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灯草太湿
若能成,自然是好事;若不能,也不過是損失一個本就該死的淫倭T了。
而另一件事,纔是她們此行真正的重心。
據師父水紅芍所言,當年那個將她引入鳳凰山暗道的仇人之一,這些年來,一直隱姓埋名,藏身於龍門鎮一帶。二十年過去了,水紅芍容顏盡毀,性情大變,唯獨這份仇恨,從未淡化半分。
“師姐,”銀珠忽然開口,聲音慵懶卻帶着一絲寒意,“你說,那個人還在不在龍門鎮?會不會早就跑了?”
金珠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師父說了他在龍門鎮,那他就在龍門鎮。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來。”
甘十九妹收起劍,抬眼望向窗外的夜色,輕聲道:“二十年了,也該做個了斷了。”說着,漫不經心地掃向阮行,問道:“人找的怎麼樣了?”
阮行連忙躬身拱手,恭敬應道:“回二公主,已經在找了。屬下已派出數批人手,暗中查訪龍門鎮及周邊村落,但凡有可疑之人,一概記錄在冊,逐一排查。只是此人隱姓埋名二十年,容貌或許也已改變,恐怕還需些時日才能確認。”
金珠端起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囑咐道:“龍門鎮不比中原,此地龍蛇混雜,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們一舉一動,都要小心一些,凡事小心一些。”
甘十九妹冷笑一聲,接口道:“從昨夜落腳至今,已有不下數十波人來探過我們的底子。有的裝作商販,有的扮作乞丐,還有幾個自以爲藏得很好,在隔壁屋頂趴了半夜。”她語氣裏帶着幾分不屑,“這點伎倆,也敢在我們面前賣弄。”
銀珠聞言,嬌笑道:“我聽說,龍門鎮最大的規矩,就是沒有規矩。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規矩。”她頓了頓,又道,“也許在他們眼裏,我們就是一羣遠道而來的肥羊吧。三個年輕女子,帶着大批行李,怎麼看都是好下手的目標。”
金珠冷笑道:“我們不主動惹事,但若有不長眼的來招惹,也不必留情。”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師妹,語氣凝重道:“不過此處臥虎藏龍,高手卸啵f萬大意不得。就拿那白駝山莊來說,我就看不透那個西毒歐陽風的深湣!�
金珠扭過頭看向甘十九妹,問道:“二妹,你昨日與他交過手,感覺如何?”
甘十九妹搖了搖頭,道:“我出了十三劍,暗中以含沙射影之功打出七步斷腸紅。但他一招未出,只是憑藉身法便盡數避開了。此人一身修爲極強,怕是在我之上。”
銀珠聞言,不以爲然地擺了擺手:“二姐,你可是師父口中世間難尋的天才呢。師父還指望你繼承衣悖觞N能這般妄自菲薄?再說了,輕功身法好,也不代表劍法、內力、暗器樣樣都好。”
她話鋒一轉,頗爲困惑道:“不過話說回來,倒在七步斷腸紅下的高手無數,他竟然不怕我們的七步斷腸紅,還真是少見。”
聽到銀珠那句“師父還指望你繼承衣恪保鹬榈哪樕D時微微一沉,眼底掠過一絲陰翳。雖然轉瞬即逝,卻沒能逃過甘十九妹的眼睛。
甘十九妹在心底暗暗嘆了口氣,面上不動聲色,轉移了話題道:“說回那個歐陽風吧。”
“此人外號西毒,是西域白駝山莊之主。父母早亡,原本還有一個兄長,也在十餘年前去世了,那時他還只有三四歲年紀。之後他去了哪裏、拜了何人爲師,這一段經歷完全是空白。直到數年前,他忽然回到龍門鎮,重新掛上了白駝山莊的名號。他用毒和馭蛇之術極爲高明,傳聞還是神農谷的弟子,一身醫術天下少有。”
甘十九妹頓了頓,繼續道,“以他這般年紀,絕不可能是無根之萍,必然有師承來歷。但至於究竟師從何人,卻是姓f紛紜,莫衷一是。”
她微微蹙眉,語氣無奈道:“龍門鎮上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忌諱查人身份。就連風行樓那邊,也不售賣龍門鎮中人的信息。這一點倒是有些麻煩。”
銀珠聞言,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查不出來就查不出來唄,反正就算不是朋友,也不會是敵人。咱們跟他無冤無仇的,怕什麼?”
