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的骨骼像被重錘一寸寸敲碎,又被寒水重新澆鑄。
血液時冷時熱,忽而如冰河,忽而似滾潮。
心臟跳動的頻率徹底亂了,卻沒有崩潰。
水獸心臟的野性被沉眠者脊液壓入深處,月相銀髓則在靈魂邊緣織出一道清冷銀環,令他沒有被那些混亂景象吞沒。
他又看見了內景。
黑色冰原盡頭,深海升起。
銀月沉入海中,碎成千萬道冷光。
那些冷光照亮海面,海面下卻不是魚,也不是怪物,而是過去近月裏被他留下的每一道血跡。
白崖鎮的礁石。
封水網下的冰海。
採石山谷的水潭。
荒村枯井的污水。
石灰窯裏的血跡迷宮。
還有雷娜送來的灰羽海鷗。
所有痛苦像河流一樣流入這片海。
他站在海中央,身上傷口一處處打開,又一處處凍結。
遠處,有一扇門。
門後傳來潮聲。
門前站着另一個自己。
那人渾身佈滿黑藍鱗痕,雙眼沒有情緒,像一具被寒海雕成的人形兵器。
西倫看着他。
對方也看着西倫。
沒有說話。
但西倫明白那意味着什麼。
畸變者。
三階不是單純變強,而是承認身體偏離人類原本的模樣。
若意志壓不住畸變,力量會接管血肉,血肉會吞掉人。
他不能變成那樣。
至少現在不能。
羅德還在府邸等他回去。
雷娜帶着東西逃出去後,必定會想辦法聯絡兄弟會。
庫梭那羣粗魯的槍手,估計已經在北區罵了很多天。
老師倫德若找不到他,也許會提着長槍一路殺到白崖鎮。
還有奧因。
還有黑死教。
還有那些仍藏在霧裏的敵人。
他不能把自己交給一場藥性。
他得親手握住新生的身體。
現實中,西倫忽然咬破舌尖。
血腥味湧上喉嚨。
那一瞬,他的眼神重新清明。
內景裏,黑藍人影抬手,似乎想推開那扇門。
西倫先一步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我的身體。”
他低聲道。
“我說了算。”
轟!
內景海面驟然炸開。
銀月碎光沖天而起,像萬千霞光刺破黑海。
地下蓄水池中,所有霧氣同時被照亮。
那不是太陽的霞。
是銀白、幽藍、暗紅交織出的冷光,沿着冰面、石壁、水汽、血痕一路蔓延。
昏暗廢礦深處竟像有一場黎明突然降臨,照得每一塊碎石都泛出溼潤光澤。
克萊門站在光裏,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見過不少三階晉升。
貴族家族有密室,有藥劑師,有穩定術式,有護衛守門。多數人晉升時痛苦、狼狽,甚至需要被鐵鏈鎖住,以防畸變傷人。
但西倫不同。
他在被追殺、重傷、缺藥、無儀式護持的絕境裏晉升。
他沒有跪下。
沒有嘶吼。
也沒有向任何神明祈求。
他只是站在那裏,像在暴風雨裏撐開一把破傘,然後一步步把整場風暴按回手心。
克萊門忽然生出一絲荒謬的敬意。
很淡。
卻真實存在。
如果此人願意爲圖索爾家族效力,假以時日,或許能成爲比格蘭更鋒利的刀。
如果此人出生在貴族家族,或許會被傾盡資源培養成家族未來的守護者。
可惜沒有如果。
西倫註定不會跪。
而克萊門,也註定不能讓他走出去。
“你已經快完成了。”
克萊門緩緩舉劍,青色鋒芒從劍身上流淌開來,“所以我只有這一劍。”
他右手凍傷未愈,手腕深處仍殘留西倫留下的寒意。
每一次全力邉Γ枪珊舛紩襻斪右粯釉M骨頭。
但他沒有停。
他將細劍橫在眉前,左手兩指抹過劍脊,血從指腹滲出,被劍鋒吸入。
淡青色光芒逐漸變深。
劍意壓縮成一條極細的線。
整個蓄水池裏的霞光彷彿都被那一線鋒芒切開。
西倫看向他。
他還差最後一步。
身體重塑已經完成大半,畸變特質正在定型,精神核心也被月相銀髓壓住。
但那扇門尚未徹底打開,三階的力量在體內徘徊,像潮水撞擊堤岸。
克萊門選的時機極準。
再早,殺不死。
再晚,未必能殺。
就是現在。
“西倫。”
克萊門聲音低沉。
“如果有來世,別站在秩序對面。”
西倫握住黃金大槍。
槍桿表面爬滿白霜,又在霞光照耀下泛出暗金。
“如果你說的秩序,是把別人的命拿來鋪路。”
他吐出一口霜霧,“那我還是站這裏。”
克萊門不再說話。
下一瞬,他消失在原地。
不是速度快到看不見。
而是那一道劍線先到了,身體纔跟着出現。
蓄水池上方的寒霧被一分爲二。
冰層裂開,沸水分流,連西倫身周的霞光都被斬出一道漆黑縫隙。
劍名不知。
但劍意很清楚。
捨棄變化,捨棄防守,捨棄餘地。
只求一線,斬斷生機。
西倫抬槍。
可他的身體忽然一僵。
晉升在這一刻反噬了。
血肉深處的新生力量與舊有經絡發生最後衝撞,左肋舊傷驟然崩開,黑紅血水噴出。
右肩弩箭傷口也被藥性撐裂,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錯位聲。
黃金大槍慢了一瞬。
這一瞬,足夠克萊門殺他。
青色劍線刺入霞光。
距離西倫眉心,只剩三寸。
主渠入口處,副手與殘餘近衛屏住呼吸。
他們看見了勝利。
看見那條被追殺近月仍不肯倒下的黑影,終於要被隊長一劍釘死在晉升門前。
然而,霧動了。
不是蓄水池裏的寒霧。
是從主渠深處倒卷而來的濃霧。
那霧帶着海腥、礦塵、血味,還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