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当年烟火
到了河邊,法壇已經搭好了,供桌擺在河岸上一塊平整的空地上,鋪着黃綢,上面擺着香爐、燭臺、果品、糕點,還有一隻殺好的公雞,雞血盛在青瓷碗裏,顏色殷紅。
劉全繞着法壇走了一圈,檢查了每一件供品的擺放位置,又讓王有才調整了幾個細節,這才點了點頭。
“閒人都退到三丈以外,不要喧譁,不要走動。”
王有才連忙招呼圍觀的人往後退,秦霜將父母安置在遠處,自己則站在法壇側面,既能看清師父的一舉一動,又不至於干擾法事。
劉全從袖中取出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青煙升起的瞬間,他的神情陡然變得肅穆起來。
接着,就只見河岸邊,法壇前,劉全腳踩天罡步,手掐訣印,口中唸唸有詞。
那唸的不是尋常經文,而是《接引妙法文》中的一段,聲音低沉而悠長,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人心底響起。
秦霜凝神細聽,只覺得那咒語的音調與平時師父說話截然不同,每一個音節都帶着一種奇特的韻律,落在耳中竟然讓人心神寧靜。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
劉全的聲音忽然拔高,左手一揚,三張黃紙符從指間飛出,在半空中無火自燃,化作三團青色的火焰,飄飄悠悠地朝河面落去。
秦霜眼尖,認出那些符,乃是他自己隨手所畫的,根本不具靈性,不是真符,沒有任何作用。
只是師父要求他畫的‘練手’之作。
但此時,在劉全手中,這些符竟像是真有作用一般,在半空中燃了起來。
然後徐徐飄落在水中,才熄滅。
而就在符火落水後不久,河面驟然起了變化。
原本平靜如鏡的水面開始泛起細密的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攪動。
“來了。”
劉全低喝一聲,右手往供桌上一拍,那碗公雞血頓時一震,碗中的血液像是沸騰了一般,咕嘟咕嘟地冒起泡來。
秦霜咂痼w內真氣湧向雙目,目光穿過河面,隱約看見水底深處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正緩緩上升。
那人形蜷縮着,雙手抱膝,像是個未出生的胎兒,周身纏繞着一層灰白色的霧氣。
那是王治的魂。
秦霜心中一動,看那魂體的凝實程度,比之前水鬼差得遠了,但也比普通的遊魂要濃重幾分,顯然是被水底陰氣浸泡過的緣故。
“王有才!”
劉全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叫你兒子的名字!一直叫,不要停!”
王有才早就等在法壇旁邊,聞言連忙上前兩步,雙手撐着供桌,扯着嗓子喊道:“王治!王治!回來吧!爹在這兒呢!”
“王治……”
“我的兒……你快回來……”
而旁邊,王有才的妻子王氏也在高聲喊着,聲音淒厲,帶着一絲哀求。
那魂魄似是聽到了呼喚,想要向這邊飄來,只是上身動了,腳下似是被一縷縷陰氣纏住,根本掙脫不開。
“哼。”
劉全見狀冷哼一聲,順手從供桌上拿起一個事先準備好的陶罐,揭開蓋子,對着王治的魂體一揮,口中喝道:“魂歸來兮,入此器中!太上敕令,急急如律令!”
同時他口中微張,一道極細的火線在王治魂體的腳下一繞,直接斬斷了他與陰氣的牽連。
炎陽劍!
下一刻,對方的魂魄就緩緩地向着陶罐飄了過來,直到整個被吸入罐中。
見狀,劉全蓋上罐蓋,又拿出一張黃紙符貼在罐口,這才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道:“好了。
魂已經收回來了。”
王有才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多謝劉爺!多謝劉爺!”
“先別忙着謝。”
劉全擺擺手,將陶罐小心地放在供桌上,“王治的魂在水裏泡了一天一夜,又被陰煞鎖着,陰氣入體,魂體受損不小。
回去之後找個安靜的地方把罐子供起來,每日上香,早晚各一次,連續七天,等魂體養好了,再擇吉日下葬。
這期間切忌驚擾,更不能讓貓狗靠近,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
王有才連聲應道,恨不得把劉全說的每一個字都刻在腦子裏。
第六十一章 拜師儀式(求追讀)
劉全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這纔開始收拾法壇上的東西。
秦霜走上前去幫忙,師徒二人將香爐、燭臺、供品一一收好,那陶罐則交由王有才親自捧着,小心翼翼地帶回了王家。
圍觀的人羣漸漸散去,三三兩兩地議論着剛纔的見聞。
有人讚歎劉爺法力高強,有人感慨王治命苦,也有人悄悄打量着秦霜,心想這小子以後有出息了,要是以後真有個什麼事,也方便去找……
畢竟是自家村子裏長大的孩子,鄉里鄉親的,有情分在。
連帶着秦霜父母也大受歡迎,各個語氣帶着親熱和巴結,在村子裏的地位,莫名高了不少。
很快,人羣散去。
秦霜一家三口鎖了遠門,就隨着劉全一起,往劉家村趕去。
其中他父母早就收拾好了,帶了一塊十斤以上的臘肉,兩斤紅糖,一匹青布,不算貴重,但也是鄉下拜師最體面的禮數。
兩人身上的衣服都特意修整了一番,穿着也相對正式。
路上,秦霜好奇的問向師父,“您剛纔使得符,若我沒看錯的話,應該是我畫的那些普通符吧,不是真符,爲何還會無風自燃,發揮出效果?”
