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很大,很密,砸在車頂上,像無數細釘。
他的視線,微微發白。
十年前的那場雨,重新壓了下來。
那天放學時,紫羅蘭學校門口的人已經快走光了。
雨下得很急,校門外的石階全被打溼,水順着臺階往下淌,像一層發灰的薄布。
少年倫德站在廊下,校服袖口蹭破了一塊,嘴角也有點青,手裏拎着書包,臉色很臭。
門房看了他好幾眼,忍不住問:“你家車還沒到?”
“快了。”倫德道。
“這都快七點了。”
“說了快了。”
門房識趣地閉嘴。
又過了十多分鐘,一輛老舊的黑色蒸汽車才從雨幕裏慢吞吞開過來,停在校門前。
車燈有一邊明顯暗些,車身也髒,濺了一側泥。車門一開,一箇中年男人撐傘下來,肩膀有點塌,褲腿全溼了,頭髮貼在額前,看着有些狼狽。
他朝校門這邊招了招手:“倫德。”
倫德看見他,臉色更難看了。
“你又遲到。”少年走過去,聲音發冷。
男人把傘往他那邊偏了偏:“路上堵,橋口還查車……你淋着沒?”
“關你什麼事?”
男人頓了頓,沒接這句,只伸手去拿他的書包:“給我吧。”
倫德一下躲開:“不用。”
“行。”男人把手收回來,“車裏有乾毛巾,後座右邊,你擦一下。”
“你記這個倒是挺熟。”
男人低聲道:“你上週咳了三天。”
倫德冷笑:“所以呢?你又要裝模作樣地關心我兩句麼?”
雨聲很大。
男人站在那裏,被這話頂了一下,喉結動了動,還是沒發火,只替他拉開車門:“先上車,回去再說。”
倫德坐進後排,砰地一聲把門摔上。
“咳咳……這該死的天氣,氣象局那幫混蛋明明說今天只有小雨的。”
駕駛座上,一個頭發稀疏、鬍子拉碴的男人用力拍了拍已經有些罷工的蒸汽儀表盤,轉過頭,對着後座上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少年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容。
那是倫德的父親,羅伊,一個在機械廠修了半輩子鐘錶和氣門閥的普通工人。
他的背總是習慣性地佝僂着,肩膀永遠塌陷,穿着一件領口起球的舊毛衣,手背上全是機油洗不淨的黑色紋路。
他就像是這座龐大蒸汽城市裏最不起眼的一隻螻蟻,唯唯諾諾,老實巴交,誰都可以踩上一腳,而他只會賠着笑臉,將泥土從臉上抹去。
十六歲的倫德轉過頭,看着車窗外深不見底的黑夜,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怒其不爭。
“你除了抱怨天氣,還能做點什麼嗎?”
少年倫德的聲音冷得像冰,“今天在學校,那個家裏有爵位的混蛋把我的頭按在泥水裏的時候,你在哪裏?你在教導處給他們鞠躬!你在替我道歉!你爲什麼要道歉?明明是他們先動的手!”
羅伊的手在方向盤上僵了一下,劣質菸捲的火光在昏暗的車廂裏明滅不定。
他乾笑了兩聲,用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撓了撓亂蓬蓬的頭髮。
“兒子,別那麼大火氣嘛。人家是貴族,咱們是平民。
忍一忍就過去了。這年頭,能安安穩穩地活着比什麼都強。
你以後考個好學校,找個體面的工作,不比跟他們在泥地裏打架強得多?”
“安安穩穩地活着?”少年倫德猛地轉過頭,死死盯着父親那張佈滿歲月風霜、寫滿了懦弱的臉,胸口劇烈起伏。
“像你一樣活着嗎?在工廠裏被監工指着鼻子罵都不敢還嘴?被鄰居佔了院子只敢半夜在家裏嘆氣?你除了躲避,除了彎腰,你還會什麼!”
男人也上了車,發動車子。蒸汽機發出一陣老舊的嗡鳴,車慢慢往前開。
雨刷左右擺動,把前擋上的水拼命刮開,又很快被新的雨線蓋住。
後座右邊果然放着一條乾毛巾,還有一個保溫杯。
倫德盯了兩秒,沒動。
前面開車的男人低聲道:“保溫杯裏是熱牛奶,還沒涼。”
“誰讓你準備的?”
“你媽今早說你昨天又沒喫晚飯。”
“我問的是誰讓你準備的,不是誰告訴你的。”
男人沉默了幾秒:“我自己準備的。”
“那可真稀奇。”倫德靠着椅背,偏頭看窗外,“你居然也有主動做事的時候。”
男人的手穩穩握着方向盤,沒回頭:“今天在學校又打架了?”
