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這就是朗特家請來的?”
“看着像被海風一吹就能倒。”
“汨羅家的人不是說了麼,病秧子一個。”
“別小看,敢站上來總有些本事。”
“本事?朗特家現在還有錢請什麼好手?”
這些聲音沒有刻意壓低。
卡爾斯聽得臉色有些難看,卻又無法反駁。他清楚西倫實力絕不止表面這些,可家族衰敗太久,旁人早已習慣輕視他們。
鬥場另一側,一名肩背寬厚的男人走了出來。
此人約莫四十來歲,皮膚被海風曬得黝黑,額角有一道斜斜的舊疤,腰間挎着一柄寬刃彎刀。
刀柄纏着發黑的獸皮,刀鞘邊緣磨得發亮,顯然不是擺設。
他一入場,周圍便有人認出身份。
“是黑齒索恩。”
“他竟然也來了?”
“聽說這人以前跟過獵獸隊,刀法狠得很,死在他手下的海獸不止十頭。”
“朗特家這回倒黴了。”
男人站定後,目光在西倫身上掃了一圈。
那目光像老練漁夫估量一條上鉤的魚,從肩、肘、腕,到腰腹、膝蓋,一處處看過。
隨後,他臉上露出一點自信而冷淡的笑意。
“閣下氣血平平,應當是堪堪晉升二階不久吧?”
西倫抬眼看他,沒有說話。
索恩拔出彎刀半寸,刀鋒在光下泛着潮溼的青色。
“在下的搏擊術與海獸搏殺中練成,一旦施展,非死即傷。
今日是銀貝議會評估,我不願平白結怨。
閣下若是聰明,儘早認輸,對你我都好。”
鬥場周圍響起幾聲粜Α�
汨羅家所在的看臺上,巴洛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斜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敲着扶手,彷彿已經看見西倫狼狽退場的模樣。
霍恩面沉如水,卡爾斯卻看向西倫。
他發現西倫居然笑了笑。
那笑意很淡,不像嘲諷,也不像惱怒,只像聽見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索恩臉色微沉。
“看來閣下不放在心上。”
西倫終於開口。
“請。”
一個字。
平靜得近乎敷衍。
索恩眼角跳了跳。
他在海上搏殺多年,最厭惡這種看不出深湹钠届o。
若對方真有本事倒也罷了,可西倫身上的氣血分明普通,呼吸也並不圓融,那種淡然在他看來,更像不知死活。
“既然如此,便莫要怪我了。”
話音落下,索恩腳下粗砂驟然炸開。
他整個人如一條黑色海魚般貼地掠出,彎刀出鞘的瞬間,刀光帶起一股腥冷風聲,直斬西倫左肩。
這一刀並不花哨,卻極快。
若是尋常新晉二階,面對這種從海獸齒爪間練出的殺刀,十有八九會因判斷失誤而被直接斬開肩骨。
銀貝議會的執事眼神微凝,手指已經搭在腰側哨子上。
可下一刻,他的手指便停住了。
西倫沒有退。
他只是向前踏了半步。
半步極短,短到看臺上大多數人甚至沒有看清。
可就是這半步,恰好讓彎刀最鋒利的弧線擦着他肩側落空。
同時,他右手抬起,兩指併攏,點在索恩持刀手腕下方一寸。
那裏不是骨節,也不是最明顯的筋脈,卻是索恩這一式力量轉折的薄弱處。
索恩只覺整條手臂猛地一麻,刀勢頓時一滯。
他心中大駭,想要變招,左膝已經本能撞向西倫腹部。
西倫的手掌卻順着他的腕骨輕輕一撥。
彎刀脫手。
刀鋒在空中轉了一圈,砰的一聲插入粗砂,刀柄顫動不止。
整個過程快得像一條水線滑過石面。
索恩還未來得及驚怒,西倫的肩已經撞進他胸前空門。
不是蠻橫重撞,而是恰到好處地貼近、斷勁、卸力。
索恩胸口一悶,雙腳離地半寸,又被西倫反手按住肩骨,順勢摔在地上。
砰!
