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当年烟火
秦霜走得不快,常定境界下他的心神始終保持着澄澈通透的狀態,既不覺疲憊,也不覺枯燥。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官道開始出現分叉口,左側的主路是通往縣城的,路面更寬闊平整,車轍痕跡也更密集,而右側則是一條較窄的土路,蜿蜒着通向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帶。
這裏其實已經屬於清河縣地界。
秦霜本打算順着官道繼續走,但如今的他,耳力太強了,直接就聽到了另外一條路上傳來的陣陣啼哭聲,間或還傳來一道道男人的嘆息聲和幾個夾雜着尖銳語氣的咒罵聲。
秦霜的腳步不由微微一頓,轉頭向那土路方向看了一眼。
若在平時,他或許不會多管閒事,他也不是那種會想着攬事上身的人,但那哭聲中的絕望與無助太過濃烈,讓他實在無法視若無睹。
加上他如今也算是新官上任,雖只是陰差,卻也不好置之不理。
略一沉吟,秦霜還是轉身踏上了那條土路。
走了約莫百餘步,繞過一片茂密的竹林,前方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那是一片不算太大的坡地,坡地上立着幾座新舊不一的墳塋,墳頭長着些稀疏的野草,顯然是村裏人家安葬親人的地方。
而此刻,一座明顯是新壘的墳包卻被挖開了大半,墳土散落一地,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棺木。
那棺木的蓋子已經被撬開,歪斜在一邊,棺內空蕩蕩的,連陪葬的衣物都被人扯得亂七八糟。
墳前跪着一個穿着粗布衣裳的婦人,約莫四十來歲,披頭散髮,正抱着墳頭一塊半埋在土裏的墓碑嚎啕大哭。
她身旁站着一個年輕男子,十八九歲的模樣,眼眶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旁邊還散站着幾個同樣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有的在唉聲嘆氣,有的在低聲議論,臉上都帶着幾分憤慨,卻又不敢上前阻攔什麼。
秦霜走近了幾步,目光落在那座被挖開的新墳上。
墳前的墓碑是新刻的,上面的字跡還清晰可辨。
“李氏幼女翠娥之墓“。
看落款日期,這墳下葬不過三日。
“這是怎麼回事?“
秦霜在人羣外圍站定,開口問了一句。
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黑瘦老漢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見是個面生的年輕人,本不想搭理,但目光掃到秦霜腰間那枚銅製令牌時,瞳孔微微一縮,語氣頓時客氣了不少:“這位小哥是……官差?“
“鎮陰司的。“
秦霜簡單報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在那座空墳上,“這墳是怎麼回事?誰挖的?“
“唉……“
老漢嘆了口氣,往地上啐了一口,“還不是縣裏那王扒皮乾的好事!他家兒子前些日子病死了,才十六歲,連個後都沒留下。
那老東西就想給他兒子結一門陰親,好讓他在下面有個伴。
翠娥這丫頭三天前才下葬,他就盯上了。“
那跪在墳前的婦人聽到這話,哭得更加淒厲了,聲音都嘶啞了,整個人趴伏在墳土上,雙手拼命扒拉着那些散落的泥土,像是想把女兒重新找回來。
旁邊那年輕男子咬着牙,聲音發顫:“他們趁夜裏來挖的墳,等我們天亮發現時,翠娥的屍身已經不見了。
報了官,里正說這種事沒證據不好辦,讓我們自己去找王家理論。
可王家那羣狗東西根本不承認,還說我們冤枉他們……“
“而且,那王扒皮是拜神幫的成員,這生意也一直都是拜神幫在做着的。”
聽說這次,他們就請了一個理事出頭,這才能這麼霸道。”
我們這些平頭老百姓,哪裏弄得過?”
那老伯也開口,語氣中滿是無奈之色。
“生意?拜神幫?”
