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問過了。”魯卡斯的聲音很低,“白骨教堂的牧師開出的條件……”
他遞過一張紙條。
奧斯頓看了一眼,臉色微變。
那是一筆足以讓圖索爾家族割肉的代價——不僅是金錢,還涉及礦區的部分開採權。
教會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他們對圖索爾家族的底蘊虎視眈眈已久。
“太貴了。”奧斯頓將紙條放下。
“那就只剩西倫了。”
奧斯頓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扶手上的木紋。
他想起昨夜議事廳裏的場景。坎伯·赫斯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洛特那近乎癲狂的惱怒。
還有奧因——那張從始至終面無表情的臉。
“族長。”魯卡斯輕聲開口,“有件事,我不知道當不當說。”
“說。”
“西倫的要求……其實不算過分。”
奧斯頓抬眼看他。
魯卡斯微微欠身,繼續道:“三個二階圍殺他,幕後黑手至今逍遙,無論他是不是我們的人,這都說不過去。現在他手裏有我們急需的東西,提條件是人之常情。”
“我知道。”奧斯頓的聲音有些疲憊。
“而且,”魯卡斯的語氣斟酌了一下。
“如果這次處理得好,西倫不僅會來救人,還會對家族心生感激。一個年輕的、擁有生命術式的強者——值得拉攏。”
奧斯頓沉默良久。
他想的比魯卡斯更深。
奧因掌控着軍火和礦產渠道,在戰時是家族不可或缺的一環。
但西倫掌握的生命術式,在面對污染橫行的當下,同樣是不可替代的資源。
兩邊都不能丟。
但此刻……他必須做出取捨。
不是永久的取捨,而是,優先級。
“叫奧因來。”奧斯頓終於開口,語氣比方纔硬了許多,“就說我有事商量。”
半個時辰後,奧因來了。
他穿着得體的深色長袍,銀灰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走進書房時神情淡然,彷彿只是來赴一場尋常的下午茶。
“族長找我?”
奧斯頓沒有讓他坐下。
這個細節讓奧因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奧因。”奧斯頓直視着他,“霍克家族圍殺西倫的事,我需要你給一個正式的交代。”
奧因的嘴角浮現一絲笑意:“族長,我已經說過,”
“我不想聽你說過什麼。”奧斯頓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如錘,“我需要一個能讓西倫滿意的交代。”
奧因的笑容凝固了。
“……族長的意思是?”
“意思很明確。”奧斯頓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承認與霍克家族的關聯,接受家族紀律委員會的懲戒,支付賠償金,以及,”
他頓了一下。
“書面道歉。”
書房裏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奧因的面色終於變了。
他盯着奧斯頓,那雙平日裏總是帶着從容和高傲的眼睛,此刻像兩塊被火燒過的黑石頭。
“族長,”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您讓一個三長老,向一個二階的外部成員,書面道歉?”
“是的。”
“這是家族有史以來從未有過的事。”
“所以你最好珍惜這個‘從未’。”奧斯頓的目光毫不退縮,“奧因,坎伯快死了。他的命,比你的面子重要。”
奧因的手指在袖中攥緊。
他想說“那就讓他死”,但他不能。
坎伯一脈在家族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如果坎伯死了,二長老赫斯特和洛特會將仇恨轉移到他身上——不是因爲他害死了人,而是因爲他阻礙了救治。
到那時候,他將腹背受敵。
但低頭……
奧因想到西倫那張年輕的、平靜的面孔,胸腔中湧起一股幾乎無法遏制的噁心。
“給我點時間。”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沒有時間。”奧斯頓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今天之內,簽字,蓋章,連同賠償方案一起送到西倫的府邸。然後我會派車去接他。”
奧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奧因。”
