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景全
......
縣城,西邊,十里外的松林驛。
不知何時飄起了雪花,細碎的雪沫子打着旋兒落下,給驛道兩旁的松樹裹上了一層薄白,空氣裏透着刺骨的寒意。
劉館主拄着柺杖,站在驛站門口,臉色蒼白如紙。
他身上的傷還遠未痊癒,寒風一吹,便忍不住咳嗽起來,每咳一聲,都牽扯着傷口陣陣作痛。
“老爺,您還是回屋歇着吧,這裏有我們盯着呢。”
老管家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看着劉館主搖搖欲墜的樣子,滿眼擔憂。
劉館主擺了擺手,聲音嘶啞:“再等等……再等一會兒……”
他渾身發冷,卻不是因爲天氣,而是源於心底的絕望。
贖金送出去了,飛馬盜那羣豺狼,卻沒打算放人。
難道真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站不住。
就在這時,一名家僕突然指着遠方,大聲喊道:“是咱們家的銀車!七輛銀車都回來了!”
劉館主渾身一震,猛地抬頭望去。
只見遠處的驛道盡頭,果然出現了一隊車馬,那七輛熟悉的銀車正緩緩駛來,車旁護衛的人影,卻不是飛馬盜的裝束。
“茂林……”
劉館主的心臟狂跳起來,他踉蹌着想要上前,卻腳下一軟,險些摔倒,幸好被身旁的老管家扶住。
“快!扶我過去!”
車隊漸漸近了。
劉館主眯着眼睛,看清了領頭的是李鐵雲,還有幾個河幫的暗勁高手,卻始終沒看到兒子的身影。
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一股腥甜湧上喉嚨。
茂林……難道真的沒了?
眩暈感再次襲來,劉館主眼前發黑,若非老管家死死扶住,怕是早已癱倒在地。
就在這時,車隊停了下來。
李鐵雲等人翻身下馬,朝着劉館主拱手行禮。
最後面那輛帶車廂的馬車,車簾被一隻手輕輕掀開。
楊景抱着一個人從車裏走了出來。
那人面色蒼白,四肢不自然地垂着,正是劉茂林。
“少……少爺?”
老管家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瞪得滾圓,他顫抖着指向楊景懷裏的人,聲音都變了調,“老……老爺!您看!是少爺!是少爺回來了!”
楊景抱着劉茂林穩穩落地,目光看向臉色煞白的劉館主,沉聲道:“劉館主,劉師兄傷勢不輕,還請儘快準備一輛舒適的上等馬車,送他回醫館灾巍!�
劉館主這才如夢初醒,顫抖着上前,手指輕輕拂過劉茂林蒼白的臉頰,又探了探他的脈搏。
當摸到那微弱卻平穩的跳動時,他懸着的心稍稍放下,可看到劉茂林不自然垂落的四肢,指節處隱約可見的青紫,臉色又瞬間變得慘白。
“四肢……”
劉館主聲音發顫,經營醫館多年的他一眼便看出,兒子的四肢怕是已斷,“還好……還好命保住了……”
他喃喃自語,眼中泛起淚光,有悲痛,更有失而復得的慶幸。
只要人還在,總有辦法慢慢調養。
“快!快把我那輛馬車牽來!”劉館主猛地回頭,對着老管家急聲道,“鋪最厚的綢緞和毛毯,再備上暖爐!”
老管家連忙應聲,帶着幾名護衛匆匆跑去準備。
不多時,一輛裝飾考究的馬車便停到近前,車廂裏鋪着厚厚的毛毯,角落放着銅製暖爐,暖意融融。
趁着腥税仓民R車的功夫,李鐵雲走上前,將今日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他着重說了楊景救劉茂林的過程,從單人闖寨到斬殺厲千雄,再到聯手剿滅殘餘匪校f得驚心動魄。
“……若非楊公子膽識過人,實力強橫,別說救出茂林公子,我等怕是連山寨的邊都摸不到。”李鐵雲看向楊景,語氣中滿是讚歎,“這次能端掉飛馬盜,楊公子當居首功。”
“李幫主過譽了,若非各位及時援手,我也未必能如此順利。”楊景連忙擺手,語氣謙遜。
劉館主和周圍的老管家、護衛們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知道楊景登上校場試榜,實力不凡,卻萬萬沒想到,這年輕的後生,竟有如此通天徹地的本事。
單人闖匪巢、殺匪首、滅全寨?
