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歐陽風借勢後退,拉開距離,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長劍,嘆了口氣,道:“果然,全真劍法更適合養生,不適合殺人。”
年憐丹將玄鐵重劍往地上一頓,劍身沒入地面半尺,震出一道裂痕蜿蜒而出,塵土簌簌落下。他淡淡道:“歐陽公子,還有什麼遺言,不妨一併說了。”
歐陽風抬起頭,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手探向腰間,緩緩抽出了一柄軟劍。那劍極薄極柔,劍身如同一條銀色的絲帶,中間卻有一道金色長線貫穿始終,在夕陽的餘暉中泛着粼粼波光。劍柄上刻着兩個娟秀的小字——“朝英”。
年憐丹的目光落在那柄軟劍上,眉頭微微一動:“林朝英的劍?”
“眼力不錯。”
歐陽風手腕一抖,那柄軟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劍身瞬間繃直,如同一道凝固的月光:“我師姐年輕時候用的軟劍,叫金絲銀帶。她說這劍殺過不少高手,讓我好好保管。”
他抬頭看着年憐丹,正色道:“在我手上,它還從未見過血。年宗主有幸了,能以血來祭此劍。”
話音剛落,歐陽風左手一探,將插在地上的那柄全真長劍重新拔起,握在手中。
左手全真長劍,右手玉女軟劍,雙劍交叉橫於胸前,劍尖微微下垂,擺出了一個從未有人見過的起手式。
年憐丹的瞳孔驟然一縮。
歐陽風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身形如同旋風般掠出,左手全真長劍使出一招“白虹貫日”,堂堂正正,直取中路;右手玉女軟劍則化作一道銀弧,從側面悄無聲息地斜削而來。
一劍正大光明,一劍刁鑽詭異——兩套截然不同的劍法在他手中同時施展,卻圓融如意,渾然天成,彷彿本就該是一體的。
全真劍法堂堂正正,如烈日當空;玉女劍法則如月下清溪,柔中帶韌,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暗藏殺機。
年憐丹顯然沒有料到歐陽風能在同一時間使出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法,倉促間側身閃避,那道劍氣貼着他的衣袍掠過,將他迮鄣南乱o切下一片,飄飄蕩蕩落在地上。年憐丹低頭看了一眼被切下的衣角,目光中閃過一絲真切的驚詫:“竟能左右兩手施展兩種完全不同,又彼此融合爲一,威力加強數倍的劍法?”
“今天就讓你開開眼!”
歐陽風笑了笑,雙劍齊出,左手全真,右手玉女,兩股截然不同的劍意在他身上交織流轉,竟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平衡。他一步踏出,雙劍齊刺,兩道劍氣一剛一柔、一正一奇,如同兩條游龍,交錯着撲向年憐丹。
年憐丹面色凝重,雙掌翻飛,一掌接一掌地拍出,將兩道劍氣逐一化解。但歐陽風的劍勢連綿不絕,一劍未平,一劍又起,全真劍法與玉女劍法交替使用,時而浩然正氣,時而婉轉纏綿,兩種截然不同的劍意在他手中圓融貫通,竟隱隱有了一種相輔相成的意味。
院子裏的腥丝吹媚坎晦D睛。
阿飛握緊了手中的鐵劍,目光熾熱,將歐陽風的每一個動作都刻進腦海裏。傅紅雪站在陰影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歐陽風的每一個動作,那隻握刀的手微微收緊。
慕容二靠在廊柱上,嘴角的血跡還沒擦乾,卻忍不住喃喃道:“這傢伙……原來這麼能打?”
