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驾舟圣手
沒想到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都有人找來,衛凌風將杯中茶一飲而盡,起身道:
“喝茶都不讓人消停,走,看看是哪路好漢指名道姓找我。”
他率先掀簾而出,已經想起來的姜玉麟也快步跟了出去,溫聲提醒:
“衛兄,小心些,是七絕的後人。”
藥廬外的庭院早已被吸引了不少聞聲而來的江湖人士,三三兩兩聚在遠處廊下或花圃旁,目光都聚焦在院中空地。
中央一人,卓然而立。
來者二十多歲出頭,身高體壯,肩寬背闊,自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氣度。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背後斜負着的一杆丈二點鋼槍,槍頭在日光下閃着冷冽的幽芒。
然而視線移到他臉上時,那份肅殺之氣卻減弱了大半。
一張圓潤的娃娃臉,兩頰帶着些微的嬰兒肥,濃眉大眼,鼻樑挺直,雖然表情很嚴肅,但還是感覺有點可愛。
“嶽兄果真是你啊。”
姜玉麟看清來人面貌後,當即上前拱手道:
“風采更勝往昔啊。”
他轉向衛凌風介紹道:
“衛兄,這位乃是當世七絕之中槍絕前輩的關門高足,嶽擎嶽少俠,嶽兄槍術已得前輩真傳,實乃青年翹楚。”
那嶽擎見姜玉麟也在稍微鬆了口氣,隨機轉頭看向衛凌風有點口吃道:
“姜、姜公子也在?正、正好。我、我問你,你就是紅塵道那個衛、衛凌風?”
原來嶽擎只有在以氣勁發聲的時候不口吃,所以剛剛那一嗓子十分順暢,但此時見生人普通說話卻又有些磕巴了。
衛凌風雙手抱臂,將嶽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特別是那張努力擺出兇悍樣子的圓臉:
“正是衛某。不知嶽少俠找我,有何貴幹?”
姜玉麟適時插話,試圖緩和氣氛:
“嶽兄,多時不見,今日忽臨寒舍藥廬,可是有何指教?不妨坐下喝杯清茶再敘?”
嶽擎卻擺了擺手,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張帖子遞到衛凌風面前。
一張爭鋒貼!
“指教不敢當!”
嶽擎努力克服着那點小磕巴,顯得異常認真:
“合、合歡宗冀州分舵,託我送帖!今日,我代他們,向你紅塵道衛凌風,下爭鋒帖奪地盤!”
他頓了頓,圓臉上寫滿了“公事公辦”的執拗:
“你……你敢不敢接?!”
圍觀人羣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衛凌風臉上那點懶散的笑容瞬間斂去,伸手接過爭鋒帖,目光迅速掃過帖上內容,當看到賭注一欄時,劍眉一挑,心中瞭然。
合歡宗賭注:合歡宗冀州南部,風舟渡據點。
衛凌風發將帖子拍在自己掌心,抬眼看向嶽擎:
“風舟渡?合歡宗在冀南的咽喉?好地方啊!只是合歡宗爲什麼不自己來?而是請嶽少俠代爲協助?
我想想啊,難道是因爲我前腳剛佔了鴻叻唬麄兩挛乙宦吠钡郊侥先ァ�
而此時合歡宗自家北邊一時間手頭沒有能打的了?這纔想辦法邀請嶽兄這位七絕高足代爲出戰?”
周圍有離陽城來的江湖人已在小聲嘀咕:
“原來如此!衛凌風剛掃了鴻叻唬蠚g宗這是怕了!”
嶽擎自然也明白其中厲害,但他卻沒搭理這茬兒,只是梗着脖子道:
“廢、廢話少說!帖子給你了!打不打,你、你給個痛快話!”
“打!幹嘛不打?”衛凌風一口應下,臉上重新掛上輕鬆的笑容:
“這賭注,我紅塵道應下了!”
嶽擎一聽他應了,圓眼中霎時精光大盛,一步踏前,帶起一股勁風,急吼吼道:
“好!爽快!那現在就來!”
