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咦,那我們豈非都要謝謝小阿紫?”
“是呢,我現在毒抗大增,一般的毒藥喫起來就像喝水一般,哇哈哈哈。”
“不過飯菜里加了料,總感覺怪對的。阿紫啊,下次你就只毒老闆一個好了,放我們一馬,如何?”
阿紫掩嘴笑了笑,也舉起了手中的杯子。
十幾只杯子在燈坏募t光下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在滿院的歡聲笑語和遠處隱隱傳來的爆竹聲中,阿紫仰起頭,將杯中溫熱的甜酒一飲而盡。那甜酒的滋味順着喉嚨滑下去,暖暖的,從舌頭一直暖到了心底。
第256章洪七、傅九、飛五退役
大年初三,大雪紛飛。
洪七拿着破棍破碗,站在白駝山莊的大門前,向腥烁孓o。
雪花落在他肩頭和亂糟糟的頭髮上,他也懶得去拂,只是咧嘴笑着,語氣裏帶着幾分不捨道:“我怎麼說都是丐幫弟子,如今師父病重,幫裏許多事需要我幫手,哪能一直窩在這兒?是時候回中原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子裏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聲音低了幾分,嘆道:“在這裏快一年,真的很開心……”
歐陽風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打斷了他的煽情:“行了,要走就走,話真多。還打算發表一篇離職感言怎麼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木牌,隨手拋了過去。
洪七伸手接住,低頭一看。
木牌質地沉實,正面刻着一座山峯的輪廓和白色駱駝的圖案,背面是一個“白駝山莊”四字,白駝眼睛上鑲嵌着兩小顆殷紅如血的寶石。
“這是我白駝山莊的信物。上面的兩顆紅寶石能解百毒,日後遇到困難,報上我歐陽風的名字,必然……”
歐陽風話還沒說完,洪七便翻了個白眼,接話道:“必然……無好事發生。”
本想補一句“大難臨頭、七竅流血、羣毆慘死”之類的話,但一想到年還沒過完,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及時收了回去。
他嘿嘿一笑,將木牌掛在了腰間,再與其他人一一道別。
阿鳶塞給他一包沉甸甸的散銀和金葉,外加幾張金票,是他這一年來的報酬,數目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阿飛則從馬棚裏牽出了一匹最健壯的馬,將繮繩遞到他手中,拍了拍馬頸,沒有說話。
洪七接過馬繮,翻身上馬前,又回頭看了歐陽風一眼,認真說道:“老闆,其實你這人還是挺不錯的。如果日後去了中原,切記,心別那麼黑,下手別那麼狠。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你這種做事風格的。”
歐陽風嗤笑一聲,沒有接話。
在經過阿紫身邊時,洪七腳步頓了一下。
阿紫站在廊下,看着他,嘴脣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洪七卻突然伸出手,像對待一個不太懂事的小妹妹一樣,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雖然很想教你怎麼做個好人,但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教你。世間的好壞善惡,本來就很難分清。但至少不能任何事都只想着自己,自私自利是沒有朋友的。”
阿紫愣住了,沒有來的及躲開他的髒手。
洪七收回手,翻身上馬,在馬背上向腥斯傲斯笆郑事暤溃骸昂昧耍吡耍 �
他一抖繮繩,策馬轉身,踏着滿地白雪,緩緩離開。
馬蹄聲漸遠,風雪漸濃。
“洪七,等等!”
阿紫忽然跑了幾步,追上他的馬尾巴,從懷裏掏出兩樣東西。
一個小小的白瓷瓶,和一支她親手製作的“袖裏青蛇”暗器。
她將東西塞進洪七手裏,別過頭去,語氣硬邦邦地道:“瓶裏的是解毒藥。你那麼笨,萬一在外面被人毒倒了,服一粒說不定還能有效。”
洪七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又看了看她那副彆扭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將瓷瓶和暗器小心地揣進懷裏,道:“謝謝阿紫。新的一年,希望你少挨些打。”
阿紫一腳踢在馬的屁股上,罵道:“滾滾滾,臭乞丐!”
白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載着洪七的笑聲,消失在了漫天風雪之中。
………………
元宵剛過,積雪未消。
次日清晨,天色尚早,院子裏一片寂靜。
傅紅雪站在院中,身穿黑衣,手握黑刀,身上落滿了積雪,從肩頭到靴面,白皚皚的一片,也不知他站了多久。
他沒有敲門出聲,整個人如同一尊覆雪的雕像,紋絲不動,靜靜地站在那裏,等着所有人陸續醒來。
見所有人都出來了,他這才動了動,抖落了一身的雪屑,開口說了兩個字:“走了。”
歐陽風愣了愣,等了片刻,確認他沒有下文了,才道:“就這?”
