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可他的呼吸太穩。
鞋底也太乾淨。
西倫收回目光。
“不讓,就繞過去。”
倫德挑眉。
“繞不過呢?”
西倫平靜道:“那就凍住。”
午後的霧比清晨更濃。
倫德的屋子夾在兩條舊街之間,牆面常年被煤煙燻得發黑,窗縫裏塞着發黃的舊布,屋檐下掛着幾根晾乾的藥草,被潮氣泡得軟塌塌的。
屋內爐火燒得不旺。
但製冷器卻安靜得出奇。
它像一隻終於不再喘粗氣的老狗,守在角落,銅管上覆着均勻的白霜,內膽裏保存的藥劑被穩定在恰到好處的冷意中。
賽維每隔一會兒就要去看一次。
看完還要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瞥西倫。
像在看人,又像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下城區的貴重器械。
西倫被看得有些沉默。
倫德倒是很自在。
他坐在桌邊,把一張舊地圖鋪開,又用空酒瓶、茶杯和一截斷槍頭壓住卷邊。
地圖是聖羅蘭城下城區。
北區、南區、西港、舊軍械街、維多利亞街、市政廣場、南郊、白崖鎮方向的海岸線,全都在上面。
許多地方被倫德用鉛筆標了小記號。
有的已經淡了。
有的則是新添的。
西倫看見第三慈善醫院的位置,被一個很重的圈圈住,旁邊還有一行潦草字跡。
別單獨進。
這很像倫德會寫的話。
直接,難看,還有點命令味。
倫德用斷槍頭點了點北區。
“你現在第一個要做的,不是打誰,是讓所有人知道你暫時不想打。”
西倫看着地圖。
“示弱?”
“不,是穩。”
倫德道,“示弱是讓別人覺得你不行。穩是讓別人知道,你行,但你不急着掀桌。”
他把斷槍頭移到圖索爾莊園方向。
“奧因剛奪權,根基沒穩,又死了克萊門。他現在最想做的,是把家族內部重新捏緊,把外面那些看熱鬧的眼睛壓下去。他恨你,但短時間不會親自來拼命。”
“他會找機會。”
“當然。”
倫德點頭,“所以你要讓他找不到足夠便宜的機會。”
西倫明白他的意思。
不要離開自己的勢力範圍太遠。
不要獨自深入不熟悉的地方。
不要在傷勢未愈時暴露破綻。
更不要因爲晉升三階就以爲自己能一路殺過去。
倫德又點向武裝暴動黨的據點。
“阿爾貝那邊更麻煩。”
西倫抬頭。
“他暫時需要我。”
“需要和信任是兩回事。”倫德冷笑。
“武裝暴動黨不會喜歡一個完全不聽話的三階,你二階時,他們可以扶你、用你、推你上去擋刀。你現在三階,他們就得重新考慮你會不會反過來搶刀柄。”
“阿爾貝比奧因更像政客。”
“他本來就是。”
倫德喝了口茶,“奧因至少會親自拿槍,阿爾貝更喜歡讓別人覺得,槍是他們自己願意開的。”
這話有點刻薄。
但並不算錯。
西倫想起那位年輕總執在舊印刷廠裏的眼神。
溫和,清醒,永遠隔着一層算計。
阿爾貝不是朋友。
也不是敵人。
至少現在不是。
他是暫時站在同一條線上的人。
一旦線變了,槍口也會變。
倫德的斷槍頭最後停在第三慈善醫院。
第473章 外圍的監視
屋裏溫度似乎隨之低了一點。
不全是因爲西倫。
賽維也不說話了。
黑死教這個名字,對這間屋子而言不只是敵人。
它還連着倫德父親的舊事,連着那枚刻有喬治殘字的銅片,連着二十多年前被藏起來的血和槍痕。
倫德看着地圖,眼神深了些。
“這邊,短時間內不要碰本體。”
西倫道:“藥房、倉庫、外圍轉唿c可以繼續查。”
“查可以,但別親自去太多。”
倫德抬頭看着他,“他們已經盯上你了,也盯上我。你出現在哪裏,哪裏就可能變成陷阱。三階能壓住許多東西,但黑死教從來不缺讓人噁心的手段。”
西倫想起舊聖瑪麗鐘樓裏的病竈。
想起黑袍醫生身上那些鼓動如眼的黑斑。
想起木箱裏那截聖骨滲出的黑液。
他點了點頭。
“我會讓羅德把調查放慢。”
“放慢,不是停。”
倫德道,“停了,他們就知道你怕。怕會讓他們更興奮。”
西倫看了倫德一眼。
老師這半生大概喫過太多虧,所以每一句提醒都帶着血味。
倫德沒理他的目光,繼續說道:“第二件事,三階以後別再把所有精力都壓在一門呼吸法上。”
“我需要新的呼吸法?”
“需要,但不急着亂練。”
倫德敲了敲桌面。
“越往上,呼吸法越不是單純的鍛鍊。它會影響你的身體走向、精神穩定、畸變形態,甚至影響你以後能不能繼續晉升。”
西倫沉默片刻。
“玄陰吐納法有問題?”
“不算問題。”
倫德斟酌着說,“至少目前來看,它很強,強得有點超出我的見識。可它偏性太重。寒意入骨入神,時間久了,你會越來越冷。”
賽維在旁邊忽然插了一句。
“他現在就夠冷了。”
倫德看她一眼。
“我說的不是脾氣。”
賽維扯了扯嘴角,不再說話。
倫德繼續道:“人的身體可以冷,心不能一直冷,精神核心如果長期被一種極端力量包住,遇到污染、邪神殘識、強烈情緒衝擊時,更容易往一個方向墜。”
西倫立刻想起晉升時內景裏那個畸變的自己。
黑藍色寒霜,怪物般的身體,冷漠到近乎空洞的眼神。
那不是幻覺那麼簡單。
那是藥性、傷勢、力量與內心某種陰影交織出的可能性。
他沒有說話。
倫德也沒有追問,只道:“所以你需要平衡,大雷音呼吸法可以繼續練,它能幫你穩住肉身和爆發。但它層級不夠,最多算輔。”
“更高層的呼吸法哪裏找?”
“貴族家族、軍方、教會、協會、上城區私人俱樂部,還有一些老得快爛掉的祕密結社。”
倫德說完,自己都笑了笑。
“聽起來是不是都不好惹?”
西倫道:“沒有一個像能花錢買到的。”
“能花錢買到的,你最好別練。”
倫德指向地圖上城區的位置。
地圖沒有畫完整,只在邊緣留了一片空白。
“上城區纔是真正的門檻。三階在下城區能讓人敬畏,但想繼續往上,繞不開那裏。”
西倫看着那片空白。
維多利亞的上城區,他聽過太多次。
權貴、議員、藥劑師協會高層、軍方貴人、祕儀交易、真正的拍賣會,甚至能決定下城區許多人命叩囊患堅S可。
可它始終像霧。
看得見輪廓,摸不到邊。
“怎麼進去?”西倫問。
倫德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