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是,少爺!”青青毫不拖沓,身形一閃便消失在夜色中。
“陛下此刻應在道觀中打坐,風大俠,請隨老奴來。”
兩人沿暗巷而行,至皇城東北側一處小門,衛凌風在安總管的掩護下依靠功法而入。
一進皇城,衛凌風眉頭便是一皺。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極淡的異樣感,彷彿有無形的絲線在周身輕輕拂過,時而觸及皮膚,時而纏繞氣息。
“這感覺……”
“風大俠察覺到了?”安公公低聲回應,“老奴近來在宮中,也常覺心神不寧,似有若無的窺視之感。”
衛凌風眼神沉了沉:
“上次有類似的感覺,還是在二十多年前,對付楊玄懿的時候。”
那時楊玄懿操控因果,扭曲現實,周遭便瀰漫着這種近乎“規則被撥弄”的詭異觸感。
難道那魔物如今已能影響到整個皇城?
他壓下心頭寒意,與安公公沿着環山小徑快步上行。
……
而與此同時,原本正在王府之內安排下屬的楊昭恆突然感覺到一陣異樣:
“有人踩斷了我的線,無法扭轉因果的人嗎?”
周圍屬下聽得一頭霧水:
“殿下怎麼了?”
楊昭恆自顧自地笑道:
“自投羅網,沒什麼,你們按照安排行事,本宮有要事要進宮一趟!”
……
此刻的道觀偏殿內,回來了的皇后顧小夭正將手中茶盞輕輕放在案上。
“陛下用茶。”
“不必伺候。退下吧,朕在此暫住幾日,無需你費心。”
顧小夭並未立即離開,她靜立片刻,終是輕聲開口:
“陛下,昭昊行事有誤,但畢竟也是皇子,心中也許還有爲大楚出力的想法,能否給他些許差事,哪怕只是歷練?”
楊玄景手中太極球一頓,目光掃向顧小夭:
“後宮不得干政,朕說過多少次?退下!虧你還是修道的名士,連這點清規都守不住?”
顧小夭一怔,心說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真是荒唐得令人發笑。
當年是誰爲了把她綁在皇后之位上,硬給她安了個“修行有成的高人”名頭?是誰爲了堵住朝臣的嘴,如今他倒用這個來訓斥她?
還是說,他連這些往事,也都不記得了?
而就在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安總管臉色微變,急步趨前,聲音壓得極低:
“陛下,有人求見。”
楊玄景執經卷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掠過疑惑:
“求見?這裏?”
他目光掃過這宛如皇家道觀內室的靜修之處,語氣裏帶着不解:
“你說的是什麼人?怎會尋到此地?”
安總管將聲音壓得更低:
“回陛下,正是……當年的那位風大俠。是他,偷偷潛入了皇城,輾轉尋到此間,說要……要單獨面見陛下。”
“風……大俠?”
這三個字落入耳中,楊玄景只覺得腦袋“嗡”地一下,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敲擊,像是有什麼塵封的閘門被猛地撞開,無數混雜着熱血、誓言、並肩搏殺、以及……沉重預感的碎片翻湧上來,攪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卻又有別的什麼東西將這些全部壓了下去,讓他什麼都記不清楚。
他用力揉了揉太陽穴,想將那股驟然湧上的眩暈感壓下去:
“他……他在哪裏?”
安總管垂下眼簾:
“就在道觀外,老奴與值守的侍衛們無能,此人修爲高絕,來去如風,根本攔不住他,更別提擒拿。他只說,想與陛下單獨見上一面,別無他意。”
楊玄景沉默了片刻,方纔那股眩暈感似乎隨着他幾個深呼吸而稍稍平復,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甚至還扯了扯嘴角:
“該來的……果然還是來了。
傳朕口諭:所有在此伺候、護衛的宮人、侍衛,即刻全部退出道觀百步之外,無朕明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另外……讓御林軍……提前在外圍佈防,聽候調遣吧。”
安總管聞言,心頭猛地一沉。
他跟隨楊玄景幾十年,從落魄皇子到九五至尊,深知陛下與那位風大俠之間的過往情義。
若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重情重諾的陛下,聽聞結義大哥來訪,即便有再多顧慮,也絕不可能第一時間就調動御林軍!