傅紅雪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解釋寒暄,更不提自己要去哪裏又要去做什麼,只是淡淡道:“有些事要做。等做完,如果還活着,我再回來。”
阿青上前一步,關切地問道:“需不需要我們幫忙?”
傅紅雪搖了搖頭,道:“一人一刀,夠了。”
歐陽風沒有再勸,從袖中取出另一塊白駝山莊的木牌,遞了過去。傅紅雪沒有推辭,接過來,收入懷中。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便算是告別。
傅紅雪轉身往外走。經過阿紫身邊時,同樣朝她點了點頭。
他沒有要馬,只是一步步地走在雪地裏,腳印在潔白的雪面上延伸出去,又很快被風捲起的雪沫覆蓋。
孤獨的背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了茫茫風雪之中。
………………
三天之後,輪到阿飛了。
在臨走之前,他在白靈的棚裏待了一整夜。
給白靈梳理鬃毛,餵了豆子和粗糧,又把棚裏的乾草鋪得整整齊齊,好像還跟駱駝說了許久的話。
白靈似乎也知道他要走了,用腦袋輕輕蹭着他的肩膀,發出低低的噴氣聲。
清晨,阿飛站在腥嗣媲埃癫曙w揚道:“我要走了。原因你們都知道,從來的那一天我就說過,我要名揚天下,讓世間所有人都知道阿飛的名字。”
歐陽風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臂,懶洋洋地道:“等你真的名揚天下的時候,說不定就會發現,名聲累人。”
阿飛笑了笑,笑容裏帶着少年人特有的銳氣:“你怎麼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
歐陽風也不再多說,換了個話題:“成名第一步,你打算從哪兒開始?”
阿飛淡淡道:“傅九肯定是有事要做。我就從他做的事開始。”
至於他是爲了幫傅紅雪,還是爲了藉此成名,恐怕只有他自己心裏才清楚。
但傅紅雪說了要一人一刀,阿飛去了,他怕是不會高興。
阿青有些擔憂地道:“傅紅雪性子倔,你別跟他計較。”
阿飛點了點頭,笑道:“他做他的,我做我的。他說他的,我聽我的。”
阿蝶遞給了他兩套換洗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阿鳶爲他準備好了銀兩,用一個布袋裝着,繫緊了袋口。
歐陽風照樣給了他一塊白駝山莊的木牌,牌子上雕刻的圖案,是以白靈爲原型的駱駝輪廓。阿飛接過來,手指撫過那熟悉的紋路,眼神中露出一絲不捨。
歐陽風看在眼裏,調笑道:“我看啊,這裏你最捨不得的,就是白靈。”
阿飛笑了笑,沒有答話。
歐陽風又道:“不然,讓你牽走它?”
阿飛眼睛一亮,脫口而出道:“真的?”
歐陽風翻了個白眼:“假的!白靈可是我白駝山莊的招牌,生是白駝山莊的駝,死是白駝山莊的死駝。你想都別想。”
阿飛也不惱,只是笑了笑,將木牌貼身收好。
這時,阿紫從後面跑了過來,塞給他兩瓶藥和兩支暗器。
那兩支“袖裏青蛇”是她昨天晚上連夜趕製出來的,手指上磨了好幾道口子,她用布條纏着,藏在袖子裏沒讓人看見。她把東西往阿飛懷裏一塞,別過頭去,語氣硬邦邦地道:“傅九走的時候,我忘記給他東西了。你見到他,帶給他。”
阿飛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東西,又看了看她那副彆扭的模樣,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腦袋。
阿紫卻像一隻受驚的貓一樣跳着跑開,嚷嚷道:“不許摸頭!摸頭長不高!”
阿飛收回手,笑道:“幫我好好照顧白靈。粗糧和豆子搭配着喂,偶爾去摘點仙人掌給它換換口味,它喜歡去沙漠,沒事帶它出去遛遛,還有,酒要少喝……”
阿紫不耐煩地擺手道:“真囉嗦,一點都不像個殺手。”
阿飛翻身上馬,回頭看了腥艘谎郏P繩在手,朗聲大笑道:“不做殺手了!以後,說不定你們就能在江湖日報上看到‘阿飛大俠’的名頭!”
說完,他一抖繮繩,駿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朝龍門鎮外的官道奔去。
阿紫望着他遠去的背影,神情黯淡,嘆了口氣道:“唉,又走一個。”
沒過一會兒,她轉過頭來,雙手叉腰,衝着歐陽風大聲嚷道:“歐陽風,你這個心黑手狠、卑鄙無恥、下流無情的傢伙,要好好反思一下,爲什麼所有人都要離你而去!”
歐陽風揚了揚眉,慢悠悠地道:“主人都不叫了!我看你是好久沒捱打,屁股癢癢了。”
阿紫哼了一聲,又轉向慕容二,嚷嚷道:“他們都走了,你這惡婆娘怎麼還不走!”
