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咚咚又在偷懒
南宮适翻身下馬,走到姬昌的車架旁,壓低聲音說道
“侯爺,這荒郊野嶺的,一個老頭在這裏用直鉤釣魚,行跡實在可疑。莫不是朝歌那邊派來的細作,故意在這裏裝神弄鬼引人注目?待末將過去把他趕走。”
姬昌擺了擺手,制止了南宮适。
“南宮將軍,不可魯莽。這世間奇人異士,往往行事不拘一格。你帶人在路邊等候,不要驚擾了他。我親自過去看看。”
南宮适有些擔憂
“侯爺,這太危險了。萬一他是刺客……”
“無妨。光天化日之下,我西岐境內,哪來那麼多刺客。再說,若真是大才,我們用刀槍去請,豈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姬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冠,沒有帶任何護衛,獨自一人走下了官道,踩着河邊的雜草,朝着姜子牙走去。
走到距離姜子牙還有三丈遠的地方。
姬昌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直接開口打擾,而是雙手交疊在身前,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裏,看着姜子牙釣魚。
風吹過渭水,吹起姜子牙雪白的鬍鬚。
姜子牙坐在那裏,彷彿與身下的石頭、面前的河水融爲了一體。
半個時辰過去了。
姬昌是一位年過半百的諸侯,平時養尊處優,站了這麼久,雙腿已經有些發酸。
但他沒有挪動半步,連呼吸都儘量壓得平緩,生怕驚擾了眼前這位老者。
站在遠處的南宮适和一形麽獙⑹浚吹弥卑櫭碱^。
他們堂堂西伯侯,竟然給一個釣魚的老頭站規矩,這要是傳出去,西岐的臉面往哪放。
但侯爺有令,他們也不敢上前。
姜子牙其實早就知道姬昌站在後面。
他是在試探。
大師兄給他的竹簡裏寫過:擇主如擇偶,不可輕信其表。爲上者,若無求賢若渴之耐心,必無容人之雅量。
半個時辰的站立,姬昌不僅沒有急躁,反而站得更加恭敬。
姜子牙心裏暗自點頭。這西伯侯,果然如傳聞中那樣,是個寬厚仁德的明君。
姜子牙終於動了。
他緩緩收起魚竿,將那根筆直的繡花針拿在手裏。
他轉過頭,看着滿頭微汗的姬昌,語氣平淡地開口。
“老朽在這裏釣魚,這位大人站在後面看了半個時辰,不覺得無聊嗎?”
姬昌見姜子牙終於開口,立刻上前一步,深深地作了一個大揖。
“西岐姬昌,見過老先生。方纔見老先生用直鉤釣魚,魚線離水三寸,心中實在好奇。冒昧打擾,還請老先生恕罪。”
姜子牙沒有起身還禮,依然坐在石頭上。
“西伯侯不在城裏處理政務,跑到這荒郊野嶺來看一個糟老頭子釣魚。看來西岐的百姓,日子過得挺清閒啊。”
姜子牙的話裏帶着一絲調侃。
遠處的南宮适聽了,頓時火冒三丈,手按在了劍柄上。這老頭竟敢對侯爺如此無禮!
姬昌卻不惱怒,反而再次拱手。
“老先生教訓得是。姬昌才疏學湥m然日夜操勞,但西岐依然有許多百姓喫不飽穿不暖。”
“姬昌心中慚愧。今日出來,正是爲了尋訪能夠安邦定國的大賢,來教姬昌治國之道。”
姬昌看着姜子牙的眼睛。
“老先生直鉤垂釣,想必釣的不是水裏的魚。姬昌斗膽一問,老先生在此,究竟在等什麼?”
姜子牙把手裏的魚竿放在石頭上。
他看着姬昌,眼神變得十分銳利。
“老朽在等一個能聽懂規矩的人。”
“規矩?”姬昌愣了一下。
第157章 等一個懂規矩的人
“不錯。規矩。”
姜子牙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天下大亂,皆因規矩廢弛。朝歌城裏的那位大王,不敬天地,不恤百姓,肆意妄爲。這就是壞了天下的規矩。”
姜子牙盯着姬昌。
“西伯侯說自己想尋訪大賢治理天下。那老朽就來問問侯爺。如果侯爺是這天下之主,侯爺覺得,這天下最大的規矩,是什麼?”
這是大師兄教他的凡塵道。
今天,他要用這凡塵道,來考校這位天下聞名的西伯侯。
姬昌聽了這個問題,神色變得十分莊重。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閉上眼睛,仔細思考了一會兒。
片刻後,姬昌睜開眼睛,語氣堅定地說道。
“姬昌以爲。天下最大的規矩,不是王法,也不是軍權。而是民心。”
姬昌指着面前的渭水。
“君王如舟,百姓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治理天下,最大的規矩就是讓百姓有飯喫,有衣穿,老有所養,幼有所教。”
“只要守住了這條規矩,天下自然太平。若君王只顧自己享樂,視百姓如草芥,那就是逆水行舟,遲早要船毀人亡。”
姜子牙聽完,眉頭微微一挑。
這番回答,雖然樸實,但卻切中了要害。和大師兄竹簡上記載的治國之道,不侄稀�
但姜子牙並沒有輕易表露讚賞。
他繼續發問,拋出了第二個更尖銳的問題。
“侯爺說得輕巧。民心固然重要。但如今這世道,諸侯並起,強敵環伺。如果只有仁義,沒有手段,西岐拿什麼去抵抗朝歌的大軍?”