“老奴遵旨。”
一旁的皇后顧小夭聽到“風大俠”幾個字,她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雖然楊玄景極少與她細說前塵往事,但偶爾情緒流露或夢囈時,也曾提過有位於他有救命之恩、授業之德,甚至助他登基的大哥。
此刻見皇帝與安總管神色如此凝重異常,她心中好奇與擔憂並起,忍不住挪近兩步:
“陛下,此人是不是您以前提過的那位……”
楊玄景此刻心緒翻騰,那潛藏體內日夜侵擾的魔物似乎也因“風大俠”這個名字而躁動起來,頭痛欲裂,更無暇與她多作解釋。
見她發問,他猛地轉過頭,眼神銳利如刀:
“出去!和其他人一起,立刻出去!”
顧小夭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喝嚇了一跳,扁了扁嘴,終究沒敢再說什麼,隨着低頭魚貫而出的宮女太監們一起退出了靜室。
不過隨着觀門合攏,顧小夭心中的好奇更盛,好在這裏的一草一木她都熟得很!讓走就走?哼,哪有那麼容易!
眼珠一轉,她對跟在身邊的貼身宮女吩咐:
“你們都退遠些,本宮要去後面更衣方便一下,不必跟着。”
打發了宮女,她提起道袍下襬,左右瞅瞅無人注意,身形一擰,熟門熟路地繞到殿側,藉助假山和茂密花木的掩護,手腳並用,竟利落地翻過一道隔牆,悄無聲息地落入了靜室後方一處被竹林掩映的僻靜角落。
這裏離正殿尚有一段距離,且有鏤空花窗和竹影遮擋,極難被發現。
修道這麼多年,顧小夭的道法修爲沒見長進多少,成仙更是沒影兒的事,但常年在宮中清修,爲了打發無聊時光和偶爾偷溜,倒是把耳力目力練得比尋常人敏銳太多。
她憑着一手世間少有人敵的入定功夫迅速平心靜氣,即便當世高手也很難察覺。
靜室之內,眼看所有閒雜人等都已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自己和安總管,楊玄景才道:
“去,請他進來吧。”
“是。”
“不必了。”
那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楊玄景抬頭望去,只見那個挺拔身影已然斜倚在門框邊。
依舊是那身利落的江湖打扮,依舊難掩那股灑脫不羈的氣質,臉上還是覆着一方徹底遮住面容的黑色面巾,只露出一雙冷眸。
正是他的結義大哥,風大俠。
衛凌風目光落在端坐於蒲團之上的楊玄景身上:
“別來無恙啊!我的楊兄弟。”
第714章 屠龍少年成惡龍嗎?
聽到衛凌風的聲音,躲在偏殿院角陰影裏的顧小夭,心頭一跳,悄悄向外窺探。
來人不只是聲音年輕,一身利落的江湖打扮,臉上覆着黑色面巾,看那身姿氣度,分明是個青年,甚至比宮中許多侍衛還要顯得年輕些。
陛下的大哥?這哪裏像是比陛下年長,倒似比太子也大不了幾歲。
殿內,蒲團之上。
此時的楊玄景被魔物所污染,已不由自己的意志控制了,但即便如此,重新看到風大哥,還是不由得細細打量,隨即感慨道:
“風大哥,果然不是一般人,這麼多年彈指而過,兄弟我已近知天命之年,兩鬢染霜,沒想到大哥風采依舊,恍如昨日,請坐。”
衛凌風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他以前從未以“臣民”的身份覲見過大楚皇帝,沒想到第一次正式會面這位九五之尊,竟是在這般情境之下。
徑直走到矮桌前,衛凌風坦然在楊玄景對面的蒲團上坐下,彷彿只是赴一場老友的茶約,而非面對九五之尊。
安總管想要倒茶,卻被楊玄景親手執起了紫砂壺,將一盞茶推到衛凌風面前:
“二十五年了吧?從當年雲中城外,風大哥如神兵天降,救我於殺手刀下算起,再到後來,助我披荊斬棘,踏過血火,最終坐上這龍椅,歲月,當真不饒人。”
衛凌風隔着嫋嫋茶煙,近距離地觀察着這位闊別多年的楊兄弟。
確如所言,歲月與皇權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面容依舊俊朗,卻褪去了年少時的飛揚跳脫,眉眼間沉澱着帝王的深沉,兩鬢斑白清晰可見。
氣質更是天翻地覆,當初那個眼底燃燒着理想光芒、誓言要做一個勵精圖治好皇帝的少年,如今端坐於此,周身徽肿乓粚訜o形的威壓與疏離,彷彿與所有人、甚至與過去的自己,都隔着一道深深的鴻溝。
“嗯,二十五年了,你也變了不少。”
楊玄景聞言表情管理似的笑了笑:
“大哥今日前來,恐怕不是專程來與小弟敘這二十五年離情的吧?”