“這其中,當然有竅門。”
劉全神祕一笑,道:“只需要提前將一縷心神附在符上,自然就能將其引燃。
雖然不是真符,沒有對應效果。
但卻足以唬人了。”
“原來如此。”
秦霜這才恍然。
昨日師父就提過,爲王治招魂其實很簡單,可若是做的快了,那王家可不一定願意出那三十兩銀子。
所以,師父在儀式上的很多動作,其實都是多餘的。
果然。
那般操作下來,儀式足,看起來也足夠唬人,當然就能讓王家心甘情願地掏銀子。
這,其實也算是一種生存智慧。
賺錢嘛,不寒酸。
很快,劉家村就遙遙在望。
遠遠便看見村口老樹下站着一個人,十七八歲的模樣,圓臉闊嘴,皮膚曬得黝黑,正是劉虎。
他一看見秦霜等人,立刻咧嘴笑着迎了上來。
“師父,師弟!”劉虎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周姨已經把飯菜備好了,就等你們來了。”
秦正和周月紅當然不是第一次來劉家村,其中周月紅還是劉家村本地的,但這一刻,反倒有一種近鄉情怯之感。
好在劉虎也認識人,一個勁喊着周姨,秦叔,相互打着招呼,又因爲兩家打着拐沾着親,反倒熟悉了起來。
然後周月紅就一個勁詢問劉家村各家的情況。
她就算一年也就回來一兩次,卻也有一種回到自家的熟悉感。
很快一行人就來到了劉全的院子。
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院門口貼了兩張大紅紙,上面寫着“納徒”二字,倒像是辦喜事一般。
周婉繫着圍裙從廚房裏探出頭來,笑着打招呼:“來了?快進來坐,飯菜馬上就好。”
見到周月紅,她又上前一步,道:“姐,你來了。”
“是周婉妹子?你怎麼在這?”
周月紅也是驚訝。
兩人在兒時也是好友,同姓周,關係自然親近。
“我丈夫去得早,好在有劉叔幫襯着,現在在這幫着煮飯,平時也幫忙扎紙幹活,算工錢。”
周婉回道。
“可憐妹子你了。”
周月紅嘆了口氣,也知道對方的一些情況。
說話間。
一羣人就進了堂屋裏。
此時堂屋裏的供桌上已經擺好了香爐、蠟燭和幾個牌位。
這時候,劉全也已經從自己房間中換了一身衣服出來。
此時的他,穿着一身嶄新的灰佈道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整個人透着一股子精氣神。
“你們都坐。”
劉全招呼着秦正和周月紅在堂屋兩側坐下,自己則站在供桌前,神色肅然。
秦霜被安排在堂屋中央,面朝供桌,背對大門。
劉虎站在一旁,手裏端着一個托盤,托盤上放着三炷香、一碗清水和一把明晃晃的剪刀。
“拜師儀式,各家有各家的規矩。”劉全看着秦霜,聲音不高不低,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這一門,傳自民間,最早的師祖,乃是一個遊方道士,姓陳,諱玄度,道號玄度子,按照他的說法,只是在某個道觀掛單,所以沒有那些繁文縟節,但有幾樣東西得讓你知道。”
他指了指供桌上的牌位:“第一樣,是敬祖師爺。
祖師爺雖然沒特意提自己的身份,不過後輩徒子徒孫,倒是從一些蛛絲馬跡,猜測祖師應該是京都道派,玄天宗傳人。
所以我們這一門,追溯過去,應該是玄天宗。
當然。
這事你們知道就行了,有機會去京都的話,倒是可以去尋尋根,若是沒機會,那也不礙事。
師祖從不在意這些。”
秦霜點頭。
“第二樣,”劉全指了指那碗清水,“是心。
做這一行,心要正,念要純。
你學這些本事,是爲了自保,也是爲了救人,不是爲了欺負人。
若是讓我知道你仗着本事爲非作歹,不用別人動手,我親自收了你的道行。”
“弟子謹記。”秦霜聲音鄭重。
“第三樣,”劉全最後指了指那把剪刀,“是斷。
斷過去,斷雜念,斷退路。
從今天起,你就是正式的陰師傳人,這條路沒有回頭路可走。”
說完,劉全從托盤上拿起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遞給秦霜:“上香。”
秦霜雙手接過香,恭恭敬敬地走到供桌前,對着牌位深深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之中。
青煙嫋嫋升起,堂屋裏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磕頭。”劉全說。
秦霜退後兩步,雙膝跪地,對着劉全磕了三個頭。
第一拜,謝師恩。
第二拜,敬師道。
第三拜,誓師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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