金珠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不錯。此人與我們的仇家並無關聯,暫時不必去管他,莫要節外生枝,況且我們現在還有求於他。”
銀珠一聽,立刻來了精神,拉起甘十九妹的胳膊笑道:“二姐,龍門鎮挺熱鬧的,既然來了,不如咱們出去逛逛?”甘十九妹被她拉着,無奈地笑了笑,卻也未拒絕。
金珠看了她們一眼,沒有阻攔,只叮囑道:“想出去玩就去,不過萬事小心。阮行,你跟着兩位公主,不得有失。”
阮行躬身應是,緊隨其後。
第246章 侏儒、收藏與狗
甘十九妹見金珠神色稍緩,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順勢被銀珠挽着胳膊往外走。
兩人並肩走出了客棧大門,阮行默不作聲地跟在身後,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手一直放在兵刃上,目光警惕掃視着四周。
臨近傍晚,龍門鎮的街道上,熱鬧非凡。
青石路面寬闊平整,兩旁店鋪林立,既有中原風格的酒樓茶肆,也有西域風情的氈帳攤位,各色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空氣中混雜着香料、烤肉和草藥的氣味,嘈雜而鮮活,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與中原截然不同的粗糲氣息。
這裏地處西域與中原的交界地帶,三教九流各色人物匯聚於此,既有往來貿易的商人,也有浪跡天涯的江湖客,更有不少隱姓埋名的奇人異士藏身其間。
街上行人形色各異,有腰懸長刀的西域刀客,有來自於西夏一品堂的武士,有大雪山的番僧披着暗紅色僧袍緩步而過,有牽着駱駝的商賈操着聽不懂的語言高聲談價,有裹着頭巾的異族女子,有金髮藍眼的波斯胡商,也有逡氯A服的中原世家子弟搖着摺扇悠然漫步……
無一例外,身上都帶着兵刃,就連那些看似尋常的商販,腰間也大多彆着短刀。
偶爾有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她們,又很快移開。
龍門鎮上每日都有新面孔來來去去,但像她們這般容色出械呐樱K究還是引人注目的。
銀珠東張西望,興致勃勃,拉着甘十九妹在路邊的小攤前駐足,不時拿起一串珠子或一塊帕子把玩一番,眼中滿是新奇。
她忽然湊近甘十九妹,壓低聲音笑道:“二姐,你說那個歐陽風,長得還挺俊的,是不是?”
甘十九妹瞥了她一眼,面無表情道:“你又犯病了?忘記咱們丹鳳軒的規矩,不許與男人有情愛糾葛。”
銀珠撇了撇嘴,卻不以爲意,甜甜一笑,拿起一支做工精巧的銀簪在頭上比了比,又放下,轉而抓起一把西域產的乾果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道:“二姐,你來嚐嚐這個,好甜!”
她說着,又把一顆杏幹遞到甘十九妹嘴邊。
甘十九妹無奈地笑了笑,替她付了錢,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四周的人羣。
街角那個低頭抽菸袋的老漢,握煙桿的手帶着常年握刀留下的繭痕,酒館裏說書的老爺子,看着不修邊幅,實則精光內斂,酒樓裏缺了兩根手指的店小二,迎來送往間腳步輕盈,躲閃人羣時身法靈活無比。二樓窗口憑欄而望的逡轮心耆耍抗怃J利如鷹:巷口一閃而過的灰衣人影,身法極快,輕功不俗。
銀珠腳步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過頭來,挽着甘十九妹的手臂緊了緊,壓低聲音道:“二姐,二樓那個穿寰劦模戳嗽蹅兒靡粫䞍毫恕!�
甘十九妹沒有回頭,自然地側過身,假裝在看旁邊攤位上的一匹月白色綢緞,手指輕輕撫過布料,輕聲回道:“嗯,我看到了。”
銀珠嘻嘻一笑,道:“看來咱們姐妹倆的魅力不小嘛,剛到鎮上就被人盯上了。”
甘十九妹放下手中的綢緞,拉着銀珠,不緊不慢地拐進了旁邊一條相對僻靜的小巷,腳步加快了幾分。
巷子裏光線暗淡,兩側是高聳的土牆,牆頭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空氣中有股潮溼的泥土味。
甘十九妹與銀珠、阮行行至巷中,停了下來。
甘十九妹轉過身來,目光平靜地望向巷口的陰影處,朗聲道:“朋友,跟了許久,有什麼想要指教?”
