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第171章 竹槓敲起來
頭被斬斷，雙目圓睜，身中奇毒，死狀極慘，但確是無花無疑。
胡鐵花倒吸一口涼氣，脫口而出：“無花！？他不是早就死了麼？死在了少林，老臭蟲，你親眼見到的。怎麼屍體會在此處？”
楚留香蹲下身，仔細查看了無花頸間的傷口，眉頭緊鎖，沉聲道：“不。我只見到他服毒、跳崖，但從來沒有看到過他的屍體。”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歐陽風臉上，等待一個答案。
歐陽風慢悠悠道：“你那三個紅顏知己失蹤的事，就跟他有關，哪怕他現在死了，後續發生的故事，也跟他的身份來歷脫不了干係。”
“故事很長，你們願意聽麼？”
楚留香緩緩站起身來，拱手一禮：“願聞其詳。”
胡鐵花也點了點頭，坐了下來，大灌了口酒。
姬冰雁卻是深知歐陽風的規矩，搶先一步開口問道：“這個故事，價值多少？要是太貴，我就不聽了。”
胡鐵花瞪大了眼，一臉不可思議：“聽個故事也要收錢？”
姬冰雁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這裏是龍門鎮，不是中原。龍門鎮沒有什麼是免費的，白駝山莊更是沒有免費的早餐、中餐和晚餐。”
歐陽風笑了笑，補充道：“更何況，我就是靠賣消息爲生的。”
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道：“這個故事，兩萬兩黃金——不講價。”
胡鐵花騰地跳了起來，狠狠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木桌上，只聽“咔嚓”一聲，那張結實的木桌應聲碎裂，茶壺茶杯摔了一地，碎片四濺。他怒吼道：“兩萬兩！？黃金！？你怎麼不去搶！”
歐陽風悠然道：“搶哪有賣消息來得安穩？再說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無花屍體，道：“這個消息關係到你那三位紅顏知己的生死下落，也關係到無花背後那隻真正的黑手。兩萬兩黃金買三條人命加一條幕後黑手的線索，我覺得已經很公道了。”
歐陽風看了看自己的桌子，還有地上的碎壺碎杯，嘆道：“唉，這張桌子陪了我很多年，承載了我無數的記憶，早已與它感情深厚，密不可分。還有我的唐朝李世民用過的茶壺、武則天用過的茶杯……就這麼沒了，可惜，可惜。”
阿飛站在一旁，聞言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那桌子分明是上個月才從鎮上木匠鋪買來的，屁的感情，更沒有什麼唐朝茶壺茶杯，李世民武則天更是胡扯瞎掰，擺明了就是要敲竹槓。
歐陽風輕輕嘆了口氣，道：“我講故事，你們若不願聽，直接走便是。明買明賣，公平公開公正，何必要砸我東西？”
楚留香拱了拱手，道：“我替胡鐵花向公子道歉。”他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公子請講。雖然貴了些，但這個故事的價錢，楚某付得起。”
歐陽風掃了一眼地上的碎木和瓷片，慢悠悠地道：“加上我的寶桌和地上那些碎掉了的唐朝珍貴茶具——現在是三萬兩。”
胡鐵花眼睛一瞪，又要發火：“唐朝？你怎麼不說是春秋戰國！”
姬冰雁眼疾手快，一把摟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你再亂來，一會兒就是四萬兩、五萬兩了！你還要不要三個丫頭的命了？”胡鐵花聞言，頓時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詞給嚥了回去。