阿青和阿柔對視一眼,眼中滿是震驚——她們跟隨歐陽風這麼久,從未見過他如此全力以赴地與人交手。
黃雪梅坐在二樓窗口,指尖輕輕按在琴絃,靜靜地看着下方那道身影。
年憐丹不敢託大,終於是以玄鐵重劍迎戰。
歐陽風的身形如同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無聲無息地向前滑出,左手的青鋼長劍率先出手——全真劍法,一劍化三清。
劍光在空中一分爲三,分別刺向年憐丹的眉心、咽喉和心口,劍勢中正平和,卻暗藏殺機。年憐丹目光一凝,手中真氣長劍橫削而出,一劍便將三道劍光盡數擋下。
就在他擋下左劍的瞬間,歐陽風的右手也動了——那柄銀色軟劍如同一條靈蛇,從腰間彈出,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向年憐丹的肋下,正是玉女劍法中的“池邊倒影”。
這一劍來得又快又詭,與左手的全真劍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緩一疾,彷彿兩柄劍出自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之手。
年憐丹眉頭一皺,不得不撤劍回防,一劍格開那柄軟劍。
歐陽風的攻勢並未就此停止——他左手的青鋼長劍再次遞出,依舊是全真劍法,“青山隱隱”,劍勢綿密如羣山疊嶂,一劍接一劍,層層推進,不給對手絲毫喘息之機。右手的軟劍如同附骨之疽,總是在年憐丹格擋左劍的空隙中鑽出,刺向他防守最薄弱的位置。
玉女劍法本就以輕靈變幻著稱,配上軟劍的特性,更是如虎添翼,每一劍都如同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年憐丹被這突如其來的雙劍攻勢逼得連退了數步。
他的境界雖遠高於歐陽風,但歐陽風的雙劍配合實在太過精妙——左手全真劍法堂堂正正,逼迫他必須正面應對;右手玉女劍法刁鑽詭異,總是在他意想不到的角度發起突襲。
兩套劍法相輔相成,竟讓他一時間找不到破解之法。
更讓他心驚的是,歐陽風的內力雖然只有忘法境,但他的內力極爲精純,對內力的哂酶菢O爲精準,每一劍都恰到好處,既不浪費一絲真氣,也不留下一絲破綻。這種對劍法和內力的掌控力,完全不像是一個忘法境的年輕人該有的水準。
雖然年憐丹的內力遠勝對方,但歐陽風的雙劍配合實在太過完美,左手全真劍法守得滴水不漏,右手玉女劍法攻得無孔不入。他好幾次想要以力破巧,強行震開歐陽風的雙劍,但歐陽風總能在他發力之前提前變招,讓他蓄好的力道打在空處,難受至極。
年憐丹沉默了片刻,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劍。這一次,他不再保留。
一股磅礴的真氣從他體內爆發出來,手中的長劍光芒暴漲,劍身上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紋路。
他雙手握劍,將劍尖指向天空,然後猛地向下一劈——一道巨大的劍氣從天而降,如同一道銀色的瀑布,朝着歐陽風當頭劈落。
這一劍的威勢,遠超之前的任何一擊。
劍氣未至,地面已經開始龜裂,院牆上的瓦片被氣浪掀飛。
阿青和阿柔被那股壓迫感逼得連連後退,臉色發白。
阿飛握緊了鐵劍,牙關緊咬。傅紅雪的黑刀已經出鞘了一半,身體卻被遠遠推開。慕容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凝重。
歐陽風站在那道劍氣的正下方,衣袍被氣浪吹得獵獵作響,沒有後退。
他抬起頭,看着那道從天而降的巨大劍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毅然向前。
他的身形忽然變得飄忽起來,彷彿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在劍氣落下的瞬間,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側身滑出,險險避開了劍氣的正面鋒芒。
左手的青鋼長劍順勢一引,將那道劍氣的餘勢牽引向一側,卸掉了大半力道;右手的銀色軟劍則如同毒蛇出洞,順着劍氣劈開的空隙,直削年憐丹的咽喉。
這身法,與裏赤媚的有幾分相似。
這一劍,更是快到了極致。
年憐丹瞳孔驟縮。他沒想到歐陽風竟然能避開他全力一擊,更沒想到歐陽風能在避開的瞬間發起反擊。
他倉促之間側身躲避,但那一劍還是擦着他的脖頸掠過,帶起一縷髮絲和一串血珠。
? 第121章 劍來糞也來,殺人又放火
年憐丹忽然向後躍出,拉開了距離。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襟上,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痕,咽喉處一道血線,只差那麼一點,就被割破喉嚨。
他抬起頭,看着歐陽風,目光中的殺意如實質般凝結,聲音冰冷道:“歐陽公子,我原本還想留你一命,好好折磨至死。但現在看來——留你不得。”
體內真氣湧入劍身,玄鐵重劍發出低沉的嗡鳴,劍身周圍的氣流開始旋轉,形成一個肉眼可見的漩渦,將地上的碎石與塵土捲入其中,風聲嗚咽,如鬼哭狼嚎。
歐陽風看着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雙劍。
他知道,這一擊,將是宗師高手的全力一擊。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內力凝聚於劍尖,軟劍發出一聲清越的長鳴,劍身筆直如虹,在暮色中亮起一道耀眼的銀芒。
年憐丹的重劍當頭劈下,攜帶着他畢生修爲的全部餘力,劍勢之威,彷彿連天地都要爲之變色。
劍氣過處,地面被撕裂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與塵土沖天而起,整座客棧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得向下塌陷。
歐陽風沒有閃避,也沒有後退。他迎着那道如山般的劍勢,整個人化作一道銀光。
就在兩人即將碰撞的前一刻,歐陽風突然大喝一聲:“劍來!”