這等事蹟,簡直像是話本里的傳奇!
腥苏鸷车乜聪驐罹埃抗庵谐錆M了震撼與驚愕。
尤其是想到劉茂林能活着回來,全賴這位年輕人捨命相救,更是感激不已。
待馬車備好,楊景小心地將劉茂林抱進車廂。
劉館主看着兒子安穩地躺在毛毯上,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與感激,猛地推開攙扶着自己的老管家,雙腿一彎,竟要對着楊景跪下磕頭。
“劉館主不可!”
楊景大驚,連忙上前一步,雙手穩穩扶住劉館主的胳膊,“我與茂林師兄親如兄弟,救他本就是分內之事,您這一拜,折煞晚輩了!”
劉館主被他穩穩扶住,跪不下去,眼中熱淚滾落:“楊少俠……大恩不言謝!劉家欠你一條命,日後若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他又轉向李鐵雲,拱手道:“多謝李幫主和諸位好漢仗義相助,之前說好的報酬,回城後我立馬讓人送到河幫,絕不拖欠。”
李鐵雲擺了擺手:“劉館主客氣了,此事本就是你我約定好的,不急。”
說話間,外面的雪漸漸大了起來。劉館主看着車廂裏昏迷的兒子,又看了看身邊的楊景和李鐵雲,沉聲道:“先不耽擱了,咱們先回城吧。”
腥思娂婞c頭,馬車在雪地裏緩緩前行。
那輛上等馬車的車廂內,暖意透過暖爐瀰漫開來,驅散了外面的寒氣。
劉館主坐在鋪着綢緞的軟墊上,緊緊握着劉茂林冰涼的手,指尖輕輕摩挲着兒子手背的肌膚,眼眶泛紅。
“兒啊……你可嚇死爹了……”
他聲音哽咽,帶着失而復得的顫抖,“爹以爲……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看着兒子蒼白卻平穩呼吸的臉龐,劉館主心中百感交集。
從得知兒子被飛馬盜擄走,到籌集贖金卻杳無音訊,再到絕望之際生出一絲僥倖,直到此刻親見兒子歸來,這幾日的煎熬如同一場噩夢。
如今噩夢醒來,他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卻又有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來,讓他精神好了許多。
片刻後,他的目光透過車簾縫隙,落在外面騎馬的楊景身上,心中湧起濃濃的感激。
李鐵雲方纔的話還在耳邊迴響,“便是我等不出手,楊少俠也能救出劉公子”。
劉館主暗自苦笑。
當初讓楊景在醫館掛職,不過是看在兒子的面子上,畢竟楊景只是下等根骨,他當初並不看好這個年輕人。
可如今看來,能與楊景扯上關係,竟是劉家天大的機緣。
劉館主的眼神漸漸變得清明,隨着兒子被救回來,往日的睿智與果決重新回到他眼中。
楊景不僅救了茂林的命,更是保住了劉家醫館。
若是兒子有個三長兩短,他這把老骨頭怕是也撐不住,劉家醫館定然也會蕩然無存。
說楊景是劉家的救命恩人,一點也不爲過。
更重要的是,楊景的潛力深不可測。
這般年紀便有碾壓暗勁巔峯的實力,日後突破化勁的希望極大,即便是現在,楊景所表現出的實力也已經是魚河縣屈指可數的大人物了。
而楊景與茂林親如兄弟,這份情誼,正是劉家可以依靠的參天大樹。
“必須和楊景綁緊關係。”
劉館主在心中打定主意,開始琢磨着如何維繫這份恩情。
......