察覺到楊玄景的異樣,衛凌風不解道:
“我想先問個問題:我們當年已經消滅了魔物,爲什麼你的體內還會有?”
楊玄景聞言,倒是沒有絲毫隱瞞:
“所以說風大哥的視野太窄,看不清因果全貌。那東西,本就寄生在楊家血脈之中,代代相傳,從未斷絕。當年的我體內自然也有,只是未曾顯化罷了。甚至當年風大哥助我登上這皇位,焉知不是也在那魔物的因果算計之中?不過,我倒覺得這是好事,讓我真正看通了這一切。”
果然如自己猜測的那般,這傢伙身體裏也有魔物,衛凌風沉聲道:
“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來就是爲詢問一個賭約,履行一段誓言。”
“哦?”
“當年,你我曾擊掌立誓。你賭自己必能當一個勵精圖治心繫天下的好皇帝,絕不會受那龍鱗魔物侵蝕。你更曾指天發誓,‘必當竭盡全力,剷除龍鱗魔物,絕不讓其禍亂我大楚江山’。如今看來,楊兄弟,這賭約,你怕是輸了。那誓言你也違背了吧?”
躲在院角的顧小夭,心臟驟然一緊,幾乎要跳出胸腔。
魔物?什麼魔物?她從未聽陛下提起過!難道陛下近年來性情愈發古怪,沉迷修道、疏於朝政、對皇子們態度詭異……甚至對自己也日漸冷淡疏遠,根源竟在於此?是因爲某種魔物的影響?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泄露一絲呼吸聲,耳朵卻豎得尖尖的,不敢漏掉殿內傳來的任何一個字。
殿內,楊玄景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風大哥此言差矣。小弟從未違背誓言,也並未輸掉賭約。只是……登臨九五,執掌乾坤二十餘載,讓我對許多事,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緩緩道,語氣彷彿在討論經義哲理:
“所謂的‘魔物’,不過是天地間一種特殊的存在,一種能夠觸及並調整因果律則的力量罷了。世人畏之如虎,冠以‘魔’名,無非是恐懼其超出常理,難以掌控。
而我,身爲大楚天子,奉天承撸潦厝f民。調節陰陽,平衡因果,使王朝氣呔d長,使萬民各得其所,本就是我的職責所在。
哂眠@份力量,有何不妥?風大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坐在這個位置上,看到的風景,思考的問題,早已與當年那個只知熱血理想的皇子,截然不同了。”
雖然猜測到楊兄弟可能已經變了,但當親耳聽到這些狡辯,衛凌風還是有些失落,彷彿是親眼見證了一個有理想的少年跌落深淵:
“可我記得,當年的楊玄景,應該是個很拘小節的人,他會因一個承諾而賭上性命。他說厭惡史書上那些迷戀長生昏聵誤國的皇帝,說大丈夫當建功立業,青史留名,坦坦蕩蕩。”
楊玄景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閃過些許掙扎:
“人總是會變的,風大哥。坐在龍椅上,俯瞰這萬里江山,億兆黎民,所思所慮,自然與江湖遊俠、甚至與未登基時的皇子,迥然不同。
當了皇帝,就要從皇帝的視角看問題。許多事,不是簡單的對錯信義所能衡量。
平衡、制衡、取捨……乃至利用一切可用的力量,包括你所言的魔物,都是爲了大楚的江山永固。這,便是我的‘視角’。”
顧小夭躲在暗處,指尖深深掐入手心。
雖然她不清楚完整的前情,但僅從這幾句對話,那“賭約”、“誓言”、“魔物”、“因果”等詞,以及陛下那看似有理,實則的詭辯,她已能拼湊出駭人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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