年憐丹全神貫注,所有的注意力都鎖定在歐陽風身上,再也沒有抱有之前那種碾壓勝利的心態。他以爲歐陽風還有什麼後手,以爲會有一柄絕世神兵從某個角落飛來。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來的不是劍,而是滿天糞雨。
馬的、駱駝的、牛的、羊的——各種糞便被阿青和阿柔奮力潑灑過來,鋪天蓋地,如同一場骯髒的暴雨,朝着兩人所在的區域傾瀉而下。
這些東西本來並沒有什麼威力,只是臭了點、髒了點,就算被淋一身也不過是狼狽一些。但年憐丹的臉色卻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他有潔癖,極其嚴重的潔癖。
寧可挨一劍,也絕不願意被這種東西沾身。
他幾乎是本能地收回了大半劍勢,以真氣在周身佈下一道護體罡氣,將那些骯髒之物隔絕在外。但就是這本能的一收,他那必殺的一劍,威力已經大打折扣。
歐陽風沒有潔癖,他只想殺人。迎着漫天糞雨,雙劍齊出,整個人如同一道流星,穿透了那道被削弱的劍氣,直刺年憐丹的胸膛。
年憐丹原本必殺的一劍,因分出了大半力量去抵禦糞雨,威力大打折扣。但宗師境界的全力一擊,即便大打折扣,仍然遠遠超出忘法境的承受極限。
劍勢相交的瞬間,歐陽風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撞在胸口,他手中雙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滾着插入遠處的泥地裏。他整個人也被那股衝擊力震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院牆上。
年憐丹又氣又怒,只想將歐陽風格殺當場。他腳步向前,一手執劍前刺,一手以真氣護體,將那些還在零星落下的穢物隔絕在外。但歐陽風的速度遠超他的預料——他頭也未回,身體竟如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向後飄出好遠,輕巧地避開了那一劍的鋒芒。
雙腳剛一落地,歐陽風便彎下腰,整個人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青蛙。他的體內,真氣開始以一種奇異的方式咿D起來——不是全真教的周天咝校膊皇菤W陽世家的經脈流轉,而是一種全新的咿D方式。
那是他在大夢空間中推演了無數次之後,才找到的一條路:以蛤蟆功的邉欧ㄔE爲基礎,不再需要全身趴地蓄力,減去長時間邉诺谋锥耍菍l力方式由掌移至雙腿。
速度暴增。
他如同一支離弦的箭,貼着地面滑了出去,避開了年憐丹凌厲的劍光,同時雙掌齊出,一上一下,拍向年憐丹的胸腹。年憐丹劍勢一轉,橫削他的雙掌,歐陽風卻忽然變招——雙掌回收,身體猛地一扭,右腿如鞭般橫掃而出,直踢年憐丹的太陽穴。年憐丹冷哼一聲,左手屈指成爪,抓向他的腳踝,右手長劍直刺他的咽喉。
一抓一刺,配合得天衣無縫,封死了歐陽風所有的退路。
歐陽風側身,雙掌擋在重劍之上,被推着不斷往後滑,雙腳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
他再次大喝:“劍來!”