粗砂四濺。
索恩後背着地,喉間湧上一口腥甜。他咬牙想要翻身,西倫已經抬腳,鞋底停在他咽喉上方。
沒有踩下去。
可那一點陰影落在喉結上,比真正的刀鋒還冷。
執事愣了半息,才高聲道:“三號,朗特家勝!”
鬥場四周一靜。
隨後,聲音像被人猛地拔開塞子的酒桶,轟然炸開。
“這就完了?”
“索恩的刀都被卸了?”
“我沒看清,他怎麼倒下的?”
“不是說堪堪晉升麼?”
“那步伐……不對,那不是普通二階的步法。”
卡爾斯怔在原地,胸口那口憋了許久的氣,終於緩緩吐出。
霍恩則先是愕然,隨即眼底湧出難以壓住的狂喜。
他知道西倫或許很強,可親眼看見對方如此乾淨利落地擊敗索恩,仍讓他心神震動。
索恩在獵獸隊裏也不是無名之輩。
這樣的人,竟然在西倫手中連完整的第二刀都沒有斬出來。
巴洛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汨羅家那名族老眯起眼,原本漫不經心的神情多了一絲凝重。
西倫收回腳,彎腰拔出彎刀,刀柄朝向索恩,遞了回去。
索恩胸口起伏不定,臉色青白交錯。
他接刀時,手指還有些發麻。
“多謝。”
這兩個字說得艱難。
西倫點點頭,轉身走出鬥場。
他沒有耀武揚威,也沒有看向汨羅家,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正因如此,看臺上的議論反而更盛。
霍恩迎上來時,聲音都比先前輕了些。
“西倫先生,您……”
西倫坐回原位,平靜道:“還未結束。”
霍恩立刻閉上嘴。
之後的比鬥繼續進行。
只是從第三場之後,許多人看向朗特家席位的眼神,已經明顯變了。
原本他們將朗特家視作將要沉入海底的破船,誰都可以上前踩上一腳,撕下一塊木板。
可現在,那條破船上似乎站着一個不太好招惹的人。
第一輪陸續結束。
有人獲勝後滿臉得意,有人被攙扶下場,腿骨斷裂的聲音隔着老遠都讓人牙酸。
粗砂上很快染了幾片暗紅色血跡,被執事用鐵耙隨意掩住。
銀衣女人重新站起身,目光掃過名冊。
她旁邊,一名銀袍老者接過執事遞來的結果,沉聲宣佈:“第一輪結束,所有人休息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進行第二輪。”
老者聲音蒼老,卻像海邊礁石,沉穩而堅硬。
“第二輪,不再抽籤,各勢力可自行挑選對手,挑戰者與被挑戰者進入內鬥室。
勝負由議會執事判定。若無人挑戰,則按上一輪分數記錄。”
此話一出,大廳內頓時響起低低的議論。
自行挑選對手,聽上去自由,實則最能暴露各方強弱。
弱者會被不斷挑上,強者則無人敢碰。
朗特家原本是最適合被挑的對象,可方纔西倫那一場之後,許多原本準備動手的人都猶豫起來。
西倫沒有理會外界視線。
他在席位上盤膝而坐,閉眼調息。
一個小時,對旁人來說是恢復氣血、處理傷口的時間。
對他來說,卻更像一次短暫的修補。
翡翠湖積累出的溫和魔氣還殘留在體內,赤紋海蔘膏補上的氣血也未完全散去。
西倫引導玄陰寒意沿骨縫遊走,避開那些灰白裂紋,輕輕壓住右臂深處偶爾泛起的黑癢。
邪神殘肢的力量在沉睡。
風暴血脈則在他的呼吸間,與遠處海潮若有若無地共鳴。
他必須小心。
不能因爲這種二階比鬥浪費真正的底牌。
一個小時很快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