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潜水的白鲸
他想起山坡上那一夜,想起黑鴉女士指尖送來的雪蓮,想起那扇在精神深處被強行推開的門,想起她周身那片深不見底的黑霧。
若那也不算開化,這世上大概沒多少東西算得上。
只是沒人替他正經驗過。
他緩緩開口:“大概有過。”
“大概?”
黑星眉頭微皺。
“這種事,也能用大概?”
西倫抬眸看他,語氣依舊平穩。
“一個魔女動的手,但她沒興趣給我留檢查單。”
老人和黑星同時沉默了一瞬。
偏檔室裏那點陳舊乾燥的灰氣,像被這句話輕輕壓了下去。
黑星盯着西倫看了幾息,慢慢收起臉上那點似笑非笑,聲音也低了。
“你不是在說笑吧?”
“我像麼?”
黑星不說話了。
老人用指節敲了敲桌面,眼底卻隱約亮起一點複雜的光。
“沒經過正式登記,不代表不能測。”
“偏檔室後面,還有一間舊測室。原本是拿來給家裏幾個學者苗子驗門徑的,後來用得少了,但東西還在。”
他抬頭,盯着西倫。
“你若真想碰《祈堵}芽》,那就先去測。”
“測出來沒那個命,今天這事到此爲止。”
“測出來有——”
老人頓了頓,聲音忽然更低了幾分。
“那你手裏這本殘編,就得換個價了。”
西倫合上那捲礦區記錄,把目光從“祈堵}芽”四個字上收回來,神色平靜得幾乎沒有波瀾。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裏那點火,已經被點起來了。
“帶路吧。”
黑星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話,轉身提起氣燈。
偏檔室盡頭那道幾乎和牆融爲一體的小門,被緩緩推開。
小門後是一條極窄的石廊。
越往裏走,溫度越低,空氣也越安靜。
牆上每隔數步嵌着一盞玻璃罩燈,火焰燒得很小,像怕驚動什麼。地面石縫裏有舊年的水漬,踩上去泛出細微冷意。
西倫的靴跟落下,回聲一層層往前傳。
盡頭是一扇包着鐵皮的木門。
黑星抬手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兩下。
片刻後,門裏傳來一陣極輕的鎖鏈滑動聲。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的老婦人,個子不高,穿着深灰長裙,肩背卻挺得筆直。
她左手套着黑色蕾絲手套,右手卻是裸着的,乾瘦手背上佈滿細密如蛛網般的淡白紋路,像陳年的燙傷。
她先看了黑星一眼,再看向西倫。
目光落到西倫身上時,她明顯停頓了半息。
“就是他?”
“嗯。”黑星低聲道,“要測門徑,偏生命系術式的。”
老婦人的眉梢輕輕一挑。
“現在?”
“現在。”
“誰準的?”
