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黃土夯築的城牆在烈日風沙中屹立了千百年，斑駁滄桑，沉默地扼守着中原通往西域的咽喉。又稱“陽關”，古人詩句中“西出陽關無故人”的蒼涼與決絕，說的便是此處。出了這道關，便算是真正離開了“王化”之地，踏入了另一方天地。
玉門關外，目之所及，便是吞噬一切的大沙漠。
黃沙瀚海，接天連地，風聲如鬼哭，晝夜溫差猶如煉獄與冰窟交替。
沙暴、流沙、缺水、酷熱、嚴寒……每一樣都足以輕易奪人性命
但這片死亡之海的另一端，卻連接着傳說中香料與黃金鋪地的西域三十六國，樓蘭、高昌、龜茲、于闐……那些代表着財富、冒險與神祕名字。
向東，它是吐蕃高地與西夏王朝勢力滲透的邊緣；向西，它是西域諸國與中原文明交鋒的前哨。
龍門鎮是名副其實的“四戰之地”，也是各方默契之下形成的“四不管”地帶，但絕對跟荒涼沒有半毛關係。
從吐蕃高原下來的犛牛商隊，馱着珍貴的皮毛、藥材和寶石，風塵僕僕，臉上帶着高原陽光灼燒出的赭紅。從西夏來的馬隊，或許還帶着草原的腥氣和鐵器的寒光。
從西方穿越了死亡沙漠的西域胡商，更是人人面帶菜色，眼神中殘留着對沙暴和乾渴的恐懼，駱駝背上卻滿載着流光溢彩的玻璃器、奇香撲鼻的香料、溫潤的美玉和絢麗的毛毯。
他們千辛萬苦，九死一生，終於看到了人煙，看到了玉門關的輪廓，也看到了關前這座雜亂而充滿生氣的鎮子。
這裏是進入那個傳說中富庶安定的大明之前，最後一個可以放心歇腳、補充給養、治療傷病、打探消息的地方。
同樣的，從中原而來的大明商賈，懷揣着對西域財富的渴望，攜帶着精美的絲綢、瓷器、茶葉和銅錢，在這裏做最後的準備。他們必須僱傭熟悉沙漠的嚮導，購買足夠支撐漫長旅途的清水和饢餅，租賃耐勞的雙峯駱駝，檢修車輛裝備。
這裏是告別故土的最後一站，前路是吞噬一切的死亡沙漠，生死難料，吉凶未卜，那麼在此停留的間隙，自然要竭盡所能地榨取最後一絲“生～～～”的歡愉。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在這裏不是詩句，是刻在每個過客骨子裏的生存信條。
穿行大漠，十不存一。
誰能保證自己不是那埋骨黃沙的九個？
人生最悲苦的，莫過於人死了，錢還沒花完；最荒唐的，莫過於在沙漠裏渴死，懷裏還揣着金元寶。
特殊的地理，催生了畸形的繁華。
龍門鎮的街道永遠擁擠不堪，充斥着幾十種不同的語言和口音。
駝鈴與馬嘶不絕於耳，空氣中混合着牲口的羶味、香料的異香、烤饢的焦香、馬奶酒的醇烈，以及永遠掃不淨的塵土氣息。
客棧、酒肆、貨棧、鐵匠鋪、皮匠店、醫館……各種營生應有盡有，且生意興隆。銀錢在這裏以驚人的速度流轉，信息在這裏以更快的速度交換。
繁華之下，是湧動的暗流與赤裸的法則。沒有統一的王法，只有實力的權衡和利益的交換。
各方勢力——代表大明邊境衛所利益的軍頭、西域某國的祕密代理人、吐蕃某部的貴族商隊、西夏的探子、絲路上最大的幾家商行、以及本土滋生出的各路豪強、馬匪眼線——在此犬牙交錯，維持着這種脆弱而危險的平衡。
所以一言不合，拔刀相向是常有的事；黑市交易，買兇殺人亦不稀奇。這裏崇尚最原始的力量，敬畏最直接的利益，同情心是奢侈品，天真等於自殺。
龍門鎮，就是這樣一座在希望與絕望、文明與野蠻、生命與死亡之間反覆橫跳的邊陲小鎮。它用黃沙和磚石，粗糙地堆砌出一個光怪陸離的舞臺，每天都在上演着離別、重逢、暴富、橫死、陰帧⒈撑选⒁约敖^境中迸發出的人性微光。
這裏，也將是歐陽風未來的歷練之地。
