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倉皇祭出骨符,一道灰色的骨牆憑空而起。
滄雷槍已至。
水勢先行,一槍撞在骨牆之上。水光纏繞,讓那骨牆的氣力咿D陡然一滯。
藏在水勢之後的雷勁,轟然炸開。
灰色骨牆如同薄冰,應聲而碎。
蠟黃男人只覺一股大力透牆而來,悶哼一聲,連人帶符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葦蕩裏,折斷了一片蘆葦。
另外兩名暗樁見狀大驚,一左一右夾擊而來。
伊蓮娜早已候在此處。
銀灰繩索破空而出,如毒蛇般纏住左側那人的腳踝,猛地一扯。那人一個踉蹌,陣腳大亂。
西倫身形一轉,滄浪步踏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到右側那人身後。
那人還未反應過來,槍尖已抵住了他的後心。
“不要動。”
西倫聲音冰冷。
那人僵在原地,冷汗涔涔。
被伊蓮娜絆倒的那名暗樁掙扎着想爬起,西倫一記槍勁掃過,將他也砸翻在地。
眨眼之間,三名暗樁,盡數被制。
從爆發到收尾,不過七八個呼吸。
伊蓮娜收起繩索,走上前,看着地上狼狽的三人,輕輕吐了口氣。
“塞繆爾的暗樁,也不過如此。”
西倫槍尖抵着那蠟黃男人的咽喉,居高臨下。
“回去告訴塞繆爾。”他一字一句,“沉星海岸的東西,他吞不下。再派人來,就不是斷幾根骨頭的事了。”
蠟黃男人趴在地上,又驚又懼,連連點頭。
西倫沒有殺他們。
這三人只是奉命行事的暗樁,殺了徒增因果。留着他們回去傳話,反而能讓塞繆爾清楚地掂量掂量,自己究竟惹上了什麼樣的對手。
他收槍,拉起伊蓮娜,頭也不回地向鎮子的方向走去。
三名暗樁癱在葦蕩裏,望着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竟半天沒敢起身。
回鎮的路上,晨霧漸散,天光大亮。
伊蓮娜走在西倫身側,忍不住開口:“你早就料到塞繆爾會派人?”
“他那種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機會。”西倫目光平靜,“越是自己動不了,越會藏在暗處。”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他派來的都是暗樁,說明他也拿不準洞府裏到底有什麼。他在賭。”
“賭你死在洞府裏?”
“賭我死在洞府裏,他好收尾。”西倫淡淡道,“可惜,他賭輸了。”
伊蓮娜看着他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從不因憤怒而失了分寸,也從不因機緣而亂了心神。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對了。”她像是想起什麼,“方纔在石室裏,你拿到的那些東西……那句‘沉在海底的’,還有你右臂裏看到的畫面。你到底弄清了多少?”
西倫沉默了片刻。
他將腦海中那段湧入的記憶,重新梳理了一遍。
“融入我右臂的,是一尊六臂無面神像被斬斷的右側第二臂。”
他緩緩開口,“很多年前,那尊神像在海中作亂,被上千名非凡者圍殺,斬斷一臂,封入海底。而那截被斬斷的手臂,沒有死。”
“它沉入海底,歷經歲月,不斷尋找能承載它的血肉。一具又一具軀體,被它侵蝕、腐朽。”
西倫的聲音低沉下去。
“它藉着某件遺物,在重傷瀕死之際,融入了我的身體。而它之所以沒能吞噬我,是因爲——我體內的風暴血脈,恰好壓制住了它的腐朽之力。”
伊蓮娜聽得心頭髮寒。
“所以那座洞府……”
“是當年圍殺‘祂’肢體的戰場之一。”西倫點頭,“外面那些霧氣、變化的道路、吸血的真丹,都是當年佈下的殺陣,用來困殺那些被殘肢牽引而來的人。”
“而我,就是被殘肢一路牽引來的。”
伊蓮娜停下腳步,望着他。
晨光落在西倫的側臉上,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沉。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人身上揹負的,遠比她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仇恨,殘肢,來歷成謎的血脈……每一樣,都足以將尋常人壓垮。
可他偏偏走得那麼穩。
“那現在呢?”她輕聲問,“殘肢鎖住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先回修道院。”西倫重新邁開腳步,“血鎖只能暫時壓制,不能恆久掌握。我需要更強的力量,才能真正駕馭它。”
他望向東方漸亮的天際,眼神深遠。
“而海底那位‘祂’,遲早會有再次甦醒的一天。”
“在那之前,我必須變得足夠強。”
鎮子的輪廓,已經出現在霧氣的盡頭。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深不見底的湖水之下,一聲悠遠的鐘鳴,又極輕地響了一下。
沉星海岸的臨海小鎮,比來時更加喧囂。
湖底洞府異動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座鎮子。
街頭巷尾,到處是交頭接耳的非凡者,傭兵團與商行的車輛停滿了鎮口,人人都想從那座“四階遺產”的洞府裏分一杯羹。
西倫和伊蓮娜換回了尋常的衣衫,混在人流裏,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黑王殿放出的假消息,現在反倒害了他們自己。”伊蓮娜低聲道,看着那些躍躍欲試的非凡者,“這些人衝進去,多半是有去無回。”
“那座洞府是個殺陣。”西倫目光平靜,“進去的人越多,死得越多,那枚血丹……不,現在應該說,那縷‘祂’殘留的神識,反而會更活躍。”
他沒有多做停留。
在鎮上的旅館結清了房錢,兩人便登上了返回星環城的蒸汽車。
第587章 玲瓏塔,衝榜!
