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她早就準備好了數十根細如牛毛,淬了“麻痹散”和“蝕骨粉”混合毒液的鋼針,被她小心地藏在一個端茶用的木質托盤底部。
針尖朝上,用一層極薄,遇輕微震動便會破裂的蠟封住。
她深吸一口氣,端起托盤,上面放着一壺剛泡好的綠茶和一隻空杯,臉上擠出略顯僵硬但還算自然的笑容,朝着樹下熟睡的歐陽風走去。
腳步放得極輕,如同貓兒。
越來越近……五步、三步、兩步……
她已經能看清他隨着呼吸微微顫動的睫毛,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藥香和陽光的味道。
就是現在!
不足一米的距離,絕無失手的可能!
她左手穩住托盤,右手在托盤底部機括上猛地一按!
“嗤~~~”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簧彈動聲!
托盤底部那層薄蠟瞬間破裂,數十根淬毒細針如同被驚起的毒蜂,朝着躺椅上毫無防備的歐陽風,劈頭蓋臉地激射而去,覆蓋了他上半身幾乎所有要害。
阿紫眼中得意,彷彿已經看到毒針入體,歐陽風渾身麻痹,痛苦抽搐倒地的模樣。
但就在毒針即將及體的電光石火之間,躺椅上熟睡的歐陽風,彷彿只是睡夢中覺得姿勢不舒服,極其自然地朝着躺椅內側翻了個身。
“噗噗噗……”
數十根毒針,擦着他的衣角、髮梢,盡數釘入了躺椅的竹製靠背和扶手上,入木三分,針尾兀自顫動不休,在陽光下閃着幽藍的毒光。而歐陽風,只是背對着她,發出均勻的鼾聲,彷彿剛纔致命的襲擊只是拂過的一陣微風。
阿紫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得意化爲駭然。
沒中!?
這麼近的距離,他睡着了怎麼可能避開!?
是巧合?
還是……故意!
她心中警鈴大作,來不及細想,幾乎是本能地,右手再次抬起,袖中滑出一柄同樣淬毒的短匕,就要撲上去補刀!
不管是不是巧合,必須立刻結果他!
可她的手臂剛剛抬起,眼前忽然一花。
躺椅上,歐陽風的身影,如同陽光下蒸發的水汽,驟然消失不見!
下一刻,一隻溫熱而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從她身後悄無聲息地探出,精準地扼住了她纖細的脖頸!
“呃……”
阿紫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渾身汗毛倒豎,她甚至沒看清對方是怎麼移動的!
歐陽風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她身後,一副沒睡醒的慵懶模樣,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但眼神清亮,哪有半分迷糊?
“午覺都睡不安生……”他嘟囔了一句,另一隻手輕而易舉地奪下她手中的匕首和托盤,隨手丟在地上,然後像扛一袋麪粉般,將她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回了屋子。
房門“砰”地關上。
隨後,廂房裏傳出的,自然是清脆而密集的巴掌聲,以及阿紫最初還帶着不甘和憤怒,很快就化爲痛苦和求饒的哭喊尖叫。
當房門再次打開後,阿紫被歐陽風像丟破麻袋一樣扔出來。
她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掙扎着爬起來。
這個混蛋!
他竟然裝睡!他早就發現了!他是在戲耍自己!
他一直在等她出手,然後像貓戲老鼠一樣,在她自以爲即將成功的瞬間,輕描淡寫地將她的所有謩澞氲梅鬯椤�
她精心準備了數日的毒針,反覆演練了無數次的出手角度,自以爲天衣無縫的僞裝,在他眼裏,恐怕只是一場滑稽可笑的鬧劇。
阿紫深吸一口氣,一瘸一拐地朝自己的廂房走去。
她阿紫是不會認輸的!
只要那個規矩還在,只要她還活着,她就一定會找到機會。
總有一天,她要讓那個混蛋也嘗一嘗這種屈辱的滋味。
………………
一點紅與曲無容前去替換洪七與傅紅雪,讓他們回來休整。
但最後回到白駝山莊的,卻只有洪七和曲無容兩人。
“傅九呢?”
歐陽風目光掃過兩人身後,不見那道沉默寡言的黑色身影,便隨口問了一句。
曲無容摘下斗笠,解釋道:“傅九說看着徐魯子鑄刀,讓他對刀的理解又有所深刻,想多待一陣子,便讓我回來了。”
歐陽風聞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傅紅雪那傢伙,平日裏話少得像個啞巴,但一旦涉及到刀,便像是換了個人。他說看鑄刀有所領悟,倒也不是不可能。至於是否是傅紅雪以此爲藉口讓曲無容脫離那片是非之地,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歐陽風當下轉向洪七,問道:“這幾天煉鋒號那邊情況如何?”