秦霜眉頭忍不住一皺。
當然知道這拜神幫,乃是清河縣內兩大邪祟勢力之一。
其中除了拜神幫之外,就是紅樓船。
兩大勢力盤踞清河縣,勢力不小。
至於接‘陰親’的說法,他也聽說過,知曉這種事多發生在地處偏僻的偏遠農村地區,一些有錢人家死了兒子或女兒,便會花錢買一具異性屍首來合葬,好讓自家死者在陰間有個伴兒,以此求得心安。
可這種事,說白了就是刨人祖墳、盜人屍骨,缺德至極。
而且既然那老頭說了這是生意,那顯然是形成了產業。
事情可就沒那麼好辦了。
“王扒皮家住在哪?“
不過,秦霜還是開口問道。
那年輕男子猛地抬起頭來:“您……您肯幫我們?“
“王家在哪?離這兒遠不遠?”
“不遠。”旁邊那老伯連忙接口,“往北走二里地,過了那片槐樹林就是。王扒皮家在那邊有一座別院。
而且已經請了拜神幫的人在做法事,馬上就就要合葬入葬。”
說着,老伯壓低了聲音,臉上帶着幾分厭惡,“那老東西幹這行當少說也有七八年了,遠近幾個村子誰家死了年輕姑娘,他都要派人盯着。
這次是他自己兒子死了,他當然要挑最好的。
翠娥,就是這麼被看上的。
之前就已經糾纏好幾次了,李大娘沒同意,他就乾脆直接強挖墳墓。”
秦霜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他望了一眼那還在墳前痛哭的婦人和滿臉期冀的年輕男子,語氣平靜卻篤定:“帶路。”
那年輕男子像是得了天大的救星一般,猛地站起身,也顧不得抹臉上的淚痕,連連點頭:“我帶您去!我認得路!”
他說完便快步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急,像是生怕秦霜反悔一般。
秦霜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那老伯猶豫了一下,也咬牙跟了上來,邊走邊小聲嘀咕道:“小哥兒,你可小心些,那王扒皮家裏養着好幾個看家護院的打手,而且還有拜神幫的人,手底下都有功夫的。”
“無妨。”
秦霜只是淡淡應了一聲。
三人穿過那片槐樹林時,日頭已經升到了樹梢之上,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在林間投下一地斑駁的光影。
走了大約兩刻鐘的功夫,前方的視野豁然開朗,一座青磚灰瓦的院落便出現在了坡地之上。
那院子不算大,但建得頗爲齊整,院牆比尋常農家高出不少,牆頭上還插着些碎瓷片,門楣上掛着一塊黑漆木匾,寫着“王宅”二字。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我不是跟你商量(求訂閱)
兩扇朱漆大門緊閉着,門縫裏透出些微的動靜,顯然裏頭的人已經察覺到了外面的來人。
秦霜在院門前站定,也不敲門,只是朗聲道:“鎮陰司陰差秦霜,奉命查案,裏面的人開門。”
院子裏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低的咒罵聲。
緊接着,那兩扇朱漆大門被人從裏面拉開了一道縫,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漢子探出頭來,目光在秦霜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秦霜腰間那枚銅製令牌上,神色微微變了一下。
“鎮陰司?我們王家跟鎮陰司素無瓜葛,不知陰差大人有何貴幹?”
那中年漢子的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卻帶着幾分警惕。
“奉陰司大人令,來此查看一樁陰親盜屍案。”
秦霜語氣平淡,直接邁步就要往院子裏走,“讓開。”
那中年漢子臉色一沉,卻沒有退開,反而把門縫又合攏了些:“大人說笑了,我們王家在這清河縣住了幾十年,向來奉公守法,從不幹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大人莫不是聽了什麼小人挑唆,誤……”
但他話還沒說完,秦霜已經伸手按在了門板上。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看不出用了什麼力氣,但那兩扇朱漆大門卻像是被一頭蠻牛頂住了一般,門後那中年漢子被他這股力道一推。
整個人“噔噔噔”連退了好幾步,門縫被硬生生推開了大半。
秦霜收回手,邁步跨過門檻,院子裏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一些,正對着大門的是一間寬敞的堂屋,兩側各有幾間廂房,院角堆着些雜物和農具,看起來與尋常的農家院落區別不大。
但在秦霜的望氣術視野中,這座院子卻透着一股不同尋常的陰冷氣息,尤其是東側那間偏房的門縫底下,隱隱有陰煞之氣滲出來。
“大人!您這是擅闖民宅!”
