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我潛進宮,跟那東西幹了一架。”
衛凌風繼續說道,語氣平淡,但陸千霄能想象出那必然是驚心動魄的廝殺:
“那玩意兒邪門得很,能直接撥弄世間因果,比我之前遇到的那個幽冥教主還要難纏得多。正常打,根本碰不到它。沒辦法,我只能用身上那片龍鱗許了個願。用我這一身三品入道境的修爲,換了副不受它那因果手段影響的強橫肉身。這才找到機會,算是把它殺了一次。”
陸千霄聽得屏住了呼吸,能逼得衛凌風用全部修爲去換一個擊殺的機會,那魔物該恐怖到什麼地步?
“可那鬼東西,死了居然還能靠着因果轉換再活過來。我當時修爲已廢,同伴又重傷被制,再留下去也是白搭,只好先撤出來了。不過我也得到了線索,海宮那邊也許有對付魔物的辦法,所以這才一路南下”
“還能復活?!”
陸千霄失聲驚呼,隨即猛地想到關鍵:
“等等!這麼大的事,楊督主、玉劍絕她們呢?她們沒有跟你一起回京?沒幫你嗎?”
她印象裏,衛凌風身邊總是紅顏環繞,絕不可能讓他獨自面對如此強敵。
衛凌風搖了搖頭:
“回京城之前,我當時不清楚皇城裏那魔物的底細,所以沒有讓她們跟着涉險,想着從北戎溜回京城調查一番。”
陸千霄沉默了片刻,消化着這駭人聽聞的信息。
皇城魔物、操縱皇帝、因果之力、廢功換體、死而復生……每一樁都超出了她以往的認知。
而眼前這個男人,竟然親身經歷了這一切,還做出瞭如此慘烈又果斷的選擇。
陸千霄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皇城之中竟然有魔物潛藏?而且你這也太果斷了吧?就這麼輕易把自己的修爲……全廢了?那可是三品入道境啊!你……你如此對付那魔物,究竟是爲了什麼?”
衛凌風聞言,目光落在陸千霄臉上輕笑道:
“這問題……可不像是一個玄門仙子該說的話哦,作爲玄門中人,斬妖除魔,與邪惡抗爭到底,不是天經地義的原則嗎?”
陸千霄被問得一怔。
斬妖除魔……與邪惡抗爭到底……
這些她曾掛在嘴邊,奉爲圭臬的信條,此刻從衛凌風口中輕飄飄地說出,她才發現,自己其實……一直都做不到。
以前嘴上常常掛着“正邪不兩立”,義正辭嚴,彷彿天生就該站在光明一邊。
當有利可圖時,自己對邪惡也會猶豫,就像被那魔物蠱惑一樣;當真正面對強大到令人絕望的邪惡時,原來,自己並沒有那種爲了所謂的正義,就毅然孤注一擲的勇氣。
一切……都只是漂亮的口號而已。
而眼前這個男人,卻真正做到了。
見她愣神,衛凌風臉上的戲謔淡去,解釋道:
“不過,我倒沒玄門那麼偉大,不算爲了天下蒼生。其實是那魔物與我爹孃有舊仇,也害了我朋友。所以,我纔跟它不死不休。”
設身處地想想,陸千霄自問,恐怕真的做不到如此痛快地廢掉自己辛辛苦苦修煉來的修爲,無論是爲了別人,還是爲了虛無縹緲的天下或者正義。
她不禁喃喃感慨,欽佩道:
“三品修爲啊……就這麼廢了……你可真果斷。”
“以前練功,常常走火入魔,從頭修煉也是常有的事情。總比送了命強,對吧?只要有命在,大不了從頭再來嘛。所以我說,你現在的心境,我大概能懂幾分。”
說着,衛凌風甚至還忍不住笑道:
“嚴格來說,我可比你慘多了。我失去的是三品入道境的修爲,你只是從五品衝元境跌下來。而且,你只是被逐出師門,我呢?搞不好要被全國通緝啊。雖然他們眼下還不知道我的具體身份和容貌,但暴露也是遲早的事情。”
聽着他這番半是安慰半是自嘲的話,陸千霄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俊朗的側臉上,沒有頹唐和怨憤,反而有種歷經千帆後勘破世情的淡然和豁達。
她想起自己這些時日的自怨自艾,沉溺在被廢武功逐出師門的痛苦中難以自拔,幾乎要徹底放棄。
對比之下,自己的那點經歷……簡直算個屁呀!
他衛凌風,連三品入道境的修爲被廢都能如此坦然處之。自己這區區五品衝元境,又有什麼資格一直沉淪下去?