“老師打電話給你了?”
“沒。”男人道,“你袖口破了。”
倫德低頭看了一眼,嗤了一聲:“眼倒挺尖。”
男人又問:“爲什麼打?”
“他們嘴欠。”
“說你什麼了?”
“跟你有關係麼?”
男人不吭聲了。
車開出學校外街,拐上沿河大道。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路邊路燈一盞接一盞亮着,黃色光暈被大雨打得模糊。車裏一時只剩雨刷和蒸汽機的悶響。
過了好一會兒,男人才開口:“下週你媽想帶你去上城區見人。”
倫德皺眉:“見誰?”
“一個做教育基金的,還有個槍術教官。”男人頓了頓,“她想給你轉校。”
“挺好。”
“上城區的學校不一定適合你。”
“你又懂了?”
“我是不太懂學校,”男人聲音很低,“但那邊的人……跟你現在碰到的不一樣。”
倫德笑了,笑裏全是刺:“所以你又要勸我躲,是麼?”
男人沒說話。
“從小到大,你就會這一句。”倫德盯着前座靠背,聲音越來越冷。
“別爭,別頂,別往前衝,別得罪人,別惹事——你是不是覺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樣,只要把頭低下去,就能平平安安過完一輩子?”
男人握方向盤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活着不好麼?”他問。
“像你這樣活着?”
“像我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倫德猛地坐直,“家裏所有事都是我媽說了算,你在外面被人當司機、當跟班、當什麼都行的老好人,回家一句重話都不會說!你到底在怕什麼?”
男人盯着前面越來越密的雨線,聲音有點發啞:“怕很多。”
“比如?”
“比如你出事。”
倫德怔了一下,隨即更煩躁地扭開頭:“別拿這個敷衍我。”
“不是敷衍。”
“那是什麼?裝樣子?”倫德冷冷道,“你要真在乎,就別總是一副誰都能踩兩腳的樣子!我最煩你這個——”
他話說到一半,車忽然猛地一震。
男人一腳踩住剎車。
車輪在積水裏滑出半米,才堪堪停住。
倫德身體往前一衝,肩膀撞在前座上,罵了一句:“你會不會開車?”
男人沒回他,只死死盯着前面。
倫德順着他的視線看去,臉色一點點變了。
前面的沿河大道,沒了。
準確地說,路還在,可路兩邊的燈、行人、商鋪、巡警崗亭,全不見了。
視野盡頭只有一條溼黑髮亮的引橋,橋下是翻湧的海水,遠處吊機和貨架像一排排立在雨裏的骨架。
倫德呼吸一滯。
“這是哪?”
男人低聲道:“七碼頭引橋。”
“我們剛纔明明在沿河大道!”
“我知道。”
雨聲變得更大了。
不是正常的雨,像是整片天空被人掀翻了,雨點不是砸下來,而是從四面八方斜着撲過來,打在車殼上,密得像槍響。
收音機裏滋啦啦一陣亂響,忽然飄出一小段斷斷續續的童謠,細得發飄,聽得人頭皮發麻。
倫德罵了一句,伸手就要去開門。
“別動!”男人突然厲喝。
這一聲很重,倫德整個人都愣了。
在他記憶裏,這個男人幾乎從沒這麼大聲說過話。
“把門鎖好,安全帶繫緊。”男人盯着前方,額角有汗,連聲音都繃了起來,“無論待會兒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別下車。”
“你到底——”
“照做!”
倫德盯着他,幾秒後,咬牙把安全帶扣上:“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男人沒立刻說話,只緩緩伸手,拉開了駕駛座下方一個暗格。
裏面躺着一把刀。
很長,刀鞘是舊牛皮裹的,邊緣磨得發白,像被用了很多很多年。
倫德瞳孔猛地一縮。
男人把刀拿出來,放在腿邊,手卻抖得厲害。
他看着擋風玻璃外那片越來越黑的雨幕,低低吐了口氣。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在怕什麼麼?”他說。
倫德盯着那把刀,嗓子發緊:“這是怎麼回事?”
“先聽我說。”男人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複雜,疲憊、無奈,還有一點像終於拖不下去的認命。
“待會兒橋下有條檢修線,我送你上巡檢車。你坐上去,一直往前,不管後面有什麼聲音,都別停,也別回頭。
出了隧道,去找莎拉,她知道該把你送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