那中年漢子穩住身形後,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我們王家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但在縣裏也是有頭有臉的。
您這般行事,怕是不太合規矩吧?”
秦霜沒有理會他,徑直朝着東邊那間偏房走了過去。
那中年漢子見狀臉色大變,下意識地就要伸手來攔,卻被秦霜一個眼神定在了原地。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讓那漢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再不敢往前遞出半寸。
以秦霜如今常定的入定境界,早就掌握了‘目擊之術’,眼睛一瞪過去,一般人可承受不住。
秦霜走到偏房門前,抬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屋子不大,卻擺着兩口黑漆漆的棺材。左邊那口棺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漆面斑駁,表面落了一層灰,顯然是存放了有些時日的舊棺。右邊那口棺材卻十分新,漆面烏黑髮亮,棺蓋半掩着,顯然剛被打開過沒多久。
秦霜走上前去,伸手掀開了那口新棺的棺蓋。
棺內躺着一具女屍,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穿着一身鮮豔的紅嫁衣,臉上塗着厚厚的水粉和胭脂,嘴脣也被染得通紅,乍一看竟像是在沉睡一般。只是那雙緊閉的眼窩處隱約有青黑色的痕跡滲出來,是陰煞之氣侵蝕皮肉的徵兆。
“翠娥!”
跟在秦霜身後的那個年輕男子也探頭看到了棺中的女屍,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悲憤和怒意。那正是他妹妹翠娥的屍身,才下葬不過三天,竟被這些人挖出來穿上了嫁衣、裝進了這口陌生的棺材裏。
“大人,這棺中的屍骨確係被人盜掘的,還請大人爲我們做主。”
青年男子連忙開口說道。
而這邊的動靜,顯然驚動了院子其他人,很快就又有幾人走了過來。
爲首的是一個穿着藏青色綢袍的中年男子,身形微胖,臉上帶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而在他身邊,則是一個略顯高大的青年,眼神之中卻多了一點狠戾。
“這位就是王家的當家人?”
秦霜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那微胖男子身上。
“不敢當不敢當,在下王德貴,鄉里鄉親抬愛,喚一聲王員外。
我身邊這位,是我們拜神幫理事,周勤。
周理事與你們鎮陰司的陰司大人,可也有幾分交情的。”
那微胖男子拱了拱手,語氣雖然客氣,眼神卻並不慌張,“不知陰差大人登門,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只是大人方纔所說‘盜屍’一事,在下實在有些聽不明白。
這棺中的女子,明明是我花了三百兩銀子從縣裏買的,白紙黑字的契書都還在,怎麼就成了盜來的了?”
他說着,還真從袖中掏出一張泛黃的紙頁來,遞到秦霜面前。
秦霜掃了一眼,契書上確實寫着一樁“陰親合葬”的約定,買方是王德貴,賣方則寫着一個陌生的名字,落款處還按了手印。
“這契書是假的!”
那年輕男子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我們家從來沒簽過這種東西!”
“小兄弟莫要急着下定論。”
王德貴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興許是你家父母揹着你們私下裏籤的呢?畢竟三百兩銀子,對你們家來說可不是小數目……”
“你確定要拿這種東西糊弄我?”
秦霜卻冷笑着開口,道:“還是說,以爲我請不來城隍廟手下的鬼差進行覈對?”
像這種陰親,可不是說你想結就結的,必須要城隍廟那邊蓋章印證。
若是沒有城隍廟的蓋章,統統都名不正言不順。
而要想在城隍廟上得到蓋章,可是需要請專人進行做法,然後要雙方親屬心甘情願簽上名字纔行。
這般只是官私印信,可管不到死人頭上。
只是一般來說,有這樣的私印,若是沒人來鬧的話,城隍廟那邊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糊弄過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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