楚留香點了點頭，平靜笑道：“沒問題。”
歐陽風這才緩緩說道：“無花父親和弟弟的身份，你們想必已經知道了。但他的母親，你們知道多少？”
三人齊齊搖頭。
“無花根本沒有死，也從未放棄過計劃。他在少林寺演的那場戲，不過是因爲了解香帥的性格，利用了你來施展金蟬脫殼之計罷了。”
胡鐵花忍不住插嘴道：“可我們親眼看到他服毒跳崖……”
歐陽風擺了擺手，笑道：“服毒是真，跳崖也是真。但那毒是他事先服過解藥的障眼法，懸崖之下也早有人備好軟網接應。他算準了你會追到崖邊，也算準了你不會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楚留香的臉色微微沉了下去。
歐陽風坐直了身子，伸手從阿青手中接過一杯熱茶，抿了一口，開口道：“這事要從無花假死之後說起……”
從無花母親的身份，那位隱居大漠深處、勢力遍佈西域的石觀音講起，講到三女爲何會與黑珍珠逃至龍門，從無花的假死脫身，講到他在萬花樓以琴師身份潛伏，再到高老大設局、瑤花施媚、六人合圍刺殺，一直講到萬花樓一戰的結束，三女又與黑珍珠在第二天離開白駝山莊，踏入大漠……
他講得不緊不慢，將前後因果一一串聯起來，條理清晰。
講完之後，杯中茶水已涼，院子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楚留香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道：“所以，黑珍珠帶她們離開，其實是爲了保護她們？”
歐陽風點了點頭，嘆道：“不錯。但好心可能做了壞事，黑珍珠並不知道石觀音的身份，她以爲的安全之地，其實卻是鑽進了毒蛇的腹內。”
歐陽風又從懷裏取出一封信和手串，是當初蓉蓉留下的，交到了楚留香手中。
楚留香接過信函，指尖微微一頓。
他認得那信封上娟秀的字跡——是蘇蓉蓉的親筆。展開信紙，從頭到尾細細看了一遍，胡鐵花和姬冰雁也湊了過來，三人一同讀完。
信中沒有抱怨訴苦，只有寥寥數語，叮囑他不必擔心，說她們一切安好，只是暫時不便相見，待風波平息自有重逢之日。
楚留香將信小心折好，貼身收起，又將那串手串捧在掌心端詳。那並不是什麼名貴的物件，不過是幾顆五彩的石頭和貝殼，用細繩串起來的，打磨得卻很用心。他翻轉手串，發現內側刻着一行小字——蘇蓉蓉、李紅袖、宋甜兒，以及他自己的名字，四個名字緊緊挨在一起。
雖不珍貴，卻是獨一無二。
楚留香握着那串手串，珍而重之的放進了懷裏。
歐陽風道：“信你們看了，信物你們也收了。事情大致也清楚了吧。”
楚留香鄭重道：“多謝公子救她們性命，並轉交此信，此恩此情，楚某銘記在心。”
姬冰雁在一旁聽了，忍不住苦笑。
顯然，香帥還不知道龍門鎮的規矩。
在這裏，沒有人會在意口頭上的感謝，大家只認看得見摸的着的金銀。
歐陽風擺了擺手，眯眼笑道：“信上寫得很清楚——四位姑娘的救命費，她們說由你支付，任我開價。我要的不多，一人一萬金，四位，一共四萬兩黃金。麻煩香帥支付一下。”
此言一出，三人面面相覷，一陣無語。
“一萬金，還不多？”
胡鐵花張了張嘴，想罵卻突然想起四女確實是他所救，又閉上了嘴，最後憋出一句：“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唉，獅子，能有這麼大嘴麼？”
第172章 遺囑先立起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面露難色道：“出門倉促，未帶這麼多金票。”
他一邊說，一邊看向了身邊的大款。
姬冰雁連忙擺手，急忙撇清，並澄清道：“別看我，我的錢都壓在貨裏。誰沒事隨身帶幾萬兩金票到處跑？”
胡鐵花更光棍，兩手一攤，嘆道：“我就更沒有了。喝酒的錢都是老臭蟲你掏的。”
楚留香笑了笑，抱拳道：“暫記賬上，日後必還。”
