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夜風從街道另一端捲來,吹得兩人衣襬獵獵作響。
伊蓮娜眉頭慢慢皺緊。
她又仔細觀察那幅暗紅手臂圖畫,指尖卻沒有直接觸碰書頁,只隔着半寸虛虛劃過。
“你剛買下它時,這行文字並沒有出現。”
“嗯。”
“湠┑溺娐曧懫穑棚@露出來,如此看來,這本書與洞府裏的東西存在某種聯繫。”
西倫抬頭望向黑礁湠┧诘谋狈健�
厚重烏雲徽趾0叮皇_b遠的白色浪花在黑暗中時隱時現。
剛纔那一絲暗紅光芒已經消失,地面的震動也徹底平息。
小鎮重新恢復了夜晚應有的安靜,唯有幾家酒館內仍傳來酒客壓低的交談聲。
彷彿先前的異象只是錯覺。
但西倫右臂深處殘留的灼熱感,卻提醒着他那一切真實發生過。
“先離開這裏。”
他合上典籍,將其塞回皮袋。
兩人沒有直接返回旅館,而是繞着小鎮北側走了一圈。
黑礁湠┓较虻膸讞l道路都有人活動。
傭兵、黑市掮客、僱傭護衛,還有一些僞裝成漁民的非凡者,皆在夜色下若隱若現。
一間臨街茶鋪甚至還亮着燈,幾名二階非凡者圍在一起,低聲討論剛纔的鐘聲。
“這是第三次了。”
一名滿臉鬍鬚的男人灌下一口酒,小聲說道:“前兩次鐘聲響過後,湠┒紩鲁鰱|西。第一次是一隻刻着人臉的銅杯,第二次是兩塊黑魂礦。”
“銅杯不是被人拿走了嗎?”
“拿走它的那傢伙第二天就瘋了,親手剝掉了自己的臉皮。”
“那還算什麼寶物?”
“寶物本來就要拿命換。何況黑王殿的人已經驗證過,銅杯裏殘留的力量至少達到四階層次。要不是那人精神太弱,怎麼可能被污染?”
旁邊有人嗤笑一聲。
“說得好聽,真有膽子,明早你自己下去。”
滿臉鬍鬚的男人頓時不說話了。
西倫與伊蓮娜從茶鋪外經過,將這些話盡數收入耳中。
繼續向北,兩人來到一處臨時搭建的木棚附近。
棚外堆着繩索、水下燈具與幾套厚重潛水服。
十幾個傭兵正在檢查裝備,爲明日的探索做準備。
木棚角落裏,一個剛從湠┗貋淼哪腥斯盘鹤樱瑴喩戆l抖,嘴裏不斷重複着相同的話。
“不是洞府……”
“不是洞府……”
“那是肚子。”
“我們都在它的肚子裏……”
一旁的同伴試圖按住他,他卻突然尖叫起來,一口咬住自己手背,硬生生扯下一塊血肉。
鮮血順着嘴角流淌。
周圍的人急忙將他打暈。
伊蓮娜腳步未停,臉色卻沉了幾分。
兩人遠離木棚後,她才低聲道:“精神污染比我們預想得更嚴重。連未必深入洞府的人都成了這副樣子。”
西倫回想起交易會上的種種情報。
不斷變化的道路。
憑空多出的第七個人。
能夠複製姓名、記憶,甚至隱藏祕密的未知存在。
百年前的古老陣法。
還有那尊無面六臂、缺失右側第二條手臂的神像。
這些線索彼此糾纏,像是一張逐漸收攏的網。
“你覺得那裏到底是什麼?”伊蓮娜問道。
“如果老嫗對陣法的判斷沒有錯,那裏最初可能並非用來儲存寶物。”
“牢獄?”
“也可能是祭祀場所。”
西倫望着遠處連綿的黑色海岸,語氣平靜。
“有人在那裏祭祀邪神,或者藉助祭祀封印了某個存在。
時間太久,陣法逐漸破損,封在裏面的力量開始向外泄露,這才形成了如今的洞府。”
伊蓮娜看了他一眼。
“你似乎更傾向於後者。”
“若只是單純祭祀邪神,不需要將整個洞府建造成迷宮,更不會刻意改變進入者的記憶與認知。”
“所以你認爲,那些詭異現象是爲了防止人接近封印中心?”