那個曾經站在雲端、受萬人矚目的男人,朝廷新封的侯爵,傳聞中能與武神抗衡的存在……如今修爲盡失,榮光不再,甚至可能還要面對朝廷的追捕。
可他沒有半分自暴自棄,就這麼平靜地一路南下,繼續做他該做的事,除魔衛道。
在路上,還順手把跌落塵埃幾乎失去所有希望的她,給撿了回來,甚至,還能用這樣輕鬆樂觀的口吻,鼓勵她也從頭開始。
一個失去的遠比她更多的人,此刻卻在這裏,安慰着她,哄着她。
陸千霄心裏湧起一陣感動,隨之而來的,還有對自己深深的厭惡。
相比之下,自己這些天的頹唐逃避,真是矯情得要死啊!
心中那團淤積多日的失落與自憐,此刻悄然融化,化作對眼前之人滿滿的心疼與敬佩。
鬼使神差地,陸千霄伸出手,輕輕撫上了衛凌風的臉頰,既心疼又欽佩道:
“這麼多事情……竟然都壓在你一個人的肩頭……一定也很累吧?失去了那麼多,還要在路上撿回我這個既麻煩又矯情的累贅,還安慰我……我真的……”
話語未盡,情感卻已滿溢。
此刻她眼中沒有任何算計權衡,只有對眼前這個男人最純粹的欽佩與情意。
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微微仰起臉,閉上眼,就要將自己的香脣印上去。
然而,就在這時。
“咳!咳咳!”
前方駕車的位置,傳來一陣格外用力的咳嗽聲,打斷了這旖旎氣氛。
青青帶着醋意嬌聲提醒道:
“陸姐姐~!可不只是‘一個人’的肩頭哦,這兒還有個人呢!另外呀,當面親別人的相公,是不是……得提前跟人家娘子申請一下呀?”
這話澆醒了情迷意亂的她,她慌亂地錯開臉,縮回手低下頭,不敢再看衛凌風。
心裏忍不住哀嘆:有個小丫頭在,只怕自己是沒機會和衛大哥親近了。
但這些念頭閃過,她並沒有真的怪青青。
畢竟換作是自己,恐怕也會這般護食的,她只是恨,恨極了過去那個愚蠢又驕傲的自己。
恨那個曾經有大把機會,卻從未好好把握,與衛大哥親近一番的自己。
以前衛大哥偶爾逗弄她時,自己是怎麼做的?
各種躲閃嫌棄,端着那可笑又脆弱的青霄仙子架子,心中只會權衡能給自己帶來什麼好處。
真他媽有病啊!
陸千霄在心裏狠狠罵了自己一句,羞臊和悔意交織,讓她恨不得時光倒流,給自己幾個響亮的耳光。
第731章 祖師總不可能讓我和衛大哥戀愛吧?【求月票】
看着陸千霄羞窘的小模樣,衛凌風溫聲道:
“好了,所以情況就是這樣,陸仙子。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你得堅強起來,從頭開始。
不過,有些話我得說在前頭,你得考慮清楚。我現在身上可沒有上三品的修爲了,朝廷那邊別說封賞,我和青青沒準兒都會變成通緝犯。
而且我們現在的目的地,是反俚乃诘亍_@一路上,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朝廷或者那魔物的爪牙追殺。
跟着我們,恐怕給你帶來的只有危險和罪名。上了這條俅删筒缓孟铝恕!�
說着衛凌風語氣諔┑亟ㄗh道:
“我考慮過了,或許把你安置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對你纔是最好的選擇,就不要跟着我們蹚這趟渾水了。”
若是放在從前,那個凡事權衡利弊,將個人榮譽看得比天還重的青霄仙子陸千霄,聽到這話,定然會選擇明哲保身。
但此刻,陸千霄聽完這番話,卻笑了起來:
“衛大哥的記性好差呀。剛剛纔說過,‘除魔衛道是玄門弟子天生的使命’,我怎麼可能不參加呢?只要您和青青妹妹不嫌棄我這個累贅就好。我也會從頭開始修行,絕不會給你們拖後腿。”
說到最後,她的語氣變得異常認真:
“你們就算真想把我扔下這俅乙矔亲糯瑤停Ω蟻淼摹!�
衛凌風微微一怔,看着眼前這個彷彿脫胎換骨般的女子,曾經的清冷孤高被更爲珍貴的光彩所取代,不禁搖頭失笑:
“看來玄一宗把你逐出師門,還真是對了,感覺這樣你成長得更快一些。”
這話若在平時提及,無疑是往傷口上撒鹽,但此刻的陸千霄,不禁想起了祖師那日顯聖裁決時的神情,還有那句關於“天下大劫”的預言。
她不能透露祖師之事,便順着話頭,改口道:
“衛大哥還別說,我甚至真有些懷疑,這次把我廢去武功逐出師門,會不會……就是爲了幫你解決那魔物做的準備!”
