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咚咚又在偷懒
顧清站在人羣中間,遊刃有餘地處理着各方面的關係。
而在長輩們閉關論道之後,崑崙山的熱鬧才真正開始。
顧清作爲大師兄,理所當然地接過了安排新弟子的任務。他做事很有條理,並沒有仗着身份去壓人。
他親自帶着多寶和那些截教弟子,在玉虛宮左側的幾座大山裏劃分了區域。
那裏靈氣充足,也沒有什麼危險的天然陣法,正適合這些生靈開闢自己的洞府。
截教弟子們對這位溫和講理的大師兄好感倍增。
大家安頓下來後,整個崑崙山便進入了相對平靜的修煉狀態。
一百年過去了。
截教的弟子們漸漸適應了崑崙山的環境。他們生性活潑,平時修煉之餘,總喜歡聚在一起互相切磋法術,或者漫山遍野地亂跑。
相比之下,闡教這邊就冷清多了。
目前闡教只有顧清和太乙兩個人。
顧清每天在清音閣打坐吹笛,太乙則是雷打不動地清掃那九萬多級白玉階梯。
五百年過去了。
這天下午,顧清坐在清音閣院子裏的石桌旁,正慢條斯理地煮着一壺靈茶。
院子外面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多寶胖乎乎的身影出現在門外。
他沒有硬闖,而是老老實實地站在門外,拱手喊了一句
“大師兄,多寶來討杯茶喝,不知方不方便?”
顧清放下手裏的茶具,笑着招了招手。
“師弟快進來坐,茶剛煮好。”
多寶笑嘻嘻地走進院子,在顧清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就在這時,太乙也扛着掃帚走了過來。他正好掃到了清音閣附近的臺階,聽到動靜就順便過來給顧清請安。
“大師兄。”
太乙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然後把掃帚放在牆角。
顧清拿了兩個乾淨的杯子,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熱茶。
“都坐吧。這五百年在山上住得可還習慣?”顧清隨口問道。
多寶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擦了擦嘴巴。
“習慣倒是習慣,這崑崙山的靈氣比外面強太多了。”多寶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就是這山上的規矩,實在是太多了點。”
聽到這話,太乙端茶的手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多寶沒有察覺到太乙的臉色,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大師兄,我這人性子直,有話就直說了。二師伯這闡教的規矩,是不是太繁瑣了?”
“不能大聲喧譁,不能在主峯隨意飛行,見長輩要行大禮。這些也就罷了。”
多寶指了指外面的白玉階梯。
“那條階梯上的陣法也太嚴厲了。”
“我好幾個截教師弟,平時就是在山上追逐打鬧了一會兒,不小心跑到臺階上,就被那陣法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還被扣上了不守規矩的帽子。這太壓抑了。”
多寶挺直了腰板,眼中帶着一絲自豪。
“你看我們截教,我師尊講究的是有教無類。不管是飛禽走獸還是草木精怪,只要想學,師尊就願意教。”
“大家順應本心,想怎麼修煉就怎麼修煉,無拘無束。修道本就是爲了圖個大自在,搞這麼多條條框框,反而束縛了本心。”
太乙聽到這裏,終於忍不住了。
他放下茶杯,“砰”的一聲砸在石桌上。
雖然太乙現在脾氣收斂了很多,但他骨子裏依然是個驕傲的人。
現在他既然是闡教弟子,怎麼能容忍別人當面批評闡教的教義。
“多寶師弟,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太乙盯着多寶,語氣生硬。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天地初開時爲何大劫連連?就是因爲那些飛禽走獸毫無約束,互相殘殺!”
“師尊立下闡教,講究順天應人,定下尊卑法度,這就是爲了給洪荒天地立一個標準。”
太乙指着牆角的掃帚。
“我在這階梯上掃了快四千年。我也曾覺得規矩壓抑。但我現在明白了,規矩不是束縛,是打磨道心的磨刀石。”
“你們截教那種散漫的做法,早晚會惹出大禍來。”
多寶一聽,火氣也上來了。
他本就是截教的大弟子,平時被通天教主寵着,哪裏受得了太乙這種教訓的口吻。
“太乙師兄,你這是什麼話!我師尊有教無類,那是大慈悲,大格局!”
“怎麼就惹禍了?你少拿你掃地悟出來的那些死理來壓我。修道修的是法力,是本我!”