車廂裏,人不多。
蒸汽機沉悶的轟鳴聲中,西倫靠在座椅上,緩緩閉上了眼,第一次仔細清點起此行的收穫。
首先,是那份完整的鍛骨藥劑配方,以及石室裏搜出的幾瓶保存完好的鍛骨藥劑。
這些藥劑,恰好能與伊蓮娜採到的三株熔骨火蓮相合,是淬鍊血肉、衝擊體魄圓滿的絕佳之物。
其次,是那枚封入匣中的“火中真丹”,一柄殘破卻蘊含雷性的三階匕首,數枚記載着陰屬性法門與體術心得的玉簡,以及大量珍稀的鍛體材料。
而最重要的兩樣——
一是那枚“封魂玉簡·殘肢鎮壓法”,讓他學會了如何用血鎖封鎖右臂的黑氣;
二是那截失去主人的木像手臂,被他用玄陰寒意封在隔絕匣中,隨身帶着。
西倫睜開眼,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叩。
原本,他估算最快也要兩年,才能將三階體魄修煉至圓滿。
可如今,有了這些鍛骨藥劑與熔骨火蓮,這個時間,至少能提前一半。
一年之內,體魄圓滿,未必不能指望。
“在想什麼?”伊蓮娜坐在對面,端着一杯旅館買的熱茶,看着他。
“在想,回去之後,怎麼用這些東西。”西倫如實道。
伊蓮娜抿了口茶,忽然笑了:“你啊,腦子裏除了修煉,就沒別的東西。”
“力量是根本。”西倫語氣平淡,“沒有力量,機緣再多,也守不住。今天湖邊那些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伊蓮娜一時語塞。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從辯起。
這個人說的,句句都是最樸素、也最殘酷的道理。
三天的顛簸行程,在蒸汽機的轟鳴聲中緩緩流逝。
抵達星環城時,正值黃昏。
夕陽將整座蒸汽都市染成一片暖金色,街邊的煤氣燈次第亮起,報童的叫賣聲、馬車的轆轆聲、商販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
撲面而來的人間煙火氣,讓西倫緊繃了多日的心神,微微鬆弛了幾分。
“我先回懲戒院。”在岔路口,伊蓮娜停下腳步,“這次的事,我會跟我父親說一聲。黑王殿背後,多半還有海魔***的影子,不能不防。”
“好。”西倫點頭,“路上小心。”
伊蓮娜卻沒有立刻走。
她看着西倫,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你這個人,什麼都自己扛。”
“習慣了。”西倫淡淡道。
伊蓮娜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輕笑一聲,轉身離去,銀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裏的人流中。
西倫望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才轉身向鳴雷崖的方向走去。
回到洞府時,夜已深。
崖邊的防禦陣法泛着淡淡的微光,靜室裏空無一人。
布魯諾留了張字條,說老師斯維因還在外海獵殺海獸,未曾歸來。
西倫並不意外。
他推門進入靜室,先將隨身的戰利品一一取出,分門別類地收好。
那截封在隔絕匣中的木像手臂,被他放在了最深處的暗格裏,又疊了一層玄陰寒意的封印。
做完這一切,他盤膝坐下,咿D起雷蛟之心與玄陰寒意,仔細檢查了一遍右臂的血鎖。
血鎖穩固。
那股暗紅之力,安靜地蜷伏在鎖鏈之中,溫順得像是從未躁動過。
西倫緩緩握緊右拳,又鬆開。
一縷暗紅黑氣,應念而出,纏繞在指尖,隨即又被他收回。
收放自如。
這種感覺,與他初得殘肢時那種時刻警惕、如臨大敵的狀態,截然不同。
“困擾我的東西。”西倫低聲自語,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如今,成了我的底牌。”
他想起了那段湧入腦海的記憶。
那尊在黑海中掙扎的六臂神像,那上千名前赴後繼的非凡者,那被斬斷、沉入海底、歷經歲月尋找血肉的手臂……
風暴血脈,壓制了殘肢的腐朽之力。
西倫的目光,漸漸冷了下來。
他一直以爲,右臂的黑氣,與風暴公爵毫無關聯。
可如今看來,若不是他體內那份來自父親的風暴血脈,他早已被這殘肢侵蝕、吞噬,化作洞府石室裏又一具風乾的屍體。
命撸纹渲S刺。
那個看不起他、將他視作私生子、將他母親當作工具的男人,那份他厭惡至極的血脈,竟在冥冥之中,救了他一命,還給了他一件足以翻盤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