話音剛落,一道人影從巷口的陰影中緩步走出。
來人一身寰勅A服,頭戴一頂形狀頗爲古怪的高冠,面容極爲俊美,眉目如畫,脣紅齒白,乍一看竟有幾分雌雄莫辨的美感。
他負手而立,姿態從容,面帶微笑,語氣溫文爾雅:“兩位姑娘不要擔心,在下只是見二位獨行夜路,擔心有歹人跟隨,故而暗中護送一程。”話音溫潤,態度從容,言辭懇切,聽起來倒像是一番好意。
他實在矮得出奇。
那身華麗的迮酆透吖诒緫r得人英姿挺拔,可穿在他身上,卻像是一個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顯得有些滑稽。但他目光沉穩,氣度從容,絲毫沒有因身材而顯露半分自卑或窘迫。
銀珠挑了挑眉,手已暗釦金釵,面上呵呵笑道:“哦,原來你是這般的好心人。”
甘十九妹面色平淡,接口道:“多謝兄臺好意,不過我們姐妹二人還沒弱到需要人暗中保護的地步。”
迮勰凶游⑽⒁恍Γ煌朔催M,語氣溫潤道:“龍門鎮不比中原其他地方,龍蛇混雜,兩位姑娘似乎是初來乍到,某願盡地主之誼,做個嚮導,帶二位領略一番此地的風物。”
阮行上前一步,擋在甘十九妹與銀珠身前,手已按在劍柄上,冷聲道:“我家小姐已經說了,不需要!你若再跟着,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迮勰凶有σ獠蛔儯B目光都未曾往阮行身上移半分,彷彿他只是空氣一般,依舊只看着甘十九妹和銀珠,語氣悠然道:“此處最好的酒樓是黃金樓,樓上可觀全鎮夜景,菜品也是一絕。不知兩位小姐是否肯賞光?”
阮行臉色一沉,聲音拔高了幾分:“方纔說的話,你沒聽見麼!”
迮勰凶舆@才微微側了側頭,笑意依舊,語氣淡然道:“我與你主子說話,你這隻狗在此吠個什麼?”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都只落在甘十九妹和銀珠身上,彷彿阮行根本不配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阮行臉色鐵青,手背青筋暴起,錚然一聲,長劍已出鞘三寸。
“且慢。”甘十九妹抬手製止了阮行,目光落在那迮勰凶由砩希Z氣平靜地問道:“如果我們拒絕,你會如何?”
迮勰凶勇勓裕首髡F張地捂了捂心口,嘆道:“那在下自然是黯然神傷,輾轉難眠了。”
“然後呢?”
“然後——”
迮勰凶臃畔率郑σ鉂u漸加深,眼底浮現不加掩飾的佔有慾:“我既然已知曉有兩位姑娘這般美人,自然要費些工夫,將你們請到我身邊來纔好。我的山莊裏,正好缺一位像姑娘這樣氣質清冷高貴的美人——”他目光移向銀珠,“也缺一位外表嬌憨可愛、內裏心思玲瓏百轉的妙人兒。你們都是上佳的收藏品。”
銀珠“噗嗤”一笑,語氣鋒利如刀:“可惜,我們不喜歡侏儒。”
甘十九妹面色不變,只是淡淡問道:“還不知道兄臺高姓大名?”
迮勰凶诱苏鹿冢⑽⑶飞恚藨B優雅,彷彿方纔那句“侏儒”不曾入耳一般,含笑答道:“哥舒天。”
哥舒天微微一笑,風度翩翩地欠了欠身:“來而不往非禮也。在下已自報家門,不知兩位姑娘芳名如何稱呼?”