洪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嘿嘿,每天都有不長眼的往裏面衝,不過都是些小嘍嘍。煉鋒號外面那堵牆上,掛着的屍體又多了幾十具。徐魯子那老頭倒是鎮定,該打鐵打鐵,該睡覺睡覺,壓根沒當回事。”
第二天,阿紫低眉順眼的僞裝再次戴上,低眉順眼地掃地、擦窗、餵馬,見到歐陽風時恭恭敬敬地喚一聲“主人早安”,臉上掛着乖巧笑容。
但她暗地裏的“研究”更加隱祕更加瘋狂。
她不再滿足於簡單的毒藥和普通暗器。
她從歐陽風的書房裏翻出來了好多毒經醫書,機關圖譜和暗器的製造方法,一頁一頁地啃,每日研讀。
那些文字艱深晦澀,她讀得喫力,便反覆琢磨,遇到不懂的術語,便趁着給歐陽風端茶遞水的機會,偷偷瞄幾眼他攤在桌上的筆記。
歐陽風在藥室配藥時,她便主動在一旁打下手,遞藥材、洗器皿,眼睛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法和用量,默默記下那些藥性相生相剋的微妙搭配。
她開始嘗試調配一些效用詭異的偏方毒劑,更毒更厲害更快速的毒藥。
出入存放機關器具的房間也更勤快了,小腦瓜飛速咿D,不斷的構思一些更精巧更隱蔽的機關裝置,對着那些齒輪、彈簧、細線和鐵片常常一研究就是大半個時辰,手指被鋒利的鐵片劃破也不吭聲,只是吮掉血跡,繼續擺弄。
歐陽風對此心知肚明,卻只是笑笑,從不干涉,甚至還會在她研究遇到瓶頸時,漫不經心地提點一句,然後又若無其事地走開。
暗算的方式,也在“進化”。
阿紫又一次出手,這次,她選擇了一件精巧的機括暗器。
竟然是仿製唐門“暴雨梨花釘”的簡化版,只有一掌長短,藏在袖中,發動時只需拇指輕輕一按,便會射出一蓬細如牛毛的毒針,速度快,覆蓋廣,令人防不勝防。
她費了好大的工夫,熬夜熬的黑眼圈都出來了,纔將它製出,在試過了它的威力後,非常傲嬌的將其命名爲“袖裏青蛇”。
時機選在晚飯桌上。
燭火搖曳,菜餚飄香。
阿紫今夜格外殷勤,臉上帶着幾分討好的笑意,不時起身替歐陽風佈菜夾肉,動作輕柔,眼神溫順,很好的扮演了甘心伺候主人的丫頭。
她替歐陽風盛了一碗熱湯,雙手捧到他面前,道:“主人,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歐陽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接過湯碗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嗯,不錯。”
阿紫垂着眼簾,嘴角抿着一絲笑意,退回自己的座位上,又拿起筷子,伸向桌上一盤離歐陽風較遠的滷肉。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袖口幾乎要碰到歐陽風的手臂。就在這一瞬間,她的拇指在袖中輕輕一抵。
“咔噠!”
伴隨一聲輕微的機括響聲,一蓬閃爍着幽綠寒光的細針,從她袖口激射而出,徽至藲W陽風的面門和胸口!
距離近在咫尺,速度快如閃電!
但預想中的毒針入肉聲、悶哼聲、倒地聲……
全都沒有。
只見歐陽風隨意地抬了抬左手,寬大的袖袍如同流雲般拂過面前。
那蓬足以要人性命的毒針,射入那輕柔的袖袍,竟如同泥牛入海,連一點漣漪都未激起,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飯桌上,慕容二眼皮都沒抬一下,自顧自地夾了一塊排骨啃着。
洪七則是暗暗嘆了口氣,心裏嘀咕道:面部表情完美,殺氣也隱藏得很好,但身體的小動作太多,連我都看出來了,還想用這種法子暗算老闆~~~
哎,紫丫頭今晚又要捱打了。
歐陽風的動作沒有停頓,右手筷子穩穩地夾起了那塊滷肉,送入口中,咀嚼了幾下,滿意地點點頭:“嗯,阿青,今天這肉滷得入味。”
阿紫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瞬間褪盡。
怎麼可能!?
“袖裏青蛇”的速度和威力,她親自測試過,近距離下絕無可能被如此輕描淡寫地接下!
這……這是什麼武功!?