歐陽風一臉爲難道：“日後？”
楚留香笑道：“莫不是歐陽公子信不過楚某的信譽？”
歐陽風眼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嘆道：“那倒不是。我是怕你們一去不回，死在了大漠裏，我找誰要去？”
姬冰雁黑着臉：“烏鴉嘴，呸呸呸！”
歐陽風想了想，眼珠一轉，計上心來，道：“我聽說香帥有一艘大船，號稱‘海上行宮’，名滿江湖，應該能抵這筆債。不如你寫張轉讓文書——若你真死在了外面，那船就歸我了。”
不等楚留香答話，他又轉向姬冰雁，笑眯眯地道：“還有老姬，你也該寫封遺書。你無妻無子又無兄弟親戚，萬一你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如何是好？若你死了，不如由我來繼承你的家產，豈不美哉？放心，你那些漂亮的婢女，我會替你好好照顧的。”
“對了，我記得你有兩個婢女，一個叫迎雁，一個叫伴冰。恩，等跟了我之後，名字得改一改，改成迎陽，伴風……
話音未落，姬冰雁已經撲上來一把掐住歐陽風的脖子，咬牙切齒地道：“我死了也要先掐死你！”
院子裏頓時亂作一團。
阿青阿柔連忙上前拉架，阿鳶和阿蝶在一旁捂嘴偷笑，阿飛和洪七對視一眼，默契地退後幾步，以免被誤傷。楚留香站在一旁，摸着鼻子苦笑不已。
………………
歐陽風正被姬冰雁掐着脖子晃來晃去，阿青也懶得管他們了，徑自轉向楚留香，正色道：“當初我們去沙漠，本是想把她們追回來的。但後來遇到了大沙暴，水和乾糧都沒了。”
阿柔接過話頭，補充道：“蛇兒留下的蛇素也被大沙暴吹散了，暫時找不到方向。”
楚留香敏銳地捕捉到一個詞，問道：“蛇素？”
阿柔點了點頭：“是蛇兒留下的一種信息素，我們可以藉此追蹤到她們的蹤跡。”
楚留香眼睛一亮：“剛纔你說‘暫時’——意思是還能再通過蛇素找到她們？”
阿柔肯定地答道：“嗯，沙暴把氣味吹散了，需要七天左右才能重新凝聚。”
楚留香頓時精神一振，脫口道：“太好了！”
話音剛落，歐陽風終於從姬冰雁的鉗制中掙脫出來，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領，哼道：“是好——不過，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追蹤的技術是我的，蛇是我的，蛇素也是我的。你打算出多少錢租我的蛇？”
楚留香算是徹底摸清了歐陽風的行事風格，開口道：“一萬金，可夠？”
歐陽風點了點頭，一臉勉爲其難的樣子，道：“看在你是楚留香的份上，就這樣吧。”
“一萬金？還就這樣......吧！？”
胡鐵花在一旁目瞪口呆，半晌才嘆了口氣，低聲嘟囔道：“老子闖蕩江湖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人賺錢賺得這麼容易的。”
姬冰雁冷哼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別羨慕。這種厚臉皮加無恥加毫無人性的賺錢方法，你學不來的。”
歐陽風收了金銀，也不在意，笑道：“彼此彼此，正所謂無奸不商，無商不奸。我也學不會你這種低買高賣，投機倒靶的奸商本色。”
“你這小怪物懂個屁，爲商者，本就是奇貨可居，我不低買高賣，難不成高買低賣！”
這時，阿鳶和阿蝶從廚房端了酒菜出來，擺在院中的石桌上：“酒菜準備好了，邊喫邊聊吧。”
歐陽風拍了拍手，正要招呼腥巳胱鋈幌肫鹗颤N，轉頭對阿飛道：“好了，這和尚的屍體沒什麼用了，扔到沙漠裏去喂禿鷲吧。”
楚留香連忙出聲：“慢。”他走上前幾步，低頭看着無花那張已然冰冷的面孔，緩緩嘆道：“不管怎麼說，他也曾是我的知音、我的朋友。相識一場，讓他入土爲安吧。”
他抬起頭，看向歐陽風，主動開口道：“一萬金，屍體給我。”