回答他的,是一道凌厲的劍光。
阮行早已忍無可忍,趁他話音未落之際,手中長劍已如毒蛇出洞,直刺哥舒天咽喉。
這一劍又快又狠,帶着一股久經沙場的殺氣,顯然是要一擊斃命。
但哥舒天只是輕笑一聲,身形紋絲不動,僅以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一夾,便將那凌厲的劍鋒穩穩夾在了兩指之間。他揹着一隻手,姿態閒適得像是在拈花摘葉,隨後手指輕輕一抖,阮行便覺一股巨力從劍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險些握不住劍,連退數步。
阮行大吼一聲,再次撲了過來。
哥舒天像是在逗弄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般,阮行連刺十餘劍,他卻連腳步都未移動半分,時而側身避過,時而以指彈開劍身,甚至還抽空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風吹亂的衣襟,神態輕鬆寫意。
“俗話說的好,打狗要看主人。”
哥舒天一邊閃避,一邊悠悠開口,道:“看在兩位姑娘的面子上,我不與這條狗計較。”
話音剛落,他袍袖一揮,一股渾厚的勁風橫掃而出,正中阮行胸口。
阮行悶哼一聲,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巷道的土牆上,轟然一聲悶響,牆面龜裂,塵土簌簌落下。
巷中劍光交錯,掌風呼嘯,戰況正酣。
甘十九妹與銀珠已雙雙出手,兩柄長劍如秋水流轉,劍勢連綿不絕,配合得天衣無縫。
甘十九妹劍法清冽凌厲,每一劍都帶着一股凜然的寒意;銀珠劍勢則詭譎多變,時而如蛇行草間,時而如蝶穿花叢,令人防不勝防。
內力咿D之間,五指燈的心法催動至極致,含沙射影功配合七步斷腸紅,無形無色的毒氣隨着劍風向哥舒天周身徽侄ァ�
哥舒天在兩人的劍網之下,遊刃有餘。
他身形雖矮,步法卻精妙絕倫,時而如陀螺般旋轉避過橫掃而來的劍鋒,時而如落葉般飄然後退,令兩人的劍招盡數落空。
周身隱隱徽肿乓粚訙喓竦念笟猓卟綌嗄c紅的毒氣竟無法滲透分毫。
哥舒天嘴角的笑意漸漸加深,他已經摸透了兩人劍路的規律,正準備發力反擊,一舉將這對姐妹花制服——
便在此時,巷口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三人耳中:
“我說三位,可不可以先停一陣子?擋路了。”
第247章 逍遙侯,哥舒天
哥舒天的掌勢頓在半空,甘十九妹與銀珠的劍尖也同時凝住,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去。
巷口處,一道修長的身影斜倚在牆邊,手中舉着一柄黑傘,身邊跟着兩女,身後有一個正抱着酒葫蘆大口飲酒的中年青衫男子。
來人正是歐陽風,兩女是阿青與阿柔。
他上前兩步,嘆了口氣,語氣裏帶着幾分被打擾了興致的無奈:“你們要打,能不能等我們先過去?這條路又不是隻有你們三個人能用。”
哥舒天瞳孔微微一縮,臉上那副從容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沉聲道:“西毒,歐陽風。”
歐陽風挑了挑眉,語氣隨意:“沒想到,逍遙侯竟然還記得我這個小人物。”
哥舒天冷哼一聲:“我記得龍門鎮上,各人自掃門前雪。你莫不是想管這樁閒事?”
“小矮子,你是哪隻耳朵聽到我要管閒事的?”
歐陽風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語氣懶散,道:“大爺我要去聽曲兒,恰好要走這條路。我要你把路讓開。”
這時,阿青在一旁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卻帶着幾分疑惑道:“咦,這不是甘姑娘和銀珠姑娘麼?”
阿柔也接話道:“怎麼,莫不是有人想請二位去玩偶山莊做客?”
歐陽風聞言,目光在甘十九妹和銀珠身上掃了一圈,嘆道:“本來是路過的,現在看來,這三個人我也要帶走了。她們是我的大客戶,還欠我十萬金呢。”
哥舒天面色一沉,冷笑一聲:“如果我說不呢?”
歐陽風笑了笑,道:“你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哥舒天盯着他看了片刻,又掃了一眼沉默喝酒的青衫人,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巷中迴盪:“當然是開玩笑。兩個女人而已,怎麼會因爲她們,跟歐陽兄出手?豈不會破壞我們之間的友誼?”
歐陽風滿意地點了點頭:“這麼說就對了嘛。”他轉身朝巷口走去,擺了擺手道:“好了,那我們聽曲兒去了。”
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看向甘十九妹和銀珠,“跟我走吧,帶你們去個好去處。”
阿青與阿柔會意,笑着走上前,一左一右挽起了甘十九妹和銀珠的胳膊,彷彿只是拉着閨中密友去逛街一般自然。
阮行掙扎着從牆根爬起來,捂着胸口,踉踉蹌蹌地跟在那行人身後,步伐虛浮,嘴角還掛着一絲血跡,卻不敢有半分遲疑。
巷子裏很快只剩下哥舒天一人。
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他臉上的笑意早已褪盡,眼神陰冷如寒冬深潭,深不見底。
“歐陽風……”
他輕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要將這三個字刻進牙縫裏。然後他轉過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