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西倫吐了口氣。
他站在林克莊園西翼客房的窗前,看着灰濛濛的天空。
昨夜的暴雨洗刷過整座莊園,地面上積了湝的水窪,倒映着鉛色的雲層和遠處還在滴水的屋檐。
一切都結束了。
或者說——該結束的部分,終於結束了。
從戴維被倫德一槍貫穿後腰的那一刻起,林克家族內部積壓了五年的矛盾就像一座被炸開的堤壩,所有骯髒的、隱祕的、不可告人的東西全部湧了出來。
戴維弒父的消息傳開後,莊園陷入了短暫而劇烈的混亂。
但混亂持續的時間比西倫預想的要短。
因爲洛伊的老部下——那些被戴維在過去一年中邊緣化、架空、甚至排擠出核心的忠绽铣紓儭诼牭较⒌牡谝粫r間就聯合起來了。
他們動作很快。
甚至比西倫預想的還要快。
長老卡爾文第一個倒戈。
這個在洛伊召集長老會時還支支吾吾、暗中倒向戴維的老人,在看到戴維跪在血泊中的那一刻,立刻撕下了僞裝,帶着自己的親信控制了東翼的護衛指揮權。
緊接着是二長老、四長老、六長老。
他們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聚攏過來,迅速接管了莊園的各個關鍵節點——武器庫、通訊室、大門、後門、地窖。
武衛隊副隊長羅維沒有反抗。
這個因嫉妒而一度拔劍砍向西倫的年輕人,在看清了局勢之後,沉默地交出了指揮權,退到了隊列的末尾。
他不是蠢人。
他只是——一直在錯誤的方向上使勁。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三個小時。
當黎明的第一縷光照進莊園大廳時,林克家族的內亂已經基本平息。
教會的人來了。
西倫不知道是誰通知的他們。也許是長老會中的某個人,也許是莊園的某個侍從。
在這種事情上,教會的嗅覺向來靈敏。
他們來了三個人。
一個審判官。
兩個書記員。
審判官的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但他走路的姿態和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都告訴西倫——這是一個至少二階的非凡者。
審判很快。
證據是現成的。
洛伊的屍體。
臥室地面上的血跡。
倫德的槍尖上殘留的戴維的血。
西倫提供的時間線。
以及——長老們爭先恐後的證詞。
在權力更迭面前,忠帐且环N極其脆弱的東西。
審判官宣讀了結果。
戴維·林克,弒父帜妫锊豢缮狻�
按照維多利亞教會的懲戒律令——
火刑。
行刑是在莊園後院進行的。
西倫沒有去看。
他站在窗前,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聲音。
火焰的噼啪聲。
人羣的低語聲。
然後——一聲極短的、被強行咽回去的慘叫。
再然後——
安靜了。
徹底安靜了。
西倫收回目光,轉身回到桌邊。
桌上放着幾份文件——那是他讓管家羅德在混亂中幫他抄錄的林克家族典籍資料。
關於淨意共鳴的補充記載。
關於生命術式的進階修習要點。
關於精神世界純度維護的注意事項。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比林克家族的金銀珠寶更有價值。
他翻開第一頁,掃了幾行,便將其合上,塞進了隨身的皮包裏。
回去再看。
不急。
他走到門口,拉開房門。
倫德站在走廊裏。
他的老師靠在牆上,左臂上纏着繃帶,手裏端着一杯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熱茶。
兩人對視了一眼。
倫德先開口了。
“我記得你和那個黛西斯關係不錯。”
他用下巴朝東翼的方向點了點。
“她怎麼不來送送你?”
西倫平靜地說道:“或許是接受不了這樣的變動吧。”
他頓了頓。
“一夜之間,父母都離她而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
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但倫德認識他。
倫德知道——西倫的語氣越淡,說明他想得越多。
“換了誰都接受不了。”倫德點了點頭,喝了口茶,然後看向西倫手裏的皮包,“該拿的東西都拿了?”
“嗯。”
“那走吧。”
倫德直起身子,把茶杯放在了走廊窗臺上。
兩人並肩走過莊園的中庭。
地面上還留着昨夜暴雨後的積水。
空氣裏瀰漫着一種奇怪的味道——泥土的潮溼、花草的清香,還有很淡的、幾乎分辨不出的焦糊氣息。
是火刑留下的。
西倫無意識地看了一眼後院的方向。
那裏已經被圍欄封鎖起來了。
有幾個侍從正在打掃。
他收回目光。
就在他們走到莊園正門的時候——
長老會的代表攔住了他們。
不是阻攔。
是通報。
“西倫先生,”卡爾文長老微微躬身,“長老會經過商議,已推舉洛伊老爺的嫡女黛西斯小姐,作爲林克家族新的管理者。”
他的語氣恭敬而正式。
西倫看了他一眼。
這個老人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顯然一夜沒睡。但他的神態是鎮定的——甚至帶着一種隱約的如釋重負。
家族內部的毒瘤被剜掉了。
雖然代價慘痛。
但至少——還活着。
“黛西斯小姐。”西倫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她會是一個好的管理者,或許吧。”
卡爾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再次躬身,退到了一旁。
西倫和倫德走出了莊園大門。
門外停着一輛馬車。
是羅德安排的。
西倫在上車之前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林克莊園。
高大的圍牆。
精緻的鐵藝門柱。
修剪整齊的灌木叢。
一切看起來和他第一次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安靜。
體面。
光鮮。
但他知道——
圍牆裏面的世界,已經和來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他轉回頭,上了馬車。
“老師,”他說,“我讓管家抄錄了一些需要的資料,回去再慢慢看吧。”
倫德在他對面坐下來,伸了個懶腰。
左臂的傷讓他齜了一下牙。
“別太沉迷書本,”倫德說,“槍術纔是你的根基。”
西倫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