歐陽風挑了挑眉，隨即笑道：“挺上道的嘛。本來我只打算收你百十來金的處理費。不過既然你開口就是一萬，必然是錢多的沒處可花。那我也不好駁了你的面子，勉強接受。”
楚留香坐在石桌旁，面對滿桌酒菜卻提不起半分食慾，筷子拿起又放下，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不知何時才能上路？”
胡鐵花立刻附和：“不錯，多耽誤一日，她們就多一分危險。”
姬冰雁掰着手指算了算：“算起來，還有三天才能恢復蛇素追蹤的條件，但路上的準備也得提前做好。”
楚留香看向歐陽風，正想商議出發事宜，歐陽風卻攤了攤手，一臉無辜：“你們愛什麼時候上路都行啊，我又沒有攔着。”
一點紅微微一愣，問道：“老闆，你不去？”
歐陽風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反問道：“我爲什麼要去？”
一點紅道：“剛剛……”
歐陽風放下酒杯，打斷他道：“剛剛說了，租給他們蛇。可從沒說過要跟他們一起去大漠。”
歐陽風袖口一動，一條青色小蛇探出頭來，吐了吐信子，順着他的手臂滑到桌面上。他指了指那條小蛇，道：“讓它幫你們帶路就好。”
阿柔見狀，忍不住插嘴道：“怎麼不是小金？”
楚留香好奇地問：“小金？”
阿柔口中發出嘶嘶一聲輕呼，一條通體純金的小蛇從她袖中竄了出來，纏在她手腕上，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撫了撫蛇頭，解釋道：“這就是小金。所有蛇兒裏面，它對蛇素的感應最爲靈敏。”
歐陽風看了一眼小金，搖了搖頭道：“小金可不能租。它是五行靈蛇，天下少有。他們要是死在沙漠裏，小金也跟着回不來了。實在可惜，不租不租。”
阿柔皺了皺眉，道：“可是姬大哥楚大哥他們不會馭蛇之術，也不懂蛇語。小金還稍微懂事聽話一些，讓別的蛇兒跟着他們，一點用處都沒有，過不了幾天就要跑掉。就算是小金去了，他們不通蛇語，恐怕也是......”
歐陽風聳了聳肩，往椅背上一靠，一臉無所謂地道：“那可就跟我無關了。”
第173章 香帥，該還人情了
楚留香聞言，目光微微一凝，隨即笑道：“公子既然肯借蛇，何不乾脆好人做到底，一同前往？報酬方面，自然另算。”
歐陽風懶洋洋的答道：“我這個人呢，最怕麻煩。大漠那種地方，風沙大，日頭毒，白天熱晚上冷，危險重重，隨時會死。”他瞥了一眼楚留香，話鋒一轉，“不過嘛，俗話說的好，有錢能使磨推鬼，只要錢到位，我連自己都能賣。”
胡鐵花在一旁聽得直瞪眼，低聲對姬冰雁道：“這小子是不是掉錢眼裏了？”姬冰雁面無表情地回道：“他不是掉錢眼裏了，他是把錢眼焊在身上了。”
楚留香卻笑了，拱手道：“公子不妨開個價。”
歐陽風伸出一根手指。
楚留香點頭應道：“一萬金，沒問題。”
歐陽風翻了個白眼，嗤笑道：“開玩笑，拿命去拼的事，怎麼可能是一萬金！？”他將那根手指晃了晃，正色道：“十萬金——帶路費。另外，我只負責帶路，除此之外，別的都與我無關，更不會與金觀音銀觀音什麼的動手。”
“當然，如果動手，得加錢！”
胡鐵花一聽那十萬金的價碼，頓時火冒三丈，一拍大腿站起來，大聲道：“老臭蟲，咱們自己去吧！我就不信，沒有他，咱們就找不到人！”
姬冰雁嘆了口氣，伸手拉住他，語氣沉重地道：“你沒有去過沙漠，你永遠不懂沙漠有多恐怖。”頓了頓，嘆道：“茫茫大漠，想要找到幾個人，就像在大海里撈起幾枚珍珠——哪有那麼容易？”
他看着胡鐵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們更不知道——石觀音在沙漠裏，代表着什麼。”
胡鐵花皺眉道：“你不是做生意常常來往西域，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