………………
做爲神農谷的三代弟子，李鬼手是龍門鎮第一個知道歐陽風要來的。
提前兩個月，他就把自己的二樓騰了出來，衣服被子一切用具全部都是剛買的，所有他能找到的，龍門鎮最新最貴最好的東西。
他精心準備好一切後，仍然不滿意，腦海裏反覆回憶歐陽風的習慣，又更換了數次，不斷的添加新的物件，然後每天都期盼着歐陽風早點到來。
歐陽風到的時候，李鬼手侯在門前，躬着身子將他迎了進去。
一桌由龍門鎮最好的大廚做好的數十道拿手菜，熱氣騰騰，最好的酒，已斟滿了杯子。
李鬼手彎腰將歐陽風請上了主座，恭敬道：“師叔祖，請上座。偏遠小鎮，沒什麼好招待的，多多包涵。”
歐陽風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來，眯着眼睛笑道：“嗯，有心了。”
李鬼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半點寒暄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就從懷裏掏出了一本厚厚的冊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這五年裏他遇到的所有疑難病例，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當，有的地方還畫了示意圖，標註得一絲不苟。
他一邊說一邊比劃，講到關鍵處，手指在空中劃拉着，彷彿那把無形的手術刀就在他手裏翻飛。
歐陽風啃着雞腿，含含糊糊地應着，時不時插兩句嘴，點出他操作中的誤區和不足，偶爾還會蹦出一些李鬼手從來沒聽過的詞——血管吻合、排異反應、無菌觀念……李鬼手聽得兩眼放光，恨不得當場掏出紙筆記下來。
要說李鬼手爲什麼對歐陽風這麼死心塌地，還得從許多年前說起。
那時候歐陽風還在神農谷，有一回，有人送來了一個全身燒傷的小女孩，雖然救了性命，但燒傷太重，毀容毀身，怕是一輩子要在他人冷眼中度過。
整個神農谷的大夫看了都搖頭，表示無能爲力。
唯有歐陽風二話不說，挽起袖子就上了臺——植皮、去腐、削骨、整形，一臺手術做了整整一夜。李鬼手在旁邊從頭看到尾，眼睛都沒眨一下。
從那以後，李鬼手就對醫美徹底着了魔。
在醫學的問題上，歐陽風倒也不藏私，有問便答，只不過回答問題的時候從不考慮其它人的想法。
你問，我就答。至於你聽不聽的懂......跟我有關係麼？
神經、DNA、RNA、染色體、原子、分子、細胞、開顱、換心、器官移植、變性……直接把另一個世界的西醫理論噼裏啪啦的往外抖。
常有驚世之論，雲裏霧繞，讓一猩褶r谷弟子難以聽懂歐陽風到底在說什麼，都是一臉茫然，面面相覷，然後默默走開。
歐陽風講的很多東西，說實話，李鬼手其實大部分也聽不懂。
但李鬼手覺得聽不懂纔是正常的，是自己的問題，是自己醫術太低，悟性太低，腦子太笨。於是他選擇了對歐陽風所說全盤相信，直接將小了他三輪年紀的歐陽風封爲偶像，成了歐陽風最虔盏男磐剑瑢λ淖鹁瓷踔脸^了神農谷主。
腦殘粉的那種！
哪怕歐陽風指着地上的一坨東西說那是甜的，李鬼手都會毫不猶豫地蹲下去嘗一口。
從那以後，只要歐陽風到了神農谷，他便在身邊侍奉，如果遇到歐陽風動手，他更是一刻不離，只爲學到一星半點。
歐陽風也樂得有人端茶倒水的服侍，更重要的是，有一個能接受這些理論，能讓他暢所欲言的人，也是件不錯的事。
教了李鬼手一陣後，就把李鬼手趕下了神農谷。
