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苦力開始橫推霧都 第436章

作者:潜水的白鲸

  牀邊鋪着乾淨白布,銀盆裏的清水微微晃動,淨心靈香被點燃後,淡淡煙氣在空氣裏盤旋,壓住了那股從倫德傷口處滲出的腥冷味。

  兩名醫生檢查過倫德的普通外傷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失血過多,肋骨有裂傷,肩背多處挫傷。”年長醫生低聲道,“至於左臂……那不是尋常感染。”

  “所以不要動它。”

  西倫站在牀邊,脫下溼透的外衣。

  僕人遞來乾毛巾,他只簡單擦去臉上的雨水,便重新俯身查看倫德左臂。

  黑線沉在皮膚下方。

  像一張細小的網,攀附在血管與肌腱之間。

  西倫伸出手,指尖亮起極淡的白光。

  莎拉站在另一側,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右腕袖口被水浸溼後貼得很緊,那一圈黑氣偶爾會透過布料顯出模糊的陰影。

  它像一條安靜的細環,隨着西倫凝聚白意而輕輕收緊。

  莎拉眼神沉了沉,西倫沒有理會。

  他將白意點在倫德左臂黑線最深處。

  倫德身體猛地一顫,牀板發出一聲輕響。

  黑線被白光逼得向後退去,邊緣冒出極淡的灰煙,空氣裏頓時多了一股爛海草和焦骨混合後的氣味。

  西倫額角滲出冷汗。

  他沒有貪多,只沿着黑線最外層緩慢壓了一圈,將那些還在活躍的污染殘響逼回傷口深處,隨後立刻收手。

  白光熄滅。

  西倫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夠了?”莎拉問。

  “今晚夠了。”

  西倫拿過繃帶,親手纏住倫德的左臂。

  “剩下的要等他醒,也要等我恢復。”

  話音剛落,倫德忽然皺緊眉頭。

  他的喉結滾動,嘴脣輕微開合。

  “別……別過去……”

  賽維立刻俯身:“先生?”

  倫德沒有醒。

  他額頭冒出冷汗,呼吸變得急促,手指死死攥住牀單,像是在夢裏抓着什麼即將失去的東西。

  “車……”

  “雨太大……”

  “爸……不要……”

  房間裏的人都安靜下來。

  管家站在牀尾,臉色掙扎,眼眶隱隱泛紅。

  他看向西倫,聲音壓得很低:“西倫先生,先生這是怎麼了?”

  西倫看着倫德。

  那張向來冷硬、沉默、彷彿不會被任何東西擊倒的臉,此刻被夢魘拉回了更年輕、更脆弱的時刻。

  “可能是做夢了。”

  西倫低聲道。

  管家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再問。

  莎拉把窗簾拉得更嚴,回頭時,眼底的鋒利稍稍軟了一點。

  “他以前也會這樣。”

  她說:“每到暴雨夜,就會整夜不睡,嘴上說是在看書,其實槍放在手邊,燈亮到天明。”

  西倫坐到牀側的椅子上。

  他右腕仍在隱隱作痛,精神疲憊得像被砂紙磨過,可目光始終停在倫德臉上。

  “今晚不會讓他一個人醒。”

  房間裏,壁爐木柴噼啪作響。

  窗外,雨線敲打玻璃,發出細小而密集的聲響。

  倫德的呼吸漸漸急促,眉宇間的掙扎越來越深。

  他在夢裏,再一次回到了那場十年前永不停息的暴雨。

  雨聲從很遠的地方來。

  起初只是一點細碎的敲擊,像有人用指甲輕輕颳着玻璃。

  隨後,那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重,終於變成一整片壓下來的暴雨,砸在車頂,砸在擋風玻璃上,砸得整輛舊汽車都在輕微發抖。

  倫德睜開眼,他坐在後座。

  車廂裏瀰漫着廉價皮革、潮溼衣物和舊菸草混合後的味道。

  窗外沒有南區莊園,沒有壁爐,沒有西倫,也沒有莎拉。

  只有雨,永不停息的暴雨!

