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至少她不再將自己的判斷當作唯一正確的答案。
蒸汽車艱難爬上山坡。
前方視野驟然開闊。
羣山之間,一片灰白色村落出現在三人眼前。
更遠處則是被開鑿得千瘡百孔的礦山,黑色煙柱從半山腰幾座蒸汽塔中升起,在天空聚成一層厚重陰雲。
一條鏽跡斑斑的鐵軌從礦山蜿蜒而下,直通海灣。
軌道上,裝滿黑紋銀砂的礦車被蒸汽絞索緩慢拖動。
齒輪與鎖鏈摩擦的聲音隔着很遠傳來,像某頭衰老巨獸沉重的喘息。
藍魄望着眼前的一切,嘴脣微微顫抖。
村子還在。
可又像完全變了。
曾經刷着白灰的屋牆如今佈滿裂痕,許多房頂只蓋着破舊油布。
道路兩側看不到玩耍的孩子,只有幾個面黃肌瘦的老人坐在門檻上,眼神麻木地望着礦山。
他們身上的衣物沾滿銀黑色粉塵,咳嗽時,胸腔會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
蒸汽車駛入村口,很快引起了注意。
幾個持着老式火銃的男人從木棚中走出。他們並非海盜,只是被迫替村子看門的村民。
其中一名跛腳老人盯着藍澤爾看了很久,渾濁雙眼猛然睜大。
“你……你是澤爾?”
藍澤爾跳下車。
她看着老人那張被歲月與礦塵侵蝕得近乎認不出的臉,喉嚨彷彿被什麼堵住。
“吉姆叔。”
老人手裏的火銃掉在地上。
“真是你們!”
他踉蹌着走來,佈滿老繭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後只重重拍了拍藍澤爾肩膀。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藍魄也下了車。
幾名老人圍攏過來,辨認出姐妹二人後,有人驚喜,有人卻突然轉身抹淚。
消息很快傳開。
村中陸續有人走出屋子。
藍魄在人羣裏看見不少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曾經與她一起趕海的同伴,有人斷了一條腿,有人瞎了一隻眼,也有人已經變成佝僂中年人。
她挨個詢問昔日村民的下落。
得到的答案卻大多相似。
“老柯林前年死在水下,屍體都沒撈上來。”
“瑪莎得了礦塵病,去年冬天沒熬過去。”
“小安迪?他十五歲就被趕下海挖礦,遇到暗流,沒了。”
“你們離開後的第三年,村裏鬧過一次疫病。海盜不肯給藥,死了四十多人……”
每一個名字,都像一顆石子落進藍魄心底。
她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
十年時間,已經足夠毀掉一代人。
西倫站在人羣外圍,安靜觀察。
村民身體普遍存在肺腑暗傷,少數人皮膚上還出現了銀黑斑點,應當是常年接觸黑紋銀砂,又沒有任何防護造成的污染。
黑鯊海盜團根本沒有將他們當作人。
這些人只是會走路、會呼吸、死掉以後還能換上一批的挖礦工具。
“我們的母親呢?”
藍魄終於問出最重要的問題。
跛腳老人臉上的喜色淡了些。
“還活着。”
藍魄身體一晃,眼中瞬間湧出淚光。
“她在哪兒?”
“在東礦區的棚屋。”
老人嘆了口氣,“她這半年咳血越來越厲害,已經下不了水了。霍納奇不養閒人白喫東西,便讓她和幾個老人篩礦砂。每天只有一塊黑麪包……”
藍澤爾眼神變得森寒。
“我去接她。”
“等等!”
跛腳老人慌忙抓住她。
“霍納奇前兩天剛回來,石堡裏還有不少海盜。你們千萬別亂來!”
他緊張地向四周張望,壓低聲音。
“上次你們來贖人以後,霍納奇就讓人盯着村口,他說你們一定還會回來,若是抓到你們,就……”
老人沒有繼續說下去。
藍澤爾卻已經明白。
她右手握住刀柄,指節咔咔作響。
“吉姆叔,幫我帶句話。”
她一字一句道:“就說我回來了,要和霍納奇談判。”
跛腳老人臉色大變。
“澤爾,你不能去!”
“不去,母親永遠出不來。”
藍澤爾說完,目光落在西倫身上。
西倫神色平靜,似乎只是來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正當老人還要勸說時,村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十幾名騎着矮腳異種馬的海盜闖入村中。
爲首之人戴着一頂油膩皮帽,腰間掛着火槍與短刀。他身後幾名海盜拖着皮鞭,馬鞍旁還掛着裝錢的鐵箱。
“都圍在這裏做什麼?”
皮帽男人甩動馬鞭,狠狠抽在路邊木欄上。
啪!
木屑飛濺。
人羣頓時安靜下來。
村民們像是形成了本能,低頭後退,爲海盜讓開道路。
皮帽男人騎馬來到近前,目光掃過藍澤爾姐妹,眼睛微微一亮。
“喲,這不是逃出去的兩隻小耗子麼?”
他翻身下馬,臉上露出惡意笑容。
“霍納奇大人說得果然沒錯。你們捨不得那個老東西,遲早還會回來。”
藍魄臉色發白。
藍澤爾則向前一步,將妹妹擋在身後。
“我要見霍納奇。”
“見大人?”
皮帽男人上下打量藍澤爾,目光肆無忌憚地從她身上掃過。
“可以啊。”
“不過按照礦上的規矩,逃奴回村,先抽三十鞭,再戴上鎖鏈。至於你們兩個,大人應該會很高興親自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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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海盜翻開賬冊,朝村民喝道:“這個月的財物呢?每家再多交兩磅!礦上的產量少了,霍納奇大人很不高興!”
跛腳老人忍不住道:“上週才收過一次,我們已經沒有錢了。”
“沒錢?”
海盜一腳將老人踹倒。
“那就拿人抵!東邊棚屋不是還有幾個能動的孩子麼?明天全送進礦洞!”
藍魄急忙上前扶住老人。
皮帽男人抬起馬鞭,朝她臉上抽去。
“誰讓你動的?”
鞭影尚未落下,一道寒光已經掠過。
皮帽男人只覺得視野忽然旋轉。
下一刻,他看見了一具沒有腦袋的身體,正握着鞭子站在原地。
那似乎是他的身體。
頭顱落地,滾入泥水。
藍澤爾手中的短刀還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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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餘海盜驚恐拔槍。
“你敢殺黑鯊的人!”
“抓住她們!”
藍澤爾腳下一踏,身形已經衝入人羣。
她心中積壓十年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刀光劃過,最先拔槍的海盜手腕齊根斷裂。
藍澤爾反手一肘撞碎他的喉骨,又奪過火槍,直接塞進另一名海盜口中。
砰!
血霧從後腦炸開。
剩餘海盜甚至來不及形成陣勢,便被她接連斬殺。
他們大多隻是一階、二階非凡者,平日欺壓毫無反抗能力的村民還行,面對三階體魄圓滿的藍澤爾,根本沒有還手餘地。
短短十幾個呼吸,村口已經橫七豎八躺滿屍體。
最後一名海盜跪在泥地裏,嚇得渾身發抖。
藍澤爾將染血短刀架在他脖子上。
“回去告訴霍納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