“學了滿肚子理論有什麼用，要實操，要真正的動手實操纔行。下山吧，山下的人民需要你。”
原話的大致意思，就跟歐陽風離開終南山時神農谷主跟他說的差不多。
從那以後，李鬼手就在外遊歷，最終來到了最爲混亂的關外龍門鎮。
第30章 李鬼手，你真是個人才！
龍門鎮沒有官府管理，沒有禮教約束，想幹什麼都行。
此處可謂是海納百川，什麼人都有，是一個非常有包容心而且熱情的小鎮。
拿個把人解剖啊，做做人體實驗啊，醫死幾個患者啊，用一些屍體做一些不可描述之事啊……都是能接受的小事。
如果手術過程中遭遇患者不配合，還會有人幫忙按住手腳。
總之，所有在大明朝不能做的，在這裏都可以。
李鬼手非常喜歡這裏的自由氛圍，對他而言，這裏就是他的天堂。
“師叔祖，我到了這裏以後，一共做了六百四十五例手術......”
“哦......”歐陽風正咬着雞腿，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然後忽然頓住了。他把骨頭從嘴裏抽出來，不確定地看着李鬼手，道：“你剛纔說……多少例？”
“六百四十五例。”
李鬼手撓了撓頭道:“剛開始手比較生，再加上剛來的時候，很多事情不太方便大張旗鼓的幹，所以有點少了。”
歐陽風歪着腦袋，計算着:五年前下山，兜兜轉轉一年多，之後纔來到龍門鎮。不足一千五百天，這麼算下來，差不多是兩天一例手術？
這還少？
勞模都沒你這麼拼的！
歐陽風翻了個白眼，道:“行了，別嘚瑟，說說都做了些什麼吧？”
“恩，斷肢再植兩百一十例，成功一百六十六例，失敗二十三例，死亡二十一例。失敗案例半數是就猿瑫r，半數是斷肢殘缺。死亡的案例中，十四例是斷肢找不到了，‘借’別人的......不過借來的，到底是不如原裝的好用。”
這“斷肢”是從哪兒借來的，怎麼借的，他沒說，歐陽風也沒問。反正大家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爲好。
“成功率不錯，還有呢？”
“整容術，一百二十三例......”李鬼手一邊說一邊拿出整容前後的畫像對比。
歐陽風接過來一看，大爲震撼——畫上那些男男女女，個個都是高聳入雲的鼻樑、尖得能戳死人的下巴、飽滿得誇張的胸部和水桶般纖細的腰肢。他默默地把畫像翻了過去，心想:這李鬼手的審美怕不是有什麼大病吧。
“內臟的器官移植術，這個成功率就有點太低了。”
歐陽風並不奇怪，邊喫邊說道：“移植排斥反應，就算終生喫藥都很難長壽，你只管殺不管埋，只管移植不管售後，成功率高了纔怪。”
李鬼手一臉正氣凜然的說道：“師叔祖曾經曰過，早死晚死，早晚是死，死後遺體長埋地下不如捐獻出來，還能治病救人。這些人生前都是惡貫滿盈之輩，能爲醫學的發展提供他們殘破邪惡的軀體，是他們這輩子最大的榮幸。”
“……”
“在他們死後，我解剖了他們……”
歐陽風不由得豎起了大拇指，道：“你真是半點都沒有浪費他們的付出啊！”
“師叔祖過獎了。”李鬼手繼續道：“死因都是敗血症，內臟壞死，跟着就是全身器官失統，最後徹底沒救。嘿嘿，師叔祖，我還試過十多次換頭術……”
歐陽風滿是期待的看着他，靜待下文。
李鬼手嘆道：“學業不精，無一成功，全部失敗。”
歐陽風長出一口氣，暗暗道：要是真成功了，我還真想拜你爲師好好學學。
李鬼手話題一轉，興奮無比的說道：“不過外部器官移植的情況就好多了，失敗了十例後，接下來的都成功了。最近的一次，有個叫衛央生的文弱書生，覺得自己牀上無法滿足自己的老婆，我用一頭公馬的換上去了，現在龍精虎猛......”
