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528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很久很久。

  久到夜風從縫隙裏鑽進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微微晃動。

  她的嘴脣動了動。

  “夫人生氣了。”

  聲音極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

  “又有人……要遭殃了。”

  說完這句話,蘇茜慢慢地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擱在膝蓋上的雙手。

  十指纖細,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這是一雙做不了任何事的手。

  打不了人,逃不了命。

  甚至連糕點都做不好。

  蘇茜把手縮進了袖子裏。

  她從牀上滑下來,赤着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個空了的盤子。

  糕點被西倫帶走了。

  她知道。

  那三塊糕點裏有毒。

  她也知道。

  她什麼都知道。

  只是不能說。

  不能說,不敢說,說了也沒用。

  蘇茜慢慢走回牀邊,爬上去,把被子緊緊裹住自己的身體。

  天有些冷了。

  入秋以後,莊園西翼的暖氣總是不太夠。黛西斯的房間有壁爐,她的沒有。

  不是沒人管她——黛西斯替她申請過好幾次,管家也答應了,但每次到了安裝的日子,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推遲。

  蘇茜不在乎。

  她把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膝蓋抵住胸口,雙臂環住小腿,下巴埋進被子裏。

  像一隻把殼蓋嚴實的蝸牛。

  這個姿勢讓她覺得安全。

  至少——

  沒有什麼東西能從縫隙裏鑽進來。

  ……

  月光移動得很慢。

  蘇茜閉着眼睛,卻沒有睡着。

  腦海裏浮現出一些畫面。

  很舊的畫面。

  像是被雨水泡過的老照片,邊角已經模糊,但中間的人影依然清晰。

  那是母親。

  母親叫什麼名字,蘇茜已經記不太清了。

  莊園裏的人都叫她“艾琳”。

  艾琳是個矮個子的女人,圓圓的臉,手上總有面粉的痕跡。她在莊園廚房工作,負責做糕點。

  蛋奶酥、蜂蜜餅、杏仁塔、肉桂卷——

  蘇茜記得每一種糕點的味道。

  記得母親端着托盤從廚房出來的樣子,圍裙上沾着糖霜,臉上帶着笑。

  “茜茜,過來嚐嚐。”

  母親的聲音總是柔柔的,帶着一點南方口音。

  蘇茜沒有父親。

  或者說,她有,但母親從來不提。

  蘇茜問過一次,母親的笑容僵了僵,然後摸摸她的頭,說——

  “爸爸去了很遠的地方。”

  後來蘇茜就不問了。

  她知道,“很遠的地方”是大人用來騙小孩子的話。

  但她不在乎。

  有母親在,就夠了。

  林克族長是個寬厚的人。

  蘇茜記得他。

  高高大大,頭髮花白,說話聲音很沉,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紋路。

  母親在莊園做了很多年的糕點,族長嘗過之後讚不絕口,得知她獨自撫養女兒後,便允許蘇茜搬進莊園,和母親住在一起。

  那是蘇茜這輩子最好的日子。

  西翼一樓靠近花園的那間小屋,窗戶正對着一叢玫瑰。

  春天的時候花開得很盛,香氣能飄進屋子裏。

  母親每天早上五點起牀去廚房,晚上七點回來,蘇茜就在莊園裏到處跑。

  她和同齡的孩子一起玩。

  抓蝴蝶。

  盪鞦韆。

  在花園的石板路上跳格子。

  管家的女兒比她大兩歲,會編花環,教她用雛菊和野薄荷編成一個圓圈戴在頭上。

  黛西斯比她大三歲,是族長的小女兒,穿着漂亮的裙子,說話輕聲細語。

  蘇茜第一次見到黛西斯的時候,覺得她像畫冊裏的公主。

  黛西斯蹲下來,歪着頭看她——

  “你就是艾琳阿姨的女兒?”

  “嗯。”

  “你喜歡喫什麼?”

  “……蜂蜜餅。”

  “我也是。”

  然後黛西斯笑了起來,拉住她的手。

  那隻手很溫暖。

  蘇茜至今都記得那個溫度。

  一切都很好。

  陽光很好,花很香,母親每天都會帶糕點回來,黛西斯會在午後來找她玩。

  似乎——

  生活就應該是這樣的。

  直到那個晚上。

  蘇茜記得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

  天已經暗了,但母親還沒有回來。

  正常情況下,廚房的工作在下午六點就結束了。

  但那天管家突然生了病,臨時讓母親代替他去給族長送夜間的點心。

  蘇茜坐在牀上等。

  等了很久。

  窗外的天從暗藍變成了墨黑,玫瑰花叢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門終於開了。

  母親匆匆忙忙地走進來。

  沒有開燈。

  蘇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聽到了她的喘息聲——急促的、帶着顫抖的喘息。

  “媽媽?”

  蘇茜從牀上坐起來。

  “媽媽,你怎麼了?”

  母親沒有回答。

  她把門關上,插上門閂,然後靠着門,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蘇茜赤着腳跑過去,蹲在她面前。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亮了母親的臉。

  那張臉——

  蘇茜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表情。

  不是疲憊,不是難過。

  是恐懼。

  純粹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母親的嘴脣在發抖,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裏映着窗外稀薄的月色。

  “媽媽,你是不是摔着了?”

  蘇茜伸手去摸她的額頭。

  母親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茜茜。”

  母親的聲音沙啞而急切。

  “什麼都別問。”

  “什麼都別問,知道嗎?”

  蘇茜被嚇到了,使勁地點頭。

  那天晚上,母親沒有睡覺。

  她躺在牀上,眼睛一直睜着,盯着天花板。

  蘇茜縮在她身邊,能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不停地發抖。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裏追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