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船头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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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喫完多加了一枚雞蛋的早餐後,老劉頭便拄着柺杖一瘸一拐的出發去了那片銀杏林。
張絕沒跟着他一起,這種他們辰宗內的事情,他去了幫不了忙不說,還容易影響他們談些私密事。
於是藉着這會空擋,他在村子裏左轉轉右看看,一會幫寡婦挑個水,一會幫鰥夫縫個衣服,一會還能帶着一羣小孩在田間教他們大城市小孩纔會做的遊戲。
沒一會兒,他就在這不大的楊杏村中混熟了。
而在銀杏林中。
老劉頭來到茅屋前,再次見到了楊先生後,他諔┣议_門見山地說。
“楊叔,我想要擺出《總辰錄》中的喚星陣。”
依舊躺在躺椅上,蓋着毛毯的楊先生,斜眼看着他。
“你要從天上召什麼?”
老劉頭低着頭,老實地說。
“劍,辰宗的那把星劍。”
楊先生年紀很大,但腦子卻一點也不遲鈍,對於外界發生的那些事,他顯然也有過耳聞。
“你想把它送給安煥然,賣出一個好價錢!原來報紙上說的,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接下安煥然任務的小子,就是跟着你的那個!”
他語氣譏諷中又帶着憤怒。
老劉頭沉默了一會,隨後才重新開口。
“自從師父死後,我其實早就只把自己當普通人了楊叔,我在江寧拉黃包車。”
楊先生對此卻並沒有嘲諷什麼。
“好歹沒像你師父那樣跪下問別人討錢,是靠自己的雙手喫飯。”
“拉車賺的錢其實也能餬口,只是我一直都在存錢。師父他最後說......他想要被葬在茅山。”
空氣中一時間安靜了下來,只有銀杏樹上不斷有枯黃的葉子隨風飄落。
過了不知道多久,楊先生才罵道。
“混賬東西,他有個屁的資格!”
“師父是辰宗行走,他當然有資格葬在茅山!”老劉頭固執地爭辯。
楊先生冷聲道。
“我不和你爭這些,他想要被埋在茅山那是他的事,你想要幫他,那是你的事。你是現在的辰宗行走,你不想把辰宗往下傳了,想要把宗門的道統賣個好價錢,這些都是你們的事。”
“我只是個沒用的糟老頭,你要借的東西我不會給,你們的事更和我沒關係!”
“楊叔,我不僅僅是爲了我和師父!”老劉頭忽然說。
停頓了一秒後,他才又輕聲道。
“當時那個情況,絕哥兒只有去接下那個任務,他才能救那些人。”
他給楊先生講述了前天的情況,也講了張絕是個怎樣的人。
“我確實是佔了很大的私心,但絕哥兒這麼做完全都是爲了救無辜的人!他本來可以置身事外,什麼都不管!”
“但他最後還是願意管了!我能看出來他其實是個疲懶的人,心裏沒有什麼大志向,一開始最多隻是想要照顧好那一個巷子中的人,可是這破爛的世道在把他逼着往前!”
老劉頭聲音變得有些激動,只是說到這,他又忽然泄氣了起來。
“一開始,我感激他照顧我,其實心裏想着如果他在新法職業者這條路上走不通,其實我可以試着把辰宗的傳承交給他……”
“但後面他顯然不需要這個東西了,告訴他舊法這些只會耽擱他,耽擱他的前程。”
“可在絕哥兒答應幫我一起找回辰宗的劍時,我也從另外一個方面想過。我沒練出辰宗的氣,沒辦法找到一個合格的繼承人,這道傳承真的要斷在我手裏嗎?”
“那把星劍上帶着的是辰宗最完整的道統,劍最後可以交給安煥然,但上面的道統我想要留給絕哥兒!”
老劉頭緊緊地看着楊先生的眼睛,他鄭重道。
“我這輩子也就只能是個黃包車伕了,但絕哥兒的天地卻還很廣闊,我不會讓辰宗的傳承束縛他,卻願意將這道選擇權交到他手裏,讓他去選擇下一個合適的辰宗行走!”