“噗——！”
歐陽風剛進嘴的一口酒噴了出去，他懷疑自己走錯了劇本。
不過這才只是開胃小菜。
李鬼手就是個手術狂魔，改造狂人。
整形、隆胸、割雙眼皮、抽脂、換皮……近百例之後，他表示對此厭煩，不再接收此類病人。
接着開始挑戰更高難度，更刺激，更有意義的——陰陽轉化之術。
歐陽風愣了愣，道：“我想確認一下，你說的那個陰陽轉化之術，是不是我想的那個……”
“恩恩恩。”李鬼手眼神閃亮，連連點頭，道：“師叔祖曾經曰過，奪陰陽之造化，轉陰爲陽，化陽爲陰，是爲陰陽轉化，回爐重塑，以人力改天地之機變，功比女媧者也。”
“你連這些我胡說八道的東西都記得？”
李鬼手眼眶一紅，聲音哽咽道：“當然，師叔祖說的字字句句，李貴全部記在心中。”
歐陽風很無奈的嘆了口氣，道：“好吧，你繼續。”
李鬼手興奮道：“我一共做了七十八例！”
歐陽風瞠目結舌，好奇的問道：“你……真是個人才，哪裏來的這麼多想轉化的？”
李鬼手幽幽嘆道：“這樣的人實在難尋，就算真心想做，也不敢表達，只敢在心裏想想罷了。不瞞師叔祖，六十六例都是被自己的仇家打暈了捆着押送過來的，其心腸實在歹毒，覺得一刀殺了不夠痛快，所以要將他們變做女人後，再慢慢折磨……”
歐陽風差點噎着，連忙擺手：“點到爲止，不要說的那麼詳細，讀者看的懂。”
李鬼手一臉慚愧道：“開始的數十例全部失敗，我一度懷疑師叔祖的理論是錯的，實在是罪該萬死！直到第四十三例，才終於成功……”
“那前面的四十三例？”
李鬼手淡淡道：“自然都爲了醫學事業的偉大進步貢獻了力量。”
歐陽風一陣無語：“你就直接拿他們練手了？”
李鬼手崇拜的看着歐陽風，道：“師叔祖曾經曰過……”
“別，你等會！”歐陽風連忙道：“這個我可不承認，我什麼時候讓做這些了。”
李鬼手道：“師叔祖曾經曰過：實踐出真知，幹中學嘛！”
“幹中學？我好象是說過，但是這個意思麼？”
李鬼手點頭道：“師叔祖所言果然是金科玉石，失敗乃成功之母，我終於在失敗了四十三次後，取得了成功。幹中學，幹中學，邊幹邊學，邊學邊幹，果然效率大增。”
歐陽風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只能嘆了口氣道：“算了，你開心就好。”
“不過，雖然陰陽轉化成功了，但那些女人始終不能懷孕。我想，是不是需要給那些男人換一些其它生物的器官，轉化轉化再轉化，負負得正……”
歐陽風連忙堵住他的那張嘴：“停，停，停。打住！”
“雖然這本書撲街是肯定的了，但自己寫撲，跟被點娘封掉的還是有區別的。你再說下去，這本書馬上就要全劇終了！”
李鬼手雖然沒有聽懂，但還是深以爲然地點了點頭道：“哦，好吧。我記得師叔祖曾經曰過，某個沙漠之國，有獅身人面獸，於是，我做了幾例……”
獅身……人面……
歐陽風看向李鬼手，眼神充滿了驚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