奧斯頓最後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語氣中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
“這不是請求。”
那天下午,一封以圖索爾家族官方名義發出的通告,被送往北區各方勢力的案頭。
通告內容簡潔明瞭:
“經圖索爾家族紀律委員會調查確認,先前霍克家族對西倫·達格先生的襲擊事件,與族內三長老奧因存在關聯。
現依據家族條例第十七款,對奧因施以以下懲戒:一、內部記過;二、削減本年度分紅份額三成;三、向受害方西倫·達格先生致以書面道歉並支付賠償。”
通告下方蓋着圖索爾家族的燙金印鑑,以及紀律委員會三名成員的簽章。
隨通告一同送到西倫府邸的,還有一封薄薄的信。
信封上是奧因的筆跡。
西倫坐在書房裏,將信封拆開。
裏面只有一張紙,寥寥數行:
“因本人疏忽,致使西倫先生遭受不當襲擊,深表歉意,謹此賠償,望先生海涵。——奧因。”
字跡端正,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但西倫能想象到奧因寫下這些字時的表情。
他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隨手擱在桌角。
“老爺。”羅德從門外探頭進來,“圖索爾家族的車在樓下等着,說是要接您去主宅。”
西倫站起身,從衣架上取下深灰色的風衣披在肩上,扣好每一顆釦子。
他走到穿衣鏡前,整了整領口。
鏡中的青年面容清雋,眉目沉靜,那雙眼睛平淡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得意,看不出緊張,甚至看不出任何屬於年輕人的浮躁。
“走吧。”
西倫走出府邸大門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但空氣中依然瀰漫着潮溼的氣味。
門口停着一輛圖索爾家族的黑漆馬車,車身擦得鋥亮,車伕戴着黑禮帽,恭恭敬敬地拉開車門。
“西倫先生,請。”
西倫微微點頭,平靜地彎腰鑽進車廂。
他沒有帶槍,沒有帶銃,甚至沒有帶那盒鎮魂釘。
羅德站在門口,目送馬車駛入夜色,心中說不出是擔憂還是佩服。
他家這位年輕的老爺,進圖索爾的虎穴,竟然比去隔壁酒館還從容。
馬車沿着北區的石板路向西行駛,車輪碾過積水發出輕微的譁響。
車廂內,西倫靠着椅背閉目養神。
他在等。
等圖索爾家族消化這次妥協帶來的陣痛,等奧因嚥下這口氣。
等坎伯長老的病情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釘在“活”這個字上。
等他們發現——他西倫不是一條可以隨意呼來喝去的狗,而是一把雙刃劍。
你可以用他,但你得付出代價。
馬車駛過威靈頓街,駛過克萊恩巷的巷口。
西倫從車窗看了一眼那條狹窄的巷道。十天前他在那裏殺了三個人。巷壁上的刀痕還沒有被完全沖刷掉。
然後馬車繼續前行,駛向圖索爾主宅的方向。
而此時此刻,在北區的各個角落裏——
酒館裏,碼頭上,茶樓中——人們正在談論着同一件事。
“你聽說了嗎?圖索爾家族處分了三長老奧因。”
“爲什麼?”
“爲了那個黃金騎士。西倫·達格。”
“就是克萊恩巷一穿三的那個?”
“對。據說奧因之前派人暗殺他,沒殺成。現在圖索爾家族居然公開處分奧因,還給他道歉賠償。”
“……我的天。圖索爾什麼時候對外人這麼客氣了?”
“不知道。但這個西倫,怕是真有兩把刷子。”
“廢話,能讓圖索爾低頭的人,整個北區有幾個?”
類似的對話在無數個角落裏同時發生着。
北區兄弟會總部。
萊納坐在那張老舊的皮沙發上,翻着圖索爾家族通告的抄件,嘴角的弧度越來越深。
“圖索爾爲了一個外部合作者處分自己的三長老……”他搖了搖頭,將抄件放在茶几上。
“這可不像奧斯頓的作風。這位西倫·達格,究竟有什麼東西,讓圖索爾不惜自傷體面也要保住他?”
他身後站着的助手沒有說話,但眼中同樣閃着好奇與警惕。
萊納又點燃了一根雪茄,在青煙繚繞中喃喃道:“黃金騎士……以後得多關注一下了。”
南區某處。
一間不起眼的房間裏,幾個人圍坐在一張鋪着地圖的桌邊。
“圖索爾的通告你們都看了?”爲首的人將一份文件丟在桌上,語氣中帶着意外。
“看了。”
“什麼想法?”
“瘋了吧?奧因那是三長老,在家族坐了二十年了。爲了一個年輕人低頭?”
“不是爲了年輕人低頭。”另一個聲音響起,冷靜而理智。
“是爲了坎伯長老的命。西倫有能淨化污染的生命術式,坎伯要死了。圖索爾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