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994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雨下得像天塌了一角。他抬眼四望,這座鎮子騎在一條大河的腰上,河面渾黃,水位眼瞅着往上漲。

  鎮子不大,可格局一看便知不尋常,河上一道石砌的渠閘,鎖着南北漕叩难屎恚�

  鎮東一片倉廩,糧垛碼得半山高;鎮西擠擠挨挨,全是民居。

  鼓樓底下,一個披蓑衣的老吏仰着頭,扯着嗓子朝他喊:

  “大人!上游堤垮了!”

  “水頭再有一個半時辰就到!”

  “倉、閘、西街,三處都得護。可鎮上能調的丁口,攏共四百!”

  “四百人,頂天護得住兩處!”

  “大人,護哪兩處,您得給個話!”

  雨點子砸在鼓樓的瓦上,密得像催命的鼓。

  蘇秦扶着欄杆,往下看。

  鎮西的民居里,已經有人在往外搬東西了。

  老人抱着牌位,婦人揹着娃,深一腳溡荒_地往高處挪。

  鎮東的倉廩前,倉吏們把苫布一層層往糧垛上壓。

  渠閘那頭,幾個閘工死死盯着水位,臉都白了。

  老吏在底下急得跺腳:

  “大人!倉裏三萬石糧,是漕上今年的秋綱,丟了要掉腦袋的!”

  “西街住着一千八百口人,水頭一到,跑不及的全得餵魚!”

  “那道閘更不敢丟——閘一垮,大水順着漕渠灌下去,下游十個鎮子,全在渠口底下睡覺呢!”

  三處。

  四百人。

  護得住兩處。

  蘇秦閉了一瞬眼。

  他聽明白了這道題。保倉,是保朝廷的規矩。保西街,是保眼前的人命。保閘,是保下游十個鎮的人命。

  三樣全是該保的。

  題目摁着他的頭,逼他丟一樣。

  蘇秦睜開眼,扶着欄杆的手緊了緊。

  而後他鬆開了。

  不對。

  這道題的問法就不對。

  上一回在寒獄的冰堂裏,判牘擺在案上,左邊寫着無罪,右邊寫着流放,逼他二選一。他沒有選,他翻開了律書,從落滿灰的附則裏翻出了第三條路。

  規矩從來不在題面上。

  規矩在題面底下。

  蘇秦朝樓下喝了一聲:

  “把鎮上的丁冊拿來!”

  “再把渠閘的工造圖拿來!快!”

  老吏一愣,冒雨跑了。

  一炷香後,丁冊和圖紙攤在了鼓樓的案上。蘇秦一目十行地掃,手指在圖紙上飛快地移。

  他先看閘。

  閘是石砌的,閘體本身結實,怕的只有一樣,便是水頭正面撞上來那一下的衝力。

  可圖紙上畫得明白,閘的上游三里處,河道有一個天然的彎。

  再看倉。

  倉廩建在鎮東的高臺上,臺基比西街高出一丈有餘。水淹西街的時候,未必淹得到倉。倉真正怕的,是水泡了臺基,糧垛受潮。

  最後看丁冊。

  四百丁口裏,青壯二百六,老弱一百四。老吏方纔算賬,是按四百人拆成兩隊算的。

  蠢賬。

  蘇秦提起筆,在圖紙上畫了三道線,而後朝樓下連聲下令:

  “第一道令——閘不用人守!”

  老吏驚了:

  “大人?!”

  “調八十個青壯,帶上鍬鎬,去上游三里的河彎!”

  蘇秦的筆尖戳在圖上那道彎上:

  “在彎子外沿掘一道分洪口,把彎裏那片窪地讓給水!

  水頭過彎,先灌窪地,衝力就卸掉了三成!

  剩下七成,那道石閘自己扛得住——省下守閘的一整隊人!”

  “第二道令——倉也不用整隊人守!”

  “三萬石糧不用搬,搬也搬不完。

  調四十個人,只幹一件事——拿沙袋把倉臺四面的基腳圍死,圍一人高。

  水淹不上臺,糧就是乾的!”