說罷探手就要去摸背後的大槍,一副立刻就要開打的架勢。
他那急吼吼的樣子,配上圓臉,倒是少了幾分絕頂高手的威嚴,多了幾分孩子氣的急切。
“哎!嶽兄且慢!”
衛凌風卻伸手虛攔:
“你看你,這急匆匆趕過來的吧?一身風塵,再說,你看看這場地——”
衛凌風攤開手,指指四周鬱鬱蔥蔥的藥圃和精緻典雅的藥廬:
“這到處是寶貝藥材,打起來多糟蹋東西?姜兄這藥廬要是被砸了,回頭他找誰賠去?傷了無辜看客也不好。不妨讓他們先準備一下地方。”
姜玉麟立刻會意,展開摺扇,溫聲體諒道:
“所言極是,嶽兄遠道而來,何妨稍歇片刻?我讓他們收拾出一片地方,先來喝杯茶。”
嶽擎被兩人這麼一勸一拉,剛剛提起的氣勢頓時一滯。
他環顧四周,確實到處都是珍稀草藥和精美陳設,圓圓的臉憋了幾癟,有些彆扭地點了點頭:
“好吧,那……那就先喝口茶。”
一行人遂在江湖心款ヮブ拢匦虏饺肓怂帍]主廳,外面的人便迅速收拾場地。
而聽說剛剛望月樓一戰成名的衛凌風,要和七絕高足對戰,外面的看客俠士倒是越來越多。
屋內,衛凌風輕啜了一口熱茶隨意問道:
“嶽兄,有件事我挺好奇。以你槍絕前輩關門高足的身份替合歡宗跑腿出頭,他們到底給了什麼好處?還是你師父和合歡宗有什麼交情啊?”
嶽擎聞言端茶的手一頓,眼神有些躲閃:
“我……這……不、不便多言!”
那模樣簡直就是個被戳破心事的大男孩啊。
一旁的姜玉麟噗嗤一聲笑出來:
“我大概是猜出來了,衛兄你有所不知,嶽少俠行走江湖近兩載,一身槍術已是爐火純青遲早是要揚名立萬的,只是嶽兄曾飲酒暢談,每每提及那紅顏知己四字便連連嘆息,只恨江湖雖大知音難覓,至今仍是孤身一人啊。”
衛凌風聞言忍不住笑道:
“懂了,懂了,合歡宗幫嶽兄解決紅顏道侶問題是吧?”
“你、你們!”嶽擎的臉“唰”地一下紅透了,幾乎要滴出血來,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能梗着脖子硬撐:
“喝……喝茶!廢話真多!”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試圖掩飾那份手足無措和被戳中心事的窘迫。
衛凌風心裏暗自點頭:合歡宗的手段果然層出不窮,那些男女之慾的伎倆,連嶽擎這樣的七絕高足都能請動。
他心中對嶽擎的警惕稍松,就感覺這傢伙挺有趣兒的,讓合歡宗的混蛋害了就可惜了。
尤其如此,不如還是讓自己害吧。
想着衛凌風突然朗聲道:
“英雄難過美人關,自古皆然!嶽兄啊,說到這份上,豈有還喝清茶的道理?換酒!嶽兄爲紅顏一戰,這份至情至性,當浮一大白!來,咱們痛飲一杯!”
見衛凌風言語間只有慨嘆敬佩,全無半分嘲弄輕視,嶽擎心頭一鬆。
他與姜玉麟本就熟稔,此刻更覺得衛凌風也是個爽快人,便也不再拘束,端起姜玉麟適時爲他滿上的新杯,與兩人碰了一下,一仰脖便幹了。
衛凌風這才放下酒杯續上剛纔的話頭:
“讓我猜猜看啊……合歡宗嘛,研究男女之事確實很厲害。他們想拿捏外面的男人,有這麼幾種辦法:其一,是自家派出個合歡宗的女弟子,千嬌百媚,主動投懷送抱,把人的魂兒勾了去。
其二嘛……就是許以好處,幫你對那心尖尖兒上的人下點藥控制住,行些生米煮成熟飯的勾當……”
嶽擎聞言猛地一拍桌面就要起身,衛凌風立刻抬手虛按,臉上笑容不變:
“嶽兄稍安勿躁!我話還沒說完呢!你是當世槍絕的傳人,前途無量,行得正坐得直,怎會去幹那種給女人下藥的腌臢事?所以我猜都不是,而是合歡宗那邊,有個女子與嶽兄你情投意合了?”
