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她回頭看了一眼。
斷牆下,塞繆爾被反剪雙手,背靠碎石坐着,灰白頭髮一綹一綹貼在額上,臉色青得厲害。
方纔爲了配合西倫壓井,他幾乎把最後一點力氣都榨乾了,現在像一截快燒完的舊木頭,風一吹就要倒。
可即便這樣,他的眼睛還是盯着附屋那邊。
不是盯着逃路,不是盯着井口,是盯着那羣病人。
西倫默了默,提槍走了過去。
兩名火槍手見他過來,立刻收緊繩索,把塞繆爾壓得悶哼一聲。
“松一點。”西倫道。
兩人一愣,還是照做了。
塞繆爾抬起頭,看見西倫,喉嚨滾了滾,聲音沙得像破布:“你要殺我,等天亮再殺。”
西倫看着他:“你知道我現在最不缺的是什麼嗎?”
塞繆爾沒答。
“死人。”
西倫把槍尾頓在地上,泥水一震,“所以別跟我說這些沒用的。附屋那幾個,東巷帶來的那批,還有你路上接觸過的普通人——什麼情況,怎麼壓,什麼時候會發作,說清楚。”
塞繆爾眼底微微一動。
片刻後,他低低咳了兩聲,像是笑了一下,又像不是。
“你還真是……”
“說。”西倫打斷他。
塞繆爾沉默幾息,終究還是開口了:
“附屋那幾個,不算真正染上,只是離井太近,聽了太久,腦子裏進了殘響。
先遠離水汽重的地方,別讓他們睡在地上,夜裏一定有人守着。
一旦開始重複同一句話,不管說什麼,立刻捂嘴、綁手,灌寧靜藥水。”
“劑量。”
“成人半瓶,孩子四分之一,再多就傷神。”
西倫點了點頭。
“東巷那批更麻煩。”塞繆爾閉了閉眼,“他們本來就病着,氣血弱,魂也輕,最容易被髒東西藉口子往裏鑽。
燒熱的水裏加淨心靈香的灰,攪勻了,一天兩次,能穩住。
若是有人開始抓喉嚨、撓胸口,就說明裏面有東西在找路,別讓他見鏡子,也別讓他靠近井、鍾、鈴、唱歌的人……”
他說到這兒,忽然頓住。
西倫看着他:“繼續。”
塞繆爾慢慢抬眼,那雙渾濁的眼裏第一次浮出一種近乎疲憊的冷意。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覺得我拿人試井,是瘋了。”
西倫沒說話。
塞繆爾扯了扯嘴角:“可東巷那羣人,不進這座教堂,三天裏也得死一半。
教區不收,醫院不收,治安隊嫌他們髒,連個像樣的藥師都不願意過去……
我若真只想活命,大可以一個人跑,何必拖着這些累贅來送死?”
風從斷牆吹過,帶着溼土、血腥和井裏翻上來的冷臭。
西倫看着他,眼神平靜得很。
“所以你就拿他們試舊井?”
塞繆爾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沒說出來,只低下了頭。
西倫盯了他幾息,忽然轉身。
“羅德。”
老管家一直守在外圈,這時立刻快步上前:“大人。”
“把他說的東西全記下來,照做。缺藥,連夜去買。買不到,就砸門。”
羅德點頭:“明白。”
西倫又道:“另外再找一間乾淨房間,把這老頭單獨鎖進去,窗全封死,門口放兩隊人,輪班守。
不給他自由,不給他工具,但別讓他死,也別讓他和艾德溫見面。”
“是。”
塞繆爾猛地抬起頭:“你想幹什麼?”
西倫這纔回頭,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說,那些人進不進教堂都得死一半麼。”
“現在,我來看看你是不是在放屁。”
塞繆爾怔住了。
西倫沒再理他,直接朝附屋走去。
附屋半邊已經塌了,屋頂漏雨,地上全是溼漉漉的草墊和破布。
幾個病人縮在牆角,臉色青白,眼神又空又慌,彷彿還沒從方纔井下那股吼聲裏醒過來。
角落裏有個七八歲的男孩,渾身抽得厲害,鼻涕和眼淚糊了一臉,喉嚨裏卻沒聲音,只張着嘴,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堵在裏面。
旁邊一個女人抱着他,哭得發抖:“大人,大人,他剛纔還好好的,他是不是也要變成那樣了……”
她指的,自然是先前那些被根絡拖走的人。
西倫蹲下身,伸手按住了男孩的額頭。
冰涼!