  街燈被水幕拉成長長的黃線,沿河大道在雨夜裏模糊不清。

  汽車的雨刷艱難擺動,每一次掃開玻璃,前方的黑暗都會更近一些。

  駕駛座上坐着一個男人。

  肩膀不寬,背微微佝僂,握着方向盤的手指粗糙、發白,袖口洗得發舊,領子也因爲反覆熨燙而泛起毛邊。

  羅伊!

  他的父親。

  倫德怔怔看着那個背影,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十年來,這個背影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夢裏。

  每一次都低矮、懦弱、沉默。

  每一次都讓他憤怒。

  讓他羞恥。

  讓他恨不得從後座撲過去,抓住那個男人的衣領,質問他爲什麼永遠只會低頭,爲什麼面對貴族的羞辱只會賠笑,爲什麼明明知道兒子被欺負,也只會說一句——忍一忍。

  可這一次,倫德沒有罵出口。

  他低頭看見自己年輕的手。

  十六歲的手。

  指節因爲剛和人打過架而破皮,血跡已經被雨水和汗水泡得發白。

  旁邊還坐着另一個“自己”。

  那個稚嫩、倔強、滿臉憤怒的少年倫德。

  少年死死瞪着父親的後背,眼裏藏着屈辱,也藏着恐懼,只是恐懼被憤怒遮住了。

  倫德坐在夢裏,像一個旁觀者。

  他看着少年時的自己,看着駕駛座上的父親,忽然覺得喉嚨發堵。

  “爸……”

  他想喊,聲音卻被雨吞沒。

  汽車猛地一晃,前方路面消失了。

  沿河大道在雨幕中塌陷,街燈像被一隻無形巨手逐一掐滅。

  刺耳的剎車聲撕開車廂,下一刻,車子已經衝上了七碼頭的引橋。

  橋下不是河,是黑色的海。

  海水翻湧,像無數張嘴同時呼吸,潮聲裏夾雜着細細的童謠,斷斷續續,從收音機裏鑽出來。

  “睡吧……睡吧……”

  “水下沒有疼痛……”

  少年倫德嚇得臉色煞白,伸手去拉車門。

  “別開!”

  羅伊猛地回頭。

  那張總是帶着討好笑意的臉,此刻蒼白得厲害,卻冷硬得陌生。

  “坐好!”

  少年被吼得僵住。

  倫德也僵住,十年前的這一聲,他記得。

  那是他第一次聽見父親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不是哀求,不是勸解,不是躲避,而是命令。

  羅伊把車撞停在引橋側面,伸手從駕駛座下摸出那把磨損嚴重的舊長刀。

  刀身有缺口,刀柄纏着發黑的布條,像被人握了很多年,又藏了很多年。

  少年倫德看見那把刀,眼裏的恐懼被震驚取代。

  “你……”

  “別問。”

  羅伊解開安全帶,聲音發抖,卻仍然很快。

  “聽我說,下面有檢修平臺,沿軌道往前有巡檢車,你上車,拉閘,什麼都別管,一直往前,去找莎拉。”

  “你呢?”

  少年倫德聲音尖利,像一根快斷的線。

  羅伊沒有回答,橋外響起鐘聲。

  一下,又一下。

  不是教堂的鐘。

  那聲音從海底來,沉悶、空曠、冰冷,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骨頭上。

  黑海深處,某個巨大的輪廓緩慢抬起。

  雨幕被撐開。

  海浪倒卷。

  無數慘白的手從水面探出,又被更深處的陰影碾碎。

  那截掌心生着白眼的殘肢,從黑潮中露出輪廓,像被遺忘在海底的神像殘骸,又像一塊仍在腐爛的天災碎片。

  少年倫德尖叫不出來。

  他只會發抖。

  倫德站在夢裏,看着那個發抖的少年,心裏忽然沒有了往日的厭惡。

  他曾無數次痛恨這一刻的自己。

  痛恨自己爲什麼不衝出去,爲什麼不抓住父親,爲什麼不和他一起面對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