楊先生和他四目相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會,才重新開口。
“虧那個酒鬼當初那樣看重你,他還信誓旦旦的給我說,如果是在舊法大興的時代,你甚至有機會當上同代首席弟子。”
“結果現在卻成了一條斷了脊樑的老狗!”
被這樣痛罵,老劉頭臉上也沒有半點氣憤與不甘。
他的眼神中只有木然,臉上帶着訕笑,手足無措的站在那。
看到他這副樣子,楊先生更加生氣了。
他從躺椅上站起來,怒哼一聲,甩着袖子,轉身就走。
只留下老劉頭一個人,孤零零的站在銀杏林中。
第21章 擦屁股
“這是‘一’,這是“二”,這是‘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這就是“四”!”
看着身邊那個冒着鼻涕泡的笨小孩,用樹枝在田間畫出了四個橫線,張絕不由得敲了敲他的腦殼。
“這是個頭的四,這纔是‘四’。”
他教訓着寫下正確的四,引起了周圍一羣孩子的粜Α�
彭城在整個神州的版圖中,屬於不南不北的中間地帶,因此這裏既種稻子也種小麥。
現在這個時節正是稻子完成收割,小麥剛種下去沒多久的空窗期,所以楊杏村的閒散孩子很多。
要是在農忙的時候,這些孩子可沒空跟着張絕玩,就算是三歲小孩也都要跟着一起下田地。
僅僅不到一天,張絕儼然已經成了楊杏村的名人了。
他初來乍到,長得秀氣乾淨,一雙手更是白白淨淨,一點也不像是鄉野農村人。
但他又絲毫沒有半點架子和嬌氣,真的幫忙幹起活來反而比很多操勞半生的農婦都要麻利乾脆。
更重要的是,他從村頭溜達到村尾,見誰都是一副樂呵呵的笑臉,發現有人家有需要,也不把自己當外人,擼起袖子就上去搭手,並且家長裏短的,什麼都能聊上幾句。
這可讓楊杏村的村民們稀奇壞了,有幾戶家裏有適齡閨女的,甚至都開始打聽張絕和老劉頭是不是在南方遭了什麼難,逃荒來的,如果兩人願意在這裏落戶留下,他們可以招上門女婿!
“絕哥!絕哥!我娘說了,只要你願意留下,她就把我姐嫁給你!家裏的幾畝地也都留給你!”
帶着小孩子在田間抓蛤蟆的時候,一個扎着羊角辮的小姑娘鬼鬼祟祟地貼着張絕的耳邊說。
張絕不由得扯了扯她的臉蛋。
“那你家可真夠大方的,其他幾家可都沒說要把地留給我。”
小姑娘看起來一點也不傻,雖然張絕沒有直接拒絕,可她也從這番話中聽出了張絕對自己老姐一點意思也沒有。
她不由得有些氣餒,只是下一秒,那機靈的眼珠子又溜溜直轉。
“絕哥,你是不是住在村北林子裏那個楊爺爺的親戚?”
聽到這話,張絕不由得眨了眨眼,昨晚他和老劉頭去找楊先生的時候,可沒被任何人看到。
“你爲什麼會這麼猜?”
小姑娘一臉得意洋洋。
“以前也有像你一樣的人來找過楊先生,但他們是晚上來的,其他人都沒看到,我去林子裏找白天丟的頭繩,碰巧遇見了!”
張絕眉毛一挑。
“像我一樣的人?”
“對!像你一樣可乾淨了,還有人戴着眼鏡,就是穿的衣服要更好!”
張絕壓低聲音繼續問。
“你看到他們來找楊先生幹什麼了嗎?”
扎着羊角辮的小女孩努力回憶道。
“嗯......那些人跪在楊爺爺的屋子前,一邊哭一邊在求他,好像在求他讓他跟他們一起走,去城裏看親戚!”
“親戚?什麼親戚?”
“好像是去看大姨,看外甥!”