喝了幾杯酒,嶽擎此時似乎也不磕巴了。
他梗着脖子,臉頰紅得發燙,手指用力敲了敲桌面,急切地辯白道:
“你們……你們不懂!她不一樣!她雖是身在合歡宗,卻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姑娘!”
他努力維護着心中那個女人的形象:
“早年間她爹孃雙雙過世連口薄棺都置辦不起,走投無路才進了合歡宗在冀州的分舵,就是想着多做些任務報達收留的恩情,好早日脫身……她還有個親弟弟在寒窗苦讀指着考取功名呢,她全是爲家裏打算!”
衛凌風心說這不就是經典劇本做了微調嘛:
賭博的爸,重病的媽,上學的弟弟,破碎的她,我不幫她誰幫她?
“噢!”
衛凌風做了個恍然大悟的姿態拿起酒壺爲嶽擎再次滿上:
“是在下失言了,原來如此,如此身在濁泥而自潔的奇女子當真是令人敬佩!”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故作讚歎道:
“如此女子難怪嶽兄爲之傾心!那……嶽兄和這位姑娘是如何相識的呢?其中緣由不知方不方便說來聽聽?若知了前因後果,兄弟也好順水推舟看看有沒有能幫你倆玉成好事的門路?”
他一邊說着一邊掃了一眼旁邊含笑品酒的姜玉麟。
姜玉麟何等玲瓏人物,立刻心領神會溫言接話道:
“衛兄說的是,嶽兄若真有你與姑娘的兩廂情誼在,這脫身之事憑我姜家在雲冀二州的人脈或許也能略盡綿薄之力,但說無妨。”
嶽擎被兩人一唱一和的熱心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藉着酒意嘆了口氣道:
“咳,這個……說來也是我莽撞。那陣子我見玄一宗的‘青霄仙子’了…呃,就是陸千霄,真是英姿颯爽美豔飄飄,於是心裏一熱就……就傻乎乎跑去表露心跡了。”
衛凌風端着酒杯的手頓了一下,腦中回想起幾天前河邊蘆葦叢裏那酥麻帶勁的電流體驗。
好你個陸千霄,看我再碰見非得替嶽兄再出出氣!
嶽擎沒注意到衛凌風的表情兀自繼續道:
“結果……人家說我們不合適,她所圖不在男女之道,暫時沒有這方面的心思,唉……”
他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
衛凌風放下酒杯追問道:
“嶽兄當時是怎麼個追求法?”
“我就說你我比試一場,若能贏你一招半式便做我道侶!”
“噗!”
衛凌風和姜玉麟聞言一個沒繃住差點笑出聲。
姜玉麟搖頭輕嘆道:
“嶽兄你這哪是去求偶,分明是行匪類綁票的架勢啊。”
衛凌風也撫額失笑:
“嶽兄啊,你這法子真是山大王搶壓寨夫人的路數,難怪人家青霄仙子不依了。(你得下藥威脅啊!)”
“我……我又不會!”
嶽擎被臊得耳根通紅無奈嘟囔道:
“哪懂這些彎彎繞繞,可不就喫了大虧弄得滿心挫敗!那晚鬱悶得很就在酒樓一個人喝悶酒……然後……就遇見了她。
她就在鄰桌看我喝得急便輕聲細語地勸我,說什麼‘傷身呢,少喝些吧’,還問我爲何如此傷懷……”
她說‘哥哥您這般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怎會缺少家人相伴?未來的道侶定是有福分的。’”
他學着那姑娘的話,回憶着那天的初次相遇,甜甜的嘿嘿笑道:
“她……她真的很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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