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白色聖芽照着雨幕,也照着他記憶裏那條早該斷掉的線。
十年前,是父親爲了掩護他,一個人提刀迎向了“神”。
十年後,是他的弟子,明知前面是什麼,還是進來了。
倫德嘴脣抿得發白,胸膛劇烈起伏一下,眼底有兩道念頭狠狠幹在一塊。
如果只死他一個,倒也罷了。
可把自己的弟子一起捲進來……
他做不到。
偏偏那殘肢像是看懂了什麼,白眼裏掠過一絲惡意,九條觸肢在同一瞬間全都躁動起來,四面八方朝兩人壓來。
黑水翻騰得更加厲害,連舊腔頂上的鋼樑都開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碎石與鏽鐵不斷往下墜。
它在甦醒。
不,不是甦醒,是在被逼着更進一步地醒來。
再拖下去,就真誰都走不了了。
倫德忽然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裏的猶豫沒了,剩下的只有一種幾乎要燒起來的狠。
他聲音不大,像在對西倫說,又像在對十年前那個被雨水淹沒的自己說。
“十年前那一次懦弱,讓我後悔莫及。”
西倫眼神一頓。
倫德盯着前方那截蒼白殘肢,嘴角緩緩扯開一絲帶血的冷笑。
“我以前總覺得,和父親戰死,是兒子的榮耀。”
“可今天——”
他手裏的黑鋼長槍忽然開始顫。
不是怕,是鳴。
低沉的槍鳴一點點拔高,像夜裏被風撩開的星火,越來越亮,越來越銳。
下一刻,槍身之上,一縷縷赤色輝光沿着紋路驟然攀升,先是一點,然後是一線,再然後,整杆槍都像被晚霞與星芒同時點燃!
“如果和自己的弟子一同戰死——”
倫德腳下一踏,鋼樑轟然炸開一圈積水。
“那是我這個師父的無能!”
轟!
赤色槍芒沖天而起!
西倫瞳孔微縮,幾乎是本能地把白意往前一送。
那縷聖芽白光並不強,卻剛好壓在了迎面湧來的怨潮上,把那些亂糟糟的堵暋⒖蘼暋⒅淞R聲猛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僅僅是一瞬,倫德前方那片最粘最重的精神拖拽,竟硬生生被清出了半步空檔!
半步,夠了。
倫德長槍起勢,整個人像從血和雨裏拔出來的一道赤星。
槍尖先破第一條觸肢!
啪的一聲,那條黑索連同末端人臉直接炸碎,碎成漫天腥臭黑雨。
第二槍自下而上,挑裂第二、第三條觸肢,赤芒如火,生生在黑水裏劃開一道半圓弧,所過之處連空氣都像被點燃。
第四條、第五條觸肢撲上來,想要纏槍,倫德手腕猛地一轉,槍勢不再是刺,而是碾——
赤芒裹着槍身,像一顆被硬生生擲進舊腔的星辰,轟然碾過去!
砰!砰!砰!
三條觸肢齊齊爆裂,黑水翻卷如牆。
那殘肢掌心白眼第一次露出真切的驚怒,九條觸肢中剩下的幾條瘋了一樣回縮,又在下一刻同時抽來,抽得舊腔上方鋼樑大片塌落。倫德卻不退。
他渾身氣血都像在燒,衣袍獵獵,傷口迸血,整個人卻亮得驚人。那股赤色輝光映在他蒼白側臉上,竟真像一輪將落未落的血霞。
“必須贏。”
倫德低聲開口。
不是喊,是咬着牙擠出來的。
“必須活下來!”
最後一槍,他幾乎把全身的勁、全身的意、全身這十年裏壓着沒肯說出來的東西,全都壓了進去。
槍出!
赤芒不再外散,而是凝成細到極致的一線。
這一線,快得連西倫的迴響腔都捕不全軌跡,只看見一道赤色星光穿過亂舞的黑索,穿過翻騰黑水,穿過那些慘白浮臉與拼接出來的堵暋�
噗!
槍尖,直直刺進了那團祭祀般的黑肉中央。
不偏不倚,正中斷腕下方那團最深的核心。
第355章 暴雨夜的逃亡
整片舊腔像被按了靜。
下一瞬,赤光在它體內爆開。
那不是炸,是坍。
像一座勉強用怨念、屍體、祭祀殘響堆起來的髒廟,被人從最中間狠狠幹穿了一槍。
九條觸肢同時僵住,末端那些人臉齊齊張口,卻什麼都沒能喊出來。
黑水裏的怨影劇烈扭動,像一鍋被猛火煮開的污泥,開始大塊大塊暗淡、塌陷、脫落。
掌心白眼死死睜着,眼白裏第一次浮出痛色。
“你們……還是喜歡搶……”
它聲音斷裂,像被潮水灌滿了喉嚨。
倫德卻已經沒力氣聽了。
這一槍出去,他整個人像被抽空。黑鋼長槍還刺在那東西體內,手卻已經有些握不住。
赤芒迅速黯淡,傷口帶來的失血、黑線帶來的侵蝕、長時間精神對抗的消耗,全在這一瞬間一起反撲。
他眼前猛地黑了一下。
腳下鋼樑也在這時徹底斷了。
“老師!”西倫臉色驟變。
倫德身體一晃,整個人直直往黑水裏墜下。
那一瞬間,殘肢斷裂處猛地又竄出一截細長黑索,像最後的惡念,直奔他後心!