張絕摸着下巴,一時間沒搞明白這看親戚是什麼個意思。
但對此也沒有多糾結,他和那位楊先生之間一點瓜葛也沒有,只是驚歎對方既差點成了舊法行走,後面居然半路出家,在散星法師這個職業上獲得了不湹脑煸劇�
最終能不能從他那要到東西,還是要看老劉頭。
張絕身上顯然具備着做大事的潛質。
明明這次來到楊杏村,能否成功從楊先生那裏借到東西,關係到他們最後有沒有機會找到那把劍,而那把劍又關乎着他的生死。
可張絕從始至終都沒有半點焦慮和緊張。
夜裏該睡的時候他能倒頭就睡,白天該幫忙該陪孩子玩的時候,他也能全心全意地在做事。
因此,他其實並沒有注意到,自己這一天私下一直都在被一雙眼睛注視着。
那是一隻始終在村子中游蕩的烏鴉。
從昨晚開始,它就出現在張絕和老劉頭借宿的那家農戶屋頂。
而在今天一早,它就一直跟着張絕,張絕去到哪家幫忙,它就落到哪家屋頂上,張絕帶着孩子們玩,它就飛到枝頭,歪着腦袋往下看。
直到傍晚,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孩子們全都被家長帶走,而家家戶戶也已經冒出了炊煙。
那隻烏鴉才展翅滑翔,飛進了銀杏樹林中。
楊先生的腿腳看起來不怎麼好,他在大多數時間都是坐着,當那隻烏鴉飛來的時候,他正坐在茅屋的窗前靜靜的看着窗外。
烏鴉落到了窗框上,那雙冷漠黝黑的眼眸和楊先生對視着。
對於它的到來,楊先生看起來也絲毫不覺得意外。
而在此刻,一道無形的鏈接此刻在這一人一鳥之間構建。
天上的半邊星空中,一顆星辰也悄然綻放出了超乎尋常的光亮。
下一秒,楊先生那深邃昏沉的眼眸中有無數的畫面閃過,那些居然全部都是這隻烏鴉在今天之內聽到看到的所有場景!
十多秒後,一道重重的咳嗽聲響起。
楊先生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咳嗽聲中夾雜着肺部震盪的空腔聲。
他的臉色在這一刻變得十分萎靡,那雙原本昏暗的眼神此刻卻又顯得亮得出奇。
他不知道是在回憶什麼,還是在思索着什麼事,就這樣在窗前愣住了很久,直到那隻烏鴉不滿的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他才從那陣失神中反應過來。
從窗邊的牆上拿下一個布兜,他在布兜裏抓出了幾根曬乾的肉條擺在了烏鴉面前。
烏鴉看起來對這樣的酬勞非常滿意,在窗臺上蹦跳着,開始享用起美味。
楊先生此時卻緩緩從椅子上起身,來到了一面櫃子旁,拿起了擺在櫃上的一張老舊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共有三個人。
前面站着兩個年輕人,一個嘴裏叼着狗尾巴草,腰間掛個酒葫蘆,後背扎着個放蕩不羈的馬尾,看起來一臉的欠揍樣。
另一個則筆直板正的站着,不管是穿着還是打扮全都一絲不苟,即使面對着鏡頭,表情也滿是冷峻與淡漠。
在這兩個年輕人身後則站着一個帶着草帽,身材佝僂,相貌滄桑,宛如老農一樣的長者。
他的兩隻手各搭在兩個年輕人的左右肩頭,臉上滿是慈愛與樸實的笑。
看着那張被他保養得很好,沒有一絲褶皺的照片,楊先生沉默了許久許久。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他才重新將照片放下,一邊咳嗽着一邊從門前的衣架上拿起披上了一件外套。
最後他推開房門,踩着滿地的銀杏葉,迎着夜風朝着村裏走去。
“混賬酒鬼,次次都是我來擦屁股!死了也不安生!”
那罵罵咧咧的嘟噥聲引得原本正在享用肉乾的烏鴉,疑惑地歪了歪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