姜子牙走到姬昌面前。
“老朽再問侯爺。如果現在朝歌派十萬大軍來討伐西岐。西岐只有五萬兵馬,糧草只夠支撐一個月。”
“而且,西岐城內的權貴富商,因爲害怕戰火,暗中勾結朝歌,想要開城投降。內憂外患之下,侯爺當如何應對?”
這個問題,極其狠辣。直接把姬昌逼到了絕境裏。
遠處的南宮适等人雖然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看到姜子牙步步緊逼,侯爺眉頭緊鎖,全都捏了一把汗。
姬昌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眼神裏沒有慌亂,而是透出一股歷經風雨的沉穩。
“老先生出的這道題,確實是亡國之局。但並非必死之局。”
姬昌條理清晰地開始作答。
“其一,攘外必先安內。既然城內權貴勾結敵軍,便不可心慈手軟。姬昌會立刻下令,以雷霆手段,當袛貧ь^叛亂的權貴。”
“抄其家產,充實軍需。同時,安撫其餘搖擺不定的官員,恩威並施,穩住城內局勢。”
“其二,糧草不足,便不能久戰。姬昌會打開侯府的私庫,將所有糧食分發給守城將士和百姓,與他們同甘共苦。主帥不退,軍心必穩。”
“其三,敵軍十萬,來勢洶洶,必然驕橫。西岐五萬兵馬,不可正面對抗。當深溝高壘,堅壁清野。拖延時間。”
“敵軍遠道而來,糧草咻斃щy。等他們銳氣受挫,糧草不濟之時,姬昌再親自擂鼓,率領五萬哀兵,夜襲敵營。置之死地而後生,必能一戰定乾坤!”
姬昌一口氣說完這番話。
他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水,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透着一股不屈的王者之氣。
姜子牙靜靜地聽着。
他的心裏,猶如翻江倒海一般。
這哪裏是一個普通的諸侯。
這分明就是一個精通兵法、殺伐果斷、又能與百姓同甘共苦的絕代明君!
大師兄說得對。
凡間的智慧,一點都不比天上的仙法差。能把凡間的規矩玩明白的人,纔有資格做這天下之主。
姜子牙後退了兩步。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破舊的蓑衣,收起了剛纔那副高深莫測的態度。
然後,姜子牙雙手抱拳,對着姬昌,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最隆重的君臣之禮。
“姜尚,拜見侯爺。老朽這直鉤,今日總算是沒有白等。”
姬昌看到姜子牙行禮,頓時大喜過望。
他知道,自己這是通過了這位大賢的考驗。
姬昌連忙上前,緊緊握住姜子牙的雙手,將他扶了起來。
“老先生快快免禮!姬昌得遇老先生,如旱苗得雨,暗室逢燈啊!還請老先生不棄,隨姬昌回西岐。姬昌願拜老先生爲相,共圖大業!”
姜子牙看着姬昌,沒有立刻答應回城。
他搖了搖頭,抽出了被姬昌握住的手。
“侯爺求賢若渴,老朽心中感激。老朽也可以答應出山,輔佐侯爺。”
姜子牙指了指停在官道上的那輛寬大的馬車。
“但是,老朽有一個條件。不知道侯爺肯不肯答應。”
姬昌毫不猶豫地回答
“老先生請講!只要能請老先生出山,別說一個條件,就是十個百個,姬昌也絕無二話!”
姜子牙微微一笑,語氣平靜卻驚世駭俗。
“老朽年紀大了,走不動路。想坐侯爺的那輛馬車回城。”
姬昌一愣,隨即笑道
“這有何難。老先生請上車,姬昌與老先生同乘,剛好可以向老先生請教治國之策。”
“不。”
姜子牙打斷了姬昌的話。
他看着姬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老朽的意思是。老朽坐在車上,侯爺在前面,替老朽拉車。”
此話一出。
不僅姬昌愣住了。
遠處一直豎起耳朵聽動靜的南宮适等人,更是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放肆!”
南宮适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抽出腰間的佩劍,大步衝了過來。
“你這老匹夫!侯爺禮賢下士,對你百般客氣,你竟敢得寸進尺!”
“侯爺乃是千金之軀,西岐之主,豈能給你一個算命的老頭拉車!簡直是欺人太甚!”
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甲士也跟着衝了過來,將姜子牙團團圍住,刀槍出鞘,殺氣騰騰。
只要姬昌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立刻把這個狂妄的老頭剁成肉泥。
姜子牙被刀槍指着,面不改色。
他連看都沒看南宮适一眼,只是靜靜地看着姬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