慕容二聞言,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道:“不如今天我們來個雙打?”
歐陽風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我看行!”
小院裏,很快傳來了阿紫一聲接一聲的呼救和求饒聲,夾雜着清脆的巴掌聲和慕容二爽朗的笑聲,在冬日晴朗的天空下回盪開來。
第257章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阿紫好不容易從歐陽風和慕容二的“雙打”魔爪下掙脫出來,揉着發紅的耳朵,一溜煙躲到廊柱後面,憤憤地瞪着兩人,嘴裏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咒罵些什麼。
慕容二揚了揚手,阿紫又嚇的縮回了腦袋。她一臉神清氣爽,剛纔的活動筋骨讓她整個人都舒坦了。但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院子,語氣落寞道:“一下子走了三個,還真有點不習慣。”
歐陽風雙手枕在腦後,望着頭頂那片湛藍天空,道:“走了好啊,走了清淨。”
院子裏確實冷清了不少。
洪七爲了時刻提醒自己是乞丐,而且是污衣派的,每次都會靠着牆角就地而坐,久而久之,那裏都被他的屁股坐出了一個光滑的凹坑來。
傅紅雪常站的牆角,那根被他用來試刀的木樁依舊立在那裏,木樁前的地面上留着兩個被鞋底磨出的深深腳印,卻再也看不到那個沉默的黑色人影,日復一日地站在那裏,一遍又一遍地拔刀收刀。
阿飛給白靈刷毛時,總會不自覺地了哼起一些不知名的小調,那快樂的哼唱聲現在也消失了。此刻正無精打采地趴在棚子裏,連草料都懶得嚼。
就連白靈,都因爲知道阿飛離開,難過的嘶叫了一個上午。
阿青端着茶盤走過來,將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輕聲嘆道:“冷冷清清的有什麼好,大家在一起的時候多開心。”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想攔也是攔不住的!”
歐陽風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葉,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他們各有各的路要走,各有各的事要做,總不能一輩子窩在我這白駝山莊裏給我打工吧。”他頓了頓,樂觀的笑道:“再說了,走了舊的,纔會有新的來嘛。”
阿蝶憂慮道:“話是這麼說,可想再招到有他們那樣的身手,又人品值得信賴的殺手,可難得很吶。”
歐陽風懶洋洋地問道:“招聘的告示貼出去了沒?”
阿蝶點了點頭:“貼出去了。在龍門鎮口和幾家茶館都貼了。”她頓了頓,語氣有些發愁,“可現在咱們莊裏的人手已經嚴重不足了。真正能用的,就只有一點紅大哥和無容姐姐兩個人。新的委託就算接了,也無人可派。”
慕容二聞言抬起頭來,插嘴道:“不是還有我麼?”
阿鳶聞言忍不住笑道:“你就算了吧。挑三揀四的,這個嫌遠,那個嫌煩,哪裏有那麼多的好事都等着你挑?”
慕容二一聽,柳眉倒豎,朝阿鳶撲了過去:“好哇,連我的寶貝侍女都敢這般跟主子說話了?看我不教訓教訓你!”阿鳶笑着躲開,兩人在院子裏繞着石桌追逐起來,帶起一陣清脆的笑聲。
阿青笑了笑,沒有接話,轉身去收拾阿飛住過的那間屋子了。
阿紫從廊柱後面探出頭來,見歐陽風手裏端着一杯茶,神情悠閒,便壯着膽子湊了過來,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雙手托腮,望着院子裏的積水發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地開口:“喂,他們都走了,你就不難過嗎?”
歐陽風沒有睜眼,笑着答道:“爲什麼要難過?他們是去闖蕩江湖,增長閱歷,又不是去送死。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若是有緣,自會江湖再見。”
“怎麼,你捨不得了?”
阿紫撇了撇嘴,嘴硬道:“誰捨不得了!走了纔好,省得天天有人跟我搶飯喫,還天天說我這不好那不好,哼!討厭死了!”
她低頭看着自己纏着布條的指尖,昨夜趕製暗器時磨出的傷口,此刻在布條下隱隱作痛。
她忽然想起洪七揉她腦袋時粗糙而溫暖的手掌,想起傅紅雪不停拔刀抽刀的背影,想起阿飛臨走時那清朗的笑聲。
她低下頭,將臉埋進膝蓋裏,悶悶地說了一句:“那我呢?”
歐陽風睜開眼睛,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你什麼?”
阿紫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他們都走了,我是不是也該走了?”她說出這句話時,連自己都有些意外,卻又莫名地覺得這是一個應該問的問題。
她留在這裏,本來就不是自願的——是被抓來的,是被迫的,每天都要挨打受氣。
可當這個問題真的問出口時,她心裏卻並沒有想象中那種解脫的感覺,反而心裏空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