“哦?此話怎講?”
陸千霄整理了一下思緒,解釋道:
“宣佈將我廢去武功逐出師門的時候,我師……師父他也說,宗門高人推算出,一年之內,天下恐有大劫發生,令弟子們勤加修煉,隨時準備應對。
此時想來,這所謂‘大劫’,可能就和皇城之中的魔物有關。沒準兒把我逐出來,就是爲了讓我能無所牽掛地來幫你應對呢?”
玄門確實有一些能掐算因果的高人,衛凌風摸着下巴,覺得還真有這種可能,隨即笑道:
“怎麼?現在不痛恨宗門把你逐出來了?”
陸千霄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自嘲道:
“以前心裏確實埋怨,覺得不公,覺得天塌地陷。現在看着衛大哥的從容,我才明白,世間哪有那麼多絕對的公平?與其執着於已失去的,不如珍惜手中已有的,明白往後該做的。”
她深吸一口氣,將胸中最後一絲鬱結也吐了出去:
“如今重新認識了自己,剝掉了那些虛名和枷鎖。還能和衛大哥、青青妹妹一起,爲了天下蒼生做些真正有意義的事情……我心裏,甚至有些感謝宗門的做法了。”
她說得平靜,字字發自肺腑,那曾經壓得她喘不過氣的青霄仙子光環,那被廢武功逐出師門的絕望與恥辱,在此刻彷彿都化爲了淬鍊心性的薪柴,讓她浴火重生,顯露出內裏更爲堅韌璀璨的本質。
連駕車的青青都忍不住拍手笑道:
“這纔是玄門仙子嘛!”
衛凌風知道,那個困於名利枷鎖的青霄仙子真的遠去了,眼前這個能笑着面對磨難,並主動將目光投向更廣闊天地的陸千霄,或許纔是她本該成爲的樣子。
“既然你心意已決,那麼,歡迎上船。前路艱險,可別中途喊累哦。”
陸千霄看着那隻伸到面前的手,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用力握住。
那份熟悉的傲然姿態再度迴歸,卻少了幾分昔日的冰冷距離,傲然道:
“哼!纔不會。再說,我現在都被逐出師門了,好像也不用擔心成了通緝犯,會給宗門帶去什麼麻煩。無門無派,孑然一身,倒正合適跟你這‘大魔頭’去闖闖龍潭虎穴!”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被逐出師門……廢去武功……這些曾讓她痛不欲生的遭遇,此刻說來,竟帶着一種破而後立的輕鬆感。
她甚至忍不住去想,玄一宗那位深不可測的祖師,廢去自己修爲時所說的“機會”和“錯過”,難道連今日這番因果也看到了?
難道祖師所指的“機會”,就是讓她配合衛凌風去對付那恐怖的魔物?
而自己之前“錯過”的,是在冀州、在劍州,與衛凌風相遇時,沒有真正放下驕傲與顧慮,全心全意地與他並肩作戰,除魔衛道?
嗯,肯定就是這樣。
總不可能是說自己錯過了和衛大哥戀愛的機會吧?
那祖師也未免太無聊,太不務正業了些。
不過,既然現在是要去拯救天下蒼生,做這等大事,那在這個過程中,自己“順便”和衛大哥談一談戀愛,祖師他老人家……應該也不會介意的吧?
衛凌風見她眼神飄忽,臉頰泛紅,不知又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便伸手在她額頭上輕彈了下:
“別光嘴上說得漂亮,既然正式入夥了,那就趕緊行動起來,我們能用來提升的時間,恐怕大部分就在這趕路的路上了。抓緊練功吧,我還可以指導你一下。”
陸千霄捂住額頭,瞪了他一眼,那股屬於“青霄仙子”的傲然神態又回來了,不過此刻看來,只讓人覺得鮮活可愛,並不惹人討厭:
“還指導我呢?衛大哥,你還是多關注關注自己吧!沒了三品入道境的修爲,現在可是從頭開始。沒準我重修的速度比你還快,到時候啊,把你反超了,看你還怎麼得意!”
說着,陸千霄竟真的就在馬車裏盤膝坐正,擺開了玄一宗基礎調息的起手式,閉上眼,嘗試重新感應天地之氣。
衛凌風見狀,輕笑一聲,也收斂心神,開始吖φ{息。
然而,甫一咿D心法,陸千霄便察覺到了異樣。
這功法口訣她早已爛熟於心,可此番重修,感受卻與以往截然不同。
過去修行,是以心法口訣爲橋樑,溝通天地,引氣入體,蓄養氣勁,每一步都需凝神靜氣,刻意引導。
可如今,一身功力雖散,心中鬱結與重負卻也隨之一空,只覺靈臺前所未有的清明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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