  “第三道令!”

  蘇秦的聲音沉了下來:

  “剩下二百八十人,全數壓到西街!”

  “按丁冊編隊!十戶一保,一保出一個識水性的青壯領隊!

  先撤老弱,再撤婦孺,青壯斷後!

  撤到鎮北的高坡上,一保一保地點名,點齊了纔算數——一個都不許漏!”

  老吏在雨裏仰着頭,聽完這三道令,怔了半晌。

  而後這老頭子一抹臉上的雨水,聲音都劈了:

  “得令!”

  四百人動了起來。

  雨幕裏,八十青壯扛着鍬鎬往上游跑,四十人圍着倉臺壘沙袋,西街家家戶戶的門被拍響,一保一保的人流順着街道朝北坡湧。

  一個半時辰後,水頭到了。

  渾黃的大水撞進河彎,轟的一聲,先灌滿了那片新掘開的窪地。衝力卸了大半,剩下的水頭拍在石閘上,閘身震了三震,立住了。

  水漫過河岸,淹進西街,一直漲到腰深。

  倉臺四面的沙袋牆外,水打着旋,進不去。

  鎮北的高坡上,一保一保的人擠在雨裏,點名聲一保一保地傳過來。

  “東頭李保,十戶四十三口,齊!”

  “橋口王保,十戶三十八口,齊!”

  “……”

  最後一保點完,老吏順着坡跑上來,渾身的泥,朝蘇秦撲通跪下了:

  “大人!”

  “一千八百一十一口——一個沒少!”

  雨還在下。

  蘇秦站在坡頂,望着水裏那座鎮子。倉是乾的,閘是立着的,人是齊的。

  三樣,保住了兩樣半。

  丟掉的那半樣,是西街泡在水裏的房子和傢什。

  房子能再蓋,傢什能再置。

  天地間,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那聲音沒有來處,像是從這場雨的每一滴裏透出來的。

  【四百丁口,三處之危。】

  【爾不棄一處,爾改題。】

  【善。】

  雨停了。

  鎮子、大水、滿坡的人,一齊淡了下去。

  蘇秦重新站在了黑石地面上。

  身前,那道光幕無聲地敞開了。第二境的路,通了。

  一道冰涼的意念自塔身深處拂過,戰功入賬。

  蘇秦知道,塔外那面碑上,他的名字又挪了。

  ……

  第二境同第一境不一樣。

  蘇秦踏進去,腳下的黑石換成了一層深青色的石面,頭頂的空間更高,四下裏的靈氣也更沉。

  懸浮的光點比第一境稀疏得多,可隨便一個的光華,都比第一境的濃上一截。

  他沒有亂逛。

  他這一趟進塔,就爲一樣東西。

  節衍身的法門。

  蔡雲說過,這法門極偏。極偏的東西,不會擺在人來人往的地界。蘇秦照着上回的經驗,專揀人跡罕至的角落走。

  第二境比第一境大。

  他走了整整兩個時辰,探過的光點一隻手數不過來。有一門土行的遁法,有一冊地官的稅賦心得,有半部殘破的陣圖。都好,都同節衍身不沾邊。

  又走出去半里地,他的腳步停了。

  前頭是第二境的一處角落,青石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灰上沒有腳印。

  角落裏懸着一個光點。那光點極暗,暗得像一盞熬到了後半夜的油燈,光暈的邊上還缺了一塊,明明滅滅的,隨時要熄。

  蘇秦的神識探了上去。

  【傳承者:不詳。】

  【身份:不詳。】

  【傳承內容:節衍之法,殘卷。】

  【全卷十成,存六成半。】

  【警示:此法殘缺,缺處皆在緊要關竅。照此修行者,節衍身成型之際,缺處即潰處。前後共有九人取閱,九人皆於半途棄修。】

  【慎之。慎之。】

  蘇秦盯着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節衍之法。

  真的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