喫完一塊滷肉,歐陽風才慢悠悠地轉過頭,看向呆若木雞的阿紫,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笑容,道:“喫飯就喫飯,舞刀弄槍的,多不雅觀。”說話間,左手並指如風,在阿紫身上連點數下。
阿紫頓時僵在原地,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荒謬感。
“繼續喫飯,她既然不想喫這些,想必是不合胃口。等會兒我請她喫竹筍炒肉。”
歐陽風不再看她,自顧自地繼續喫飯,喫完飯,再悠閒地喝了碗湯,這才擦了擦嘴,起身,將點穴後僵立不動的阿紫像扛麻袋一樣再次扛起,走向她的廂房。
片刻之後,熟悉的巴掌聲,再次在寂靜的院落中有節奏地響起。
只是這一次,阿紫因爲被點了穴,連哭喊都發不出來,只有喉嚨裏壓抑的嗚咽。
………………
半個月的時光轉瞬即逝。
原本金珠、甘十九妹與銀珠的計劃,是等那淫賯麆莘�定,新皮完全長好之後再動身,約需一個月。
但眼看年關將至,若再耽擱下去,恐怕趕不上回丹鳳軒過年了。加之師父水紅芍又傳信來催,三人商議之後,便決定提前啓程。
臨行那日,晨光初透,龍門鎮的街巷上還蛔乓粚颖”〉亩F。
那輛由丹鳳軒弟子護衛的馬車已經整裝待發,車廂內鋪着厚厚的軟墊,那名渾身纏着白紗的淫俦话仓迷谄渲校粑椒�,狀態尚可。
金珠掀開藥室的白布,仔細檢視了那名淫僖环抗鉂u漸冷了下來。
那人受了很重的傷,傷口雖然處理得乾淨利落,但身體已落下殘疾無可挽回。
歐陽風負手站在門口,笑了笑道:“他不需要的東西,帶回去也沒什麼用,也省得路上他再生事端。”
金珠沒有多說什麼,反正這名淫賻Щ氐P軒之後,最終的結局也是被處死,少幾根零件並無所謂。金珠點了點頭,示意手下將人抬上車。
銀珠和甘十九妹站在馬車旁,正在指揮弟子們將行李裝車。
歐陽風主動走了過去,手裏拎着一個包袱,裏面裝着接下來兩個月所需的膏藥和藥粉。他將包袱遞給甘十九妹,湊近了一些,細細交待道:“這是接下來半個月的藥膏,用法和用量都寫在裏面的紙條上了。回去之後,按方換藥便是。”
甘十九妹接過包袱,低頭應了一聲:“多謝歐陽公子。”
歐陽風趁着遞包袱的時機,輕輕握了握甘十九妹的手,甘十九妹的指尖微微一顫,臉頰瞬間飛起兩抹紅暈,低下頭去,不敢看他。
甘十九妹想要將手抽回,卻被歐陽風緊握不放,只能紅着臉聽着他一本正經的交待用法用量注意事項。
兩人雙眼對視,歐陽風頗爲遺憾道:“這麼快就要走了?我還以爲能在龍門鎮一起過個年呢。”
銀珠哼了一聲,別過頭去:“誰要跟你一起過年。”
“這半個月來,每晚一同聽曲閒話,倒也有趣。知音難尋,你們這一走,我晚上又只能一個人對着月亮發呆了。”
趁着銀珠說話時,甘十九妹終於是抽出手來,把包裹抱在懷裏,翻身上馬。
歐陽風走上前兩步,轉向銀珠,握了握她的手,在她手心輕輕撓了一下。他臉上掛着一副依依不捨的表情,嘆道:“唉,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聽到銀珠妹妹的笑聲了。”
銀珠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瞪了他一眼,卻紅着臉,嬌斥道:“誰是你妹妹了!色狼。少來這套,我們走了,你不是正好清靜?”
“我們年後還會再來。”甘十九妹抬起頭,臉上的紅暈尚未褪盡,聲音卻已恢復了平日的清潤,“不過那時候,會與師父一起。”
銀珠在一旁補充道:“喂,給我師父治療的時候,可不許像治療那個淫倌菢印直┝恕R米詈玫乃帲米詈玫姆椒ǎ米罘�妥的方式。”
歐陽風笑着點了點頭:“當然沒問題。不過......”
“要加錢嘛,死要錢的!”銀珠搶白道,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金珠已經翻身上馬,回頭瞪了她們一眼,沉聲道:“走了!”
甘十九妹深深看了歐陽風一眼,輕聲道:“後會有期。”說罷,她轉身一抖繮繩。銀珠也翻身上馬,臨走前又回頭瞪了歐陽風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