不是普通發熱那種涼,是從裏往外滲的涼。
他閉上眼,心念一沉,眉心深處那株白芽像被風吹動了一下,緩緩亮起一層極淡的白意。
下一刻,他兩指併攏,輕輕按在男孩胸口。
白光很湥瑴得像一縷月色。
可落下去的瞬間,那孩子身體猛地一繃,喉嚨裏發出“嗬”的一聲,緊接着一縷極細的灰黑氣息從嘴角冒了出來,像蟲,也像煙,剛露頭便被白意壓碎。
男孩劇烈喘了幾口,眼裏的那層渙散終於散了些,哇地哭出聲來。
抱着他的女人先是傻了一下,隨即失聲大哭,抱着孩子不停點頭:“謝謝……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西倫卻沒空受這聲謝。
這一手看着輕巧,耗的卻是實打實的精神。
祈堵}芽能淨,能壓,能逼,可不是無底洞。
真要讓他一口氣把這裏所有人都清一遍,他今夜就得先把自己交代在這兒。
他站起身,氣息有一瞬發沉。
雷娜眼尖,立刻扶了他一把:“大人?”
“沒事。”
西倫擺了擺手,目光掠過屋裏幾人,“先把最嚴重的三個帶出來,我一個個看。其他人先轉移。”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從現在開始,誰再敢靠近那口井半步,直接打斷腿。”
這話不重,卻冷。
屋裏幾個被嚇麻了的人齊齊一縮,沒人敢出聲。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雨終於停了。
北區灰白的晨光落在廢教堂外,照得那片塌陷出來的死禁區更像一塊爛掉的瘡。
庫梭帶人把染過污泥的木板、繩索、草墊一堆堆拖出來,澆上煤油點了。
火焰一起,黑煙沖天,帶着股難聞的焦臭,連風都吹不散。
費魯領着人,把附屋裏的病人一個個抬上馬車。
塞繆爾被押着走過時,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車上的老嫗、少年、孩子,身上裹着乾淨毯子,車邊站着持槍守衛,雖然仍是被押着走,卻比跟着他來時體面太多。
他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話。
西倫站在井邊最後看了一眼。
霜還封着,鍾還卡着,廢墟一動不動。
可他用迴響腔細細去聽,仍能聽見極深極深的下頭,有一點沉寂下去的餘波,像巨物翻了個身,隔着泥土和年代,極輕地蹭了一下。
他眼神微沉,收回目光。
“立碑,拉線,貼告示。”
羅德記下。
“對外就說暴雨沖塌了舊鐘樓,地下出水脈,暫列死禁區,擅闖者按重罪論處。”
“明白。”
“還有,今夜在場所有人,一人一份靈香,一人一瓶寧靜藥水,三日內不得飲酒,不得獨睡,不得靠近教堂、舊井和墓地。
誰覺得耳邊有歌,哪怕只是一句,也必須第一時間上報。”
腥她R聲應是。
安排完這一切,西倫才終於轉身上車。
車輪碾過泥路,發出沉悶的水響。
雷娜坐在對面,看了他好幾次,終於還是忍不住:“大人,您的傷得重新縫。還有,您今夜精神消耗太大,回去後最好先睡……”
西倫靠在車廂裏,閉着眼,手卻還按在長槍上。
“先把塞繆爾和艾德溫分開關。”
“是。”
“東巷那批人,南倉安置後,任何人探視都得搜身。”
“是。”
“還有黑鴿教堂那邊,今晚再派一隊人輪值,不用靠近,只盯外圍。若是霜層裂了、鐘響了、井口再冒煙,立刻回來報。”
雷娜看着他,沉默了兩息,還是低聲應下:“我記住了。”
車廂裏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問:“大人,那下面的東西……還會出來嗎?”
西倫沒有立刻回答。
馬車穿過晨霧,街道兩側的煤燈一盞盞熄下去,北區新的一天已經醒了,賣報童在巷口喊,工人拉着空車走,麪包店的熱氣從窗縫冒出來。
和昨夜的血與根、雨與井,像是隔着兩個世界。
可西倫知道,不是。
它們從來都在同一個世界裏。
只是多數人,看不見而已。
他睜開眼,望着車窗上被風吹出的水痕,淡淡道:
“會。”
“但不是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