西倫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整個人直接撲了出去。
白意在他身上猛地一盛。
槍被他甩開,手臂向前,一把抓住倫德下墜的肩背。
與此同時,那截撲來的黑索已經近到眼前,西倫只能抬起另一隻手,硬把祈堵}芽按了上去——
嗤!
白煙炸開,黑索像活物般瘋狂抽搐,硬是被燒得退開半尺。
就這半尺,夠了。
西倫抱住倫德,藉着下墜之勢猛地一擰身,狠狠撞向旁邊半塌的混凝土坡面。
兩人順着碎石與泥水一路滾落,身後是徹底塌陷的舊腔與重新翻起來的黑潮,頭頂鋼樑一根接一根砸下,砸得整個地溝都在震。
西倫後背重重撞上一塊斷牆,喉頭一甜,差點當場吐血。
可他第一反應不是自己,而是低頭去看懷裏的倫德。
人還活着。
只是昏了過去,臉色白得嚇人,眉心擰得很緊,像連昏迷都沒能真正脫開那片黑水裏的夢魘。
西倫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心臟咚咚直撞,撞得耳膜都發響。
來得及。
幸好,來得及。
可還沒等他喘過這口氣,身後塌陷的黑暗裏,忽然傳來了一聲更低、更沉的潮鳴。
不是那殘肢的聲音。
像是更深的海里,有什麼東西被這一槍驚動了,翻了個身。
西倫眼神驟冷,再不敢停。
他一把將倫德抱起,轉身就走。
倫德很重。
不是單純的體重,是一個常年練槍、筋骨密實的三階非凡者,在徹底失去支撐之後,整個人都沉得像一塊浸了血的鐵。
西倫把他抱起來的第一下,雙臂都往下一沉。
可他沒松。
懷裏的人胸膛起伏很弱,傷口卻在滲血,左臂那條黑線更深了,貼着皮肉一路蜿蜒,像一條細細的毒蛇,正往肩頭鑽。
更要命的是,倫德身上還沾着那片舊腔深處的黑水氣息,潮溼、陰冷、帶着揮之不去的怨念,只要稍一貼近,就像有無數張嘴在耳邊細聲低語。
西倫咬了咬後槽牙,祈堵}芽的白意再次擴開。
不是鋒利的,不是耀眼的,只是淡淡一層,像凌晨第一縷將起未起的晨光,安安靜靜地蛔×怂c倫德。
也正因爲這點光,追上來的東西停住了。
塌陷後的地溝裏,黑水還在迅速上漲。
那些剛剛被打散、被震退、被聖芽逼開的怨臉與水鬼,並沒有真的死絕。
它們從裂縫裏爬,從斷軌下探,從翻上來的水面裏一寸寸冒頭,像一羣不知疲倦的螞蟥,重新盯上了活人的氣息。
可白意一照,它們就怕。
怕得很明顯。
幾隻離得最近的幽魂明明已經撲到半途,臉都貼近了西倫肩側的空氣,卻像撞上什麼看不見的灼熱牆壁,尖叫着縮了回去。
黑水中冒出的一隻斷臂剛抓住他的褲腳,指尖便迅速發灰、變白,轉眼化成一小撮腥臭粉屑,被水衝散。
西倫抱着人,在搖晃的地溝裏疾奔。
每一步踩下去,靴底都陷進冰冷污水,再拔出來。
四周斷梁、碎石、塌陷鋼軌橫七豎八,幾乎沒有一條平路。
他不得不一邊靠迴響腔捕捉最穩的受力點,一邊護住懷裏的倫德,還要時刻提防兩側黑水裏隨時暴起的殘餘怨影。
精神在飛快見底。
月憶冥想法咿D得再穩,也架不住祈堵}芽這樣耗。
西倫只覺得腦子像被人拿刀一層層刮,越刮越空,越空越疼。
視線邊緣已經開始發虛,偶爾甚至會有一瞬的重影,地溝深處的黑和頭頂漏下來的雨線混成一片,像整個人都要被拖進水裏。
可他不敢停。
一次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