第20章 紅花白藕青荷葉,三教本來是一家
眼看着兩人爭鋒相對,馬上就要吵起來了。
顧清依然穩穩地坐在石凳上。
他沒有拍桌子,也沒有大聲呵斥。
他拿起茶壺,慢悠悠地給太乙和多寶空掉的杯子裏重新添滿熱茶。
“喝茶,茶涼了就失去了原來的味道。”
顧清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多寶和太乙兩人互相瞪了一眼,但都攝於顧清平時積累下的威望,只能乖乖地端起茶杯,沒有繼續爭吵。
顧清把茶壺放下,看了看兩人。
“你們覺得,是闡教的規矩對,還是截教的自由對?”
兩人都沒說話,但眼神都很堅定,顯然都認爲自己那一方是對的。
顧清笑了笑。
他不打算用大師兄的身份去強壓他們。強壓只能讓人閉嘴,不能讓人服氣。既然是論道,就得用事實說話。
“口說無憑。你們看這院子裏的那片空地。”
顧清指了指石桌旁一塊三尺見方的泥土地。
多寶和太乙順着顧清的手指看去。那只是一塊普通的泥土,上面什麼都沒長。
顧清從腰間取下太音造化笛,放在脣邊。
“多寶師弟,你說截教講究有教無類,萬物皆有生機。那我現在就用音律,演化一下純粹的生機。”
顧清吹響了笛子。
沒有殺伐之音,也沒有規矩的威壓。只有純粹的、磅礴的造化生機。
音符落在泥土地上。
立刻,那塊泥土發生了變化。一顆不知名的小草種子破土而出。
在笛聲的催動下,小草瘋狂生長。
眨眼間,小草就長成了一朵鮮豔的花。
但這還沒完。在有教無類、毫無約束的生機催發下,泥土裏的其他雜草、藤蔓也全部冒了出來。
它們互相纏繞,互相搶奪土壤裏的靈氣。
十年過去了。
在顧清的音波演化中,這十年就像是彈指一瞬間。
那塊三尺見方的土地上,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植物。
們長得十分繁茂,但卻擁擠不堪。
最初長出來的那朵鮮花,已經被周圍瘋狂生長的野草和藤蔓徹底絞殺,枯萎在地。
其他的植物也因爲互相爭奪空間,長得歪歪扭扭,甚至互相刺穿了對方的枝幹。
最終,這片土地的靈氣被徹底耗盡,所有的植物一起枯死,變成了一堆雜亂的爛葉子。
多寶看着這一幕,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顧清放下笛子,看着多寶。
“師弟,這就是純粹的有教無類。萬物皆有生機,這是好事。”
“但如果任由它們憑着本能去生長、去爭奪,沒有絲毫約束,最終的結果就是互相毀滅。這是生機,也是殺機。”
多寶低下頭,若有所思。
他雖然性子直,但不傻。顧清的演化非常直觀,讓他看到了一味追求自由和放縱的後果。
接着,顧清轉頭看向太乙。
“太乙師弟,你推崇闡教的規矩,認爲法度高於一切。那我們再來看看純粹的規矩。”
顧清再次吹響笛子。
這一次,笛聲變得十分嚴厲,每一個音符都像是一把精準的尺子。
泥土地上再次長出了一棵小樹苗。
在顧清音律法度的約束下,小樹苗長得筆直。它不分叉,不長多餘的葉子,每一根枝條生長的角度都被笛聲嚴格限定。
五十年過去了。
小樹苗長成了一棵樹。
這棵樹站得非常直,沒有一根雜草敢在它身邊生長。
可是,太乙看着這棵樹,卻覺得很不舒服。
因爲這棵樹太死板了。它只有光禿禿的樹幹和幾片按照固定位置長出來的葉子。
它不會隨風搖擺,不會開花結果。
它就像是一塊被雕刻好的木頭,雖然符合規矩,但失去了所有的生機和活力。
最終,一陣微風吹過。這棵看似堅固卻內部僵化的樹,直接從中間折斷了。
顧清放下笛子。
“太乙師弟,這就是純粹的規矩。水至清則無魚。”
“如果天地間的一切都要被死板的法度框住,不允許有一點點偏差和變化。那這天地也就變成了一潭死水,遲早會斷絕生機。”
太乙也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當年也是個活潑隨性的人,雖然頑劣,但也充滿朝氣。
如果真的變成那棵樹一樣,那修道還有什麼樂趣。
院子裏安靜了下來。
只能聽到苦竹的葉子在微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
顧清給他們留了足夠的時間去思考。
這一場小小的論道演化,雖然只侷限於一塊泥土地,但卻直指兩位聖人教義的本質。
又過了一百年。
顧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但他沒有在意。
“兩位師弟,現在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