馬車外。
雪花越下越大,落在楊景的肩頭,很快積起薄薄一層。
劉家本要爲他和李鐵雲等人準備馬車,卻被幾人婉拒,騎馬反而更方便。
楊景勒住繮繩,抬頭看向遠方漸漸清晰的縣城輪廓,心中輕輕一嘆。
這次出手,怕是藏不住了。
他本想低調修煉,積累實力,避開不必要的關注。
可飛馬盜擄走劉茂林,他不可能坐視不理,與飛馬盜的衝突在所難免。
寨內那麼多人質,逃散的匪校�有李鐵雲等人,這一戰的消息瞞不住,定然會迅速傳遍魚河縣。
“罷了,出名便出名吧。”
楊景握緊繮繩,眼中閃過一絲坦然。
他如今已有了些許實力,不再是任人蹂躪的案上魚肉,距離化勁也只有一步之遙,就算暴露實力,也有自保之力。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裏藏着《不壞真功》的書冊。
此番機緣深厚,得了這門真功。
他此前見識過的最強武學,便是李家的《金剛大手印》。
而真功品質,尚在李家那門聲名赫赫的《金剛大手印》之上。
若是能在這門真功上有所成就,化勁強者又能如何?
待他踏入化勁,放眼魚河縣,又有幾人能奈何得了他?
“楊少俠。”
這時,李鐵雲策馬湊了過來,臉上帶着溫和的笑意。
方纔聽到劉館主對楊景的稱呼,他也順勢改了口,顯得更親近些。
“這次能成此事,多虧了楊少俠。”李鐵雲由衷道,“若非你力挽狂瀾,別說剿滅飛馬盜,我等連劉公子的面都見不到,更別說有這些收穫了。”
楊景笑了笑,搖頭道:“李幫主過謙了。若是沒有諸位相助,我也未必能如此順利解決厲千雄,剿滅飛馬盜是大家合力的結果。”
雪勢愈發大了。
大雪如絮,紛紛揚揚落滿天地,將驛道染成一片蒼茫,遠處的縣城輪廓在視線中都變得模糊。
車隊在風雪中緩緩前行,馬蹄踏碎積雪的聲響沉悶而規律,與車輪碾過雪地的吱呀聲交織在一起。
不知從何時起,車隊裏的目光都悄悄匯聚到了同一個身影上。
騎在馬背上的楊景,青衫已沾了雪,卻挺得筆直,彷彿一株迎雪而立的青松。
他的側臉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眉宇間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縱是漫天風雪,也難掩那份卓然的氣度。
劉家醫館護衛隊長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緊,看向楊景的目光裏,敬畏取代了最初的複雜心緒。
那可是縱橫一地的飛馬盜,楊景卻孤身闖匪巢,斬匪首如探囊取物,這般手段,足以讓任何江湖漢子心折。
老管家跟在馬車旁,望着楊景挺拔的背影,渾濁的眼睛裏泛起複雜的光。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才俊不算少,卻從未見過這般年紀便有如此威勢的,今日之後,“楊景”這兩個字,怕是要像驚雷般炸響在魚河縣的每一個角落了。
風雪更急了,彷彿要將天地間的一切都覆蓋。
可有些人有些事,卻是蓋不住的。
可以想象,剿滅飛馬盜之事傳入城中後,會引起何等巨大的波瀾!
縣衙裏的縣尊及諸位大人會知道,各大家族的族長會知道,城中的武館、幫派會知道……那些潛藏在縣城暗處的勢力,那些盤踞一方的大人物,都將真正認識這個名字。
從今日起,魚河縣將再出一位了不得的傳奇人物。
第110章 縣尊設宴,師父震驚
劉家車隊抵達魚河縣城門口時,雪下得愈發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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