“族長知情。”
老婦人這才讓開半步。
“進來吧。”
門後的房間不大,卻收拾得比偏檔室乾淨太多。
牆邊擺着三張銅腳長桌,桌上依次放着水晶鏡、銀質溑琛酌睹芊獾南炌病⒁槐P黑白兩色的細砂,以及一個蓋着絨布的小木匣。
最裏側還有一面半人高的舊鏡,鏡框刻着繁複都y,鏡面泛着不自然的灰。
西倫一進門,就感覺到這裏的空氣和外面不一樣。
更沉,更靜,像許多次低聲陡胬鄯e下來後留下的餘波。
老婦人關上門,淡淡道:“我姓艾絲瑪,負責圖索爾家族這一代神祕學啓蒙和舊儀器看護。
你若真被魔女開過門,待會兒別亂動,也別硬撐。
測錯了,我能收住;你自己逞能,壞的就是腦子。”
“明白。”西倫道。
艾絲瑪瞥了他一眼,倒也沒再多言,抬手掀開第一個木盒,從裏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薄鏡。
“先照精神。”
她把薄鏡遞給西倫,“看鏡面,不要眨眼。”
西倫接過鏡子。
鏡面冰涼,像握着一塊從井底撈出來的鐵。
他看向鏡中自己。
一開始還只是正常的面孔,下一刻,鏡面忽然輕輕蕩了一下,彷彿水波從裏頭一圈圈散開。
西倫眉心位置慢慢浮出一絲極淡的銀白,緊接着,那銀白越擴越深,竟在鏡內勾出一個近乎滿月般的圓痕。
黑星臉色一變。
艾絲瑪原本淡漠的目光,也第一次真正定住了。
“停。”
她上前一步,把鏡子從西倫手裏拿走,低頭看了眼鏡背刻度,指尖竟不自覺地頓了頓。
“精神強度,穩在中級學者門檻以上……而且不是虛高。”
黑星低聲道:“果然。”
艾絲瑪沒有理他,又把第二樣東西推出來。
那是個銀盆,盆底鋪着一層很薄的清水,水裏漂着三粒米粒大小的蒼白種子,旁邊放着一根針尖似的細銀刺。
“第二步,測親和。”
艾絲瑪道,“這三粒是舊白芽種,不會真發活,只會借你精神表層的振紋起反應。你把右手食指刺破,一滴血,落進去。”
西倫照做。
血珠墜入盆中,盪開一圈淡紅。
起初,什麼都沒發生。
黑星看着盆面,眼神漸漸沉了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呼吸慢慢壓住了。
艾絲瑪卻並不着急,只伸手在盆邊輕輕一按,嘴裏唸了句極短的舊語。
下一瞬,銀盆裏的水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拎了一下,忽然平靜得過分。
那三粒種子同時一顫。
然後——
最中間那一粒,裂開了。
細得像髮絲一樣的白根先鑽出來,接着是一截極嫩的白芽,帶着近乎透明的淡光,輕輕朝着西倫的方向彎去。
它長得很慢,卻異常堅定,像在追逐什麼。
很快,旁邊兩粒也開始震動,其中一粒只裂了個縫就停住,另一粒乾脆直接化成一縷白粉,沉在盆底。
屋裏沒有人說話。
只有那截小小白芽,在安靜地生長。
它不過半寸長,卻讓黑星的眼神一點點變了。
艾絲瑪盯着盆裏那根白芽,喉頭滾動一下,轉身掀開最後那塊絨布,從木匣裏取出一根黑色夺槨�
針尾連着細鏈,鏈底壓着一枚圓形銅盤,盤面刻着十幾個極小的古字。
她把銅盤放到銀盆邊,黑針懸起。
“最後一步,定向。”
“這是老式門徑盤。精神強,但無偏向,只算會冥想。
能讓夺樥覝首郑u算真正有術式命。”
說完,她看向西倫。
“把手放到盆邊,不用碰水,只讓精神貼過去。”
西倫依言而行。
他沒刻意發力,只是把注意力沉進那截白芽,沉進水面,沉進那一圈被鮮血盪開的微紅紋路里。
月憶冥想法自然咿D了一絲。
喉骨深處的迴響腔輕輕鳴了一下。
黑針先是亂晃,隨後猛地一頓——
咔。
針尖重重指向銅盤上其中一個古字。
不是一瞬,而是穩穩釘住。
艾絲瑪低頭一看,整個人都沉默了。
黑星蹙眉:“什麼字?”
艾絲瑪沒答,像是不敢只看一眼,又俯下身仔細確認了兩遍,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術。”
黑星目光一震。
艾絲瑪繼續道:“而且不是偏感知、偏誦讀、偏幻視那幾類邊門,是正面術式親和。
若再細分……更接近生命、淨化、培育這一支。”
說到這裏,她抬起頭,看西倫的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了。
不是看一個能打的年輕總督。
而像在看一件極稀少、又極危險的器物。
黑星沉默良久,忽然問:“會不會有誤?”
艾絲瑪冷冷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