大理所應當地認爲,就是新法與舊法的結合而產生的一種適用於神州本土情況的第三法!

  這樣的法自然也是顧大以及他手下那個明光社所夢寐以求、一直追尋的。

  張絕修成這樣的法,就證明他和明光社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有着新舊結合產生適應神州本土修煉體系的、又同時不落後於世界其他列強的超凡體系。

  邏輯線索全都符合,按照顧大的視角,確實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張絕必然就是他們的同路人。

  然而很清楚自己身上的太平道到底是承自什麼樣的社會基礎的張絕,卻明明白白地可以確定,顧大想的大錯特錯。

  他所修的太平道,從來都不是新與舊的結合,而是新新派白上賢他們所想的那樣,是一個完全區別於新舊的新新法。

  張絕心中已然想清楚了顧大心中所思所想的什麼,他重新和顧大那雙帶着期待的目光對視上。

  “如果真像你說的這樣,那麼你在北境做的這些,以及我所知道的那些明光社職業者犯下的那些罪,又是在做什麼?”

  “你們想要強國,想要富民,死在你們手下的那些百姓又算什麼?”

  “還有被那些濫殺的職業者,他們被解剖、被控制、被進行慘無人道的實驗,那些近乎隨心所欲的殺掠,怎麼能談得上美好與光明?”

  顧大認真地看着張絕。

  “這是爲了得出我們能走的、適應神州這條路的法所必要的犧牲。”

  “法是社會的集合,想要擁有那樣的法,就必須要有一個適配法的社會。”

  “但你看在現在的公允社會體制下,哪裏還有半點幫助我們變革的開始?”

  “那些實驗,那些研究,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能夠創造出一個適應我們理想中那個新舊法的,由人組成的社會而已,這些都是必要的犧牲。”

  “別人都說我們明光社是恐怖組織,但我們殺的每一個人,從來都不是濫殺。”

  “他們的犧牲是有價值的,我們的所揹負的罪孽也是如此。”

  “現在既然你身上已經體現出我們所期盼的法了,那麼這些當然都可以停止,只朝着那最美好、最光明的路走下去就夠了!”

  他的話如此冠冕堂皇,如此理所應當,讓張絕有些啞然,同時也覺得噁心。

  眼前的顧大,讓他想起一個人,一個曾經在魯城時,就讓他覺得噁心、難以理解的人。

  兩人都同樣的偏激,且沉迷在自己的世界與理論當中。

  他們只認同自己的是對的,也只覺得,無論自己怎麼做,都是爲了那最理想與光明的未來。

  爲了達成這些,什麼手段都可以用,什麼樣的後果也都可以承擔。

  如果過程中沾了血,這些血也都是必要的!

  但是現在這個偏激的瘋子和自己說,他們是一路人,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張絕這時心念不由得一動。

  他一開始以爲顧大給他說這些,是想要招攬他,讓他加入明光社。

  但是現在聽完顧大這番發言之後,他又覺得對方所想的,並不只是這樣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