“或者是封印中的東西正在挑選合適的軀體。”
西倫此言一出,海風似乎陡然冷了幾分。
伊蓮娜沉默下來。
西倫卻想到另一個問題。
他最初得到邪神殘肢,是因爲父親在十年前帶回了某件危險之物。
後來,他一路逃離南大陸,跨越海域,進入星環島,又恰好在沉星海岸接到與無面神像有關的任務。
如今,那截疑似屬於神像的木製手臂又在交易會上出現。
這一切是否真的只是巧合?
還是說,從邪神殘肢融入他身體的那一天開始,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就已經在暗中牽引着他,讓他一步步靠近這裏?
西倫向來不相信所謂命摺�
可右臂中的東西,剛纔分明表達出了強烈的渴望。
它在渴望迴歸。
或許自己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種必然。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便被西倫強行壓下。
他不會因爲幾次巧合,便將自身選擇歸結爲虛無縹緲的命摺�
即便真的存在某種牽引,他也要先弄清楚對方的目的。
“回去吧。”
西倫轉身道:“今晚得到的情報已經足夠多了。”
伊蓮娜點頭。
兩人沿着偏僻街道返回旅館。
烏雲壓得越來越低。
當他們推開旅館木門時,第一滴雨恰好落下,緊接着便是密集雨點砸在屋檐上的噼啪聲。
一樓餐廳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有壁爐中還燃着暗紅火光。
值夜侍者趴在櫃檯後打盹,聽見動靜只抬頭看了一眼,便又縮回厚外衣裏。
西倫與伊蓮娜上到二樓。
旅館客滿,兩人只訂到一間雙牀房。
房間不算寬敞,兩張木牀貼着左右牆壁,中間擺着一張矮桌,窗邊還放着一盞以鯨油爲燃料的銅燈。
西倫關好門窗,又檢查了一遍牆壁與地板。
確定沒有窺視裝置後,他才取出《生命形態與血肉重構》。
伊蓮娜脫下外衣,隨手搭在椅背上。
“我原本以爲你買下這本書,只是想研究一些血肉類法術。”
“的確如此。”
西倫在桌前坐下,將銅燈撥亮。
“但現在看來,它也許能幫助我們理解洞府中的力量。”
泛黃紙張帶着淡淡黴味。
典籍的前半部分主要講述生命學派對於血肉、骨骼與精神的劃分。依照書中理論,人的肉身並非固定不變,而是一種受精神約束的生命形態。
只要意志足夠強大,又掌握正確方法,血肉便可以像黏土般被重新塑造。
伊蓮娜坐到對面,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生命學派曾經盛行過一段時間,他們認爲肉體沒有極限,所有畸變都是通向更高生命形態的階梯。
後來因爲製造出太多失控怪物,被幾大教會與非凡組織聯合清剿。”
“聖光修道院也參與過?”
“當然,修道院的聖光術對畸變血肉有極強剋制作用。
不過如今還掌握完整聖光術的人已經不多,大部分傳承都在內院深處。”
西倫緩慢翻動書頁。
典籍中記載了許多血肉重構方法,其中有將異種皮膚移植到人體表面,也有用海獸骨骼替換脊椎的危險嘗試。
一些書頁邊緣殘留着暗褐色血跡。
許多術式旁邊還寫着失敗記錄。
“受術者於第七日長出第二顆心臟,兩顆心臟彼此爭奪血液,最終同時壞死。”
“受術者意識完整,身體卻認定原本頭顱屬於異物,於深夜自行將其撕下。”
“手臂替換成功,但異肢拒絕服從受術者精神,持續做出獻祭手勢,三日後受術者失蹤。”
讀到第三條時,西倫翻頁的動作停頓了一瞬。
伊蓮娜察覺異常。
“怎麼了?”
“沒什麼。”
西倫繼續往後翻。
他並未急着說出右臂的祕密。
伊蓮娜雖然值得信任,但邪神殘肢牽涉父親、風暴公爵以及十年前的隱祕。
在徹底弄清楚之前,知道得越多,未必是一件好事。
約莫半個小時後,一幅繪有人體穴竅的圖案映入眼簾。
圖中男子四肢被細線般的氣流貫穿,心臟與大腦位置則被塗成鮮紅色,旁邊以古文字標註着一個名稱。
生命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