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所有人,退到門外。”
洛特的臉色驟變:“你——”
“洛特。”黑星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聲音不大但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別添亂。”
洛特的嘴張了張,最終沒能說出什麼。他甩開黑星的手,大步走向門口,路過西倫身邊時重重哼了一聲。
房間裏的侍者和藥師魚貫退出。
黑星最後一個離開,臨走前回頭看了西倫一眼。
“我就在門口。”
“嗯。”
門合上了。
房間裏只剩下西倫、昏迷的坎伯長老,以及那滿室的靈香霧氣。
西倫走到牀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他沒有急着動手。
先是閉上眼睛。
迴響腔緩緩開啓。
外界的一切聲音在這一瞬間被無限放大又迅速篩選——靈香燃燒的噼啪聲、窗外風拍打玻璃的嗚嗚聲、走廊上守衛沉重的呼吸聲……
這些雜音被一層層剝去。
然後他聽到了。
很輕,很細,像是有什麼東西趴在坎伯長老的耳邊低語。
不是歌,也不是段摹�
更像是某種……誘哄。
一段一段的,沒有完整的句子,只有破碎的音節反覆拼貼、重組。
偶爾有一個詞能被捕捉到——“回來”、“溫暖”、“睡吧”。
但這些詞的發音是扭曲的,音調被人爲地拉長,像是把正常的人聲塞進了一根被壓扁的鐵管裏。
西倫的眉頭緊鎖。
他睜開眼,俯身靠近坎伯長老。
迴響腔的感知範圍進一步收縮,集中到對方的身體上。
首先是胸腔。
呼吸微弱但節律尚存,心跳沉緩有力——這是三階強者的底蘊,即便在昏迷中,心臟依然強悍。
然後是經脈。
西倫能聽到血液流動的聲音,厚重且略帶澀滯,像是溪水中混入了沙礫。
最後是頭顱。
當迴響腔的感知抵達坎伯長老的頭部區域時,西倫的後背突然繃緊了。
那裏有一團東西。
不大,但密度極高。
它盤踞在坎伯精神核心的邊緣地帶,像一隻蜷縮的蜘蛛,用無數極細的絲線向四周延伸。
那些絲線正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向內收縮,向精神核心的中樞蠶食。
與此同時,那段低語正是從這團東西中發出的。
它在餵養坎伯一些什麼,虛假的溫暖、虛假的安寧。
讓他在昏迷中不再反抗,不再掙扎,心甘情願地讓絲線越纏越深。
一種極爲陰險的污染手法。
不是暴力侵蝕,而是溫水煮蛙。
西倫緩緩收回迴響腔,靠在椅背上。
他的腦海中飛速咿D着對策。
祈堵}芽的白意可以淨化污染,這一點已經被反覆驗證。
但問題在於,坎伯是三階。
他體內的氣血、精神力密度遠超普通人。
那團污染能在三階的身體裏存活並擴張,說明它本身的濃度和韌性也遠非之前遇到的那些可比。
如果貿然用白意硬衝,可能會在燒灼污染的同時,對坎伯本已脆弱的精神核心造成二次傷害。
必須分步來。
先切斷外圍的絲線,讓污染失去繼續擴張的能力。
然後再一層一層地向核心推進。
這不是一次能完成的。
西倫深吸一口氣。
他起身走到門前,拉開一道縫。
黑星立刻湊過來。
“怎麼樣?”
“比我預想的嚴重。”西倫直言不諱,“污染已經開始侵蝕他的精神核心,用的是滲透式的手法,像蠶喫桑葉。”
黑星的面色沉了下去。
“能治嗎?”
“能。但不是一次就能清乾淨。”西倫豎起三根手指,“至少三次淨壓。每次間隔不能少於一天,否則我的精神力不夠支撐。”
“三天……”
“這已經是最快的了。”西倫的語氣很平,“如果我今天把自己榨乾,明天他出了問題,誰來收場?”
黑星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我去跟族長說。洛特那邊……”
“他的情緒我理解。”西倫說,“但治療的時候他不能在場。任何人都不行。”
“明白。”
黑星轉身要走,又頓住腳步。
“西倫。”
“嗯?”
“……謝了。”
他沒有回頭,快步朝走廊盡頭走去。
西倫關上門,重新回到牀邊。
他在椅子上坐穩,緩緩調整呼吸。
先是大雷音呼吸法,讓體內的氣血進入一種平穩而有力的循環狀態。
然後是月憶冥想法,將紛雜的思緒收束爲一條銀線,引導精神力向眉心匯聚。
祈堵}芽在腦海深處緩緩甦醒。
那顆潔白的光芽舒展了一下葉片,釋放出純淨而溫柔的白意。
西倫將白意引導至右手食指尖端。
指尖亮起一粒微小的白光,不刺眼,甚至稱得上柔和——但在這滿室的靈香菸霧中,那粒白光像是唯一屬於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乾淨。純粹。不帶任何雜質。
西倫俯下身,左手輕輕按住坎伯長老的額頭。
皮膚冰涼,汗水濡溼了他的掌心。
右手食指緩緩抵在坎伯的太陽穴上。
白光沒入皮膚的瞬間,坎伯的身體猛然繃緊——像是一根被撥動的琴絃。
那些蟄伏在精神核心外圍的絲線感受到了入侵,瞬間從沉睡狀態中驚醒。
它們開始瘋狂地收縮、扭動,試圖將自己埋得更深。
西倫的白意緊隨其後。
他不急不躁,像是一個耐心的獵手,沿着絲線的脈絡一路追蹤,每追上一根,就用白光將其燒斷。
每一根絲線斷裂時,坎伯的身體都會微微抽搐一下。
一根。
兩根。
五根。
十三根……
到第十三根時,西倫的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
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精神力的消耗在逼近一個臨界點。
他的呼吸變得略微沉重。
夠了。
今天只能到這裏。
西倫將白意緩緩收回,指尖的光芒隨之熄滅。他鬆開按在坎伯額頭上的左手,退回椅背。
躺在牀上的坎伯長老的面色……比方纔好了一點。
仍然灰白,但那層不自然的青色似乎淡了些許。他的雙手也鬆開了攥緊的牀單,手指不再如剛纔那般僵硬痙攣。
西倫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讓劇烈的精神消耗慢慢回落到可以承受的範圍內。
然後站起身,走向房門。
拉開門的時候,門外的人比他預想的多。
黑星站在最前面,身後是面色焦灼的洛特,以及一個與坎伯面容相似但更顯蒼老的中年人——應該是二長老坎伯·赫斯特。
更遠處的走廊盡頭,奧斯頓的老管家魯卡斯正安靜地站着,手裏端着一個托盤。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西倫身上。
“第一次淨壓完成。”西倫說,聲音平穩,“外圍的污染絲線我切斷了十三根,他的精神核心暫時安全了。”
赫斯特上前一步,聲音微微發顫:“真的?”
“去看看就知道了。”
赫斯特幾乎是小跑着衝進了房間。
洛特緊隨其後。
片刻後,房間裏傳來赫斯特壓抑的聲音:“臉色……確實好了些,手也鬆了……”
黑星看了看房間裏,又看了看西倫。
“你呢?臉色不太好。”
“正常消耗。”西倫微微搖頭,“明天同一時間,第二次。後天第三次。三次之後,他應該能清醒了。”
“需要什麼?”
“一間安靜的房間,寧靜藥水,不被打擾的睡眠。”
黑星立刻轉向魯卡斯,老管家已經心領神會,恭敬地欠身道:“西倫先生,西翼客房已經備好,熱水和藥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