一邊說一邊用右手雙指做了一個併攏召喚劍來的動作。
年憐丹冷笑:“不管是屎還是尿,都救不了你。死!”
但這次來的,可不止是糞雨。
本已被擊飛的全真劍忽然從地下飛射而出,如同一道潛伏已久的銀線,直直射入年憐丹的胸膛。另一把金絲銀帶,從另一側由右肋穿入,左肋穿出。
這一劍的控制之法,與當初無名在沙漠上操控萬千箭支的那一招如出一轍——只是歐陽風目前能控制的,僅僅只是兩柄劍而已。
兩劍入體,年憐丹的身體猛地一僵,動作頓時凝滯在原地。
歐陽風的身體如同泥鰍一般滑到了他的身側,右掌凝聚了全身真氣,一掌拍向他的心口。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擂鼓。年憐丹的身體微微一晃,雙目圓睜,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神情。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正在迅速擴大的血色印記,又抬頭看了一眼歐陽風,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他後退了數十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然後轟然倒地。塵土飛揚,緩緩落下,覆蓋在他睜着的雙眼上。
歐陽風緩緩收回手掌,低頭看着倒在地上的年憐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大。你輸,不是輸在境界,是輸在狂妄自大。”
一片寂靜。晚風穿過破損的院牆,吹動地上的塵土和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歐陽風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微微喘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倒在腳下的年憐丹,沉默了片刻——然後彎腰,拔出插在年憐丹胸口的全真劍,又抽出那柄金絲銀帶。
腥诉�以爲他是要對死者表示最後的敬意,畢竟年憐丹終究是一代宗師,值得一份體面的告別。
然後就看到,歐陽風一劍砍了下去。
劍光掠過,年憐丹的頭顱與身體分離,滾落在一旁。
歐陽風這才緩緩收劍入鞘,彎腰提起那顆頭顱,掂了掂,爲之默哀:“年宗主,一路走好。”
他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血跡,轉向腥耍荒槵F場教學的教導着:“做爲殺手,最後一步——是要確認你要殺的目標百分百死了。什麼掉進懸崖、刺中心臟、跳入大海……這些死法,別想從我這裏拿到賞金。我都不接受。”
他轉過身,看向院子裏的腥耍樕下冻隽艘粋�有些疲憊的笑容:“好了——收工。”
殺人不放火,快樂少一半。
他看了一眼滿地狼藉的客棧,又看了一眼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從懷裏掏出一個火摺子,吹燃了,隨手扔進了客棧大堂裏。
火苗舔上木質的地板和桌凳,迅速蔓延開來,橘紅色的火光映亮了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 第122章 前手與後手
不僅僅放火燒了客棧,連這個小集市也將從此不再存在。
落花集本就是爲了年憐丹而設。
從他踏入龍門鎮範圍的那一刻起,這座臨時搭建的集市就已經註定了要被抹去的命摺�
當初爲了讓它看起來足夠真實,不引起懷疑,歐陽風花了萬兩黃金,讓刀八從老莫集市拉了整整一批草原牧民過來,按日付酬,原汁原味地營造出一座活生生的遊牧集市。
若是年憐丹再晚些時候纔來,歐陽風恐怕就要心疼銀子,提前把這攤子給撤了。
刀八安排好牧民的撤離,隨後便一直在路口等待。
阿青看到刀八,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道:“刀八哥,沒想到是你?你不是已經走了嗎,怎麼還在給老闆做事?”
刀八聳了聳肩,將手裏的馬鞭別回腰間:“江湖很大,也很小。走又能走到哪裏去?”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道:“我現在是鏢人。有錢的買賣,誰請都幹。老闆這次可是大出血,怎麼能不接?”
“鏢人?”阿青歪了歪頭。
歐陽風在一旁懶洋洋地解釋道:“跟殺手沒什麼區別,一樣是殺人。不過他們自以爲是拿着懸賞令辦事,殺的是被官府或幫會懸賞的人。”
刀八也不惱,笑道:“那也是一份正當職業。”
阿青又問:“小七呢?”
刀八的目光柔和了一瞬:“在老莫集市,有人照看着。總不能帶她到這兒來。”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阿青,我不做殺手好久了。以後請叫我的名字——刀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