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你想幹的事幹不了,你想說的話不敢說。”
“你拼了半輩子,熬白了頭,回頭一看——“
“你還在半山腰上站着。”
“山頂長什麼模樣,你這輩子都沒機會看一眼。”
裴聲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嘲諷。
他說的是事實。
大周仙朝四百年,無數的仙官,絕大多數人的一生,就是這麼過來的。
進了官場,從最底下往上爬,爬到中間就爬不動了。
然後在中間的位子上,耗盡了一生。
“可翰林院出來的人呢?”
裴聲抬起眼,看着滿道場十二張臉:
“最次最次——“
“五品。”
這兩個字落在道場裏,輕飄飄的。
可蘇秦覺得,這兩個字比方纔那一手位格碾壓還重。
“翰林院出來的人,不管你在院中表現如何,不管你是第一名還是最後一名——“
“出來,朝廷給你的底,就是五品。”
“五品大員。”
“這是翰林院的規矩。”
“也是天子給自己門生的體面。”
裴聲說到這裏,似乎覺得在座的人未必真正掂量得出這兩個字的重量,又補了一句:
“你們當中有些人出身大族,有些人是散修野路子殺上來的,有些人和我當年一樣,從窮鄉僻壤裏爬出來的。”
“不管你從哪來,我都給你說說,五品在這個朝堂上是個什麼位置。”
他掰着手指頭:
“五品,轄一州之地。”
“一州之地,百萬生民。”
“你治下的山川河流、田畝村落、城池關隘,都歸你管。”
“你的一道政令下去,百萬人的日子是好是歹,就看你這一念之間。”
“你手裏能調動的仙官,少說也有十幾號。”
“你動得了的銀子,少說也是百萬兩的盤子。”
“你坐在五品的位子上,抬頭往上看,上頭的人已經不多了。”
“往下看,底下烏壓壓全是人。”
“這個位子,外頭那些從九品人官幹起的同僚,大多數人做了一輩子夢都夢不到。”
“可翰林院出來的人,二十出頭就坐上了。”
蘇秦在心裏頭默默地換算了一下。
轄一州之地,百萬生民。
他從蘇家村出來的時候,整個蘇家村不過百十來號人。
一個五品,管的是一萬個蘇家村。
蘇秦的手指微微發緊。
他從來沒有離“一萬個蘇家村“這麼近過。
偏左那個位置上,蔡雲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蘇秦注意到了。
蔡雲在想什麼,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蔡雲的薪火學黨,背後站着的是朝堂上的薪火黨。
而薪火黨的核心人物裏頭,怕是有不少翰林院出來的人。
蔡雲當初拉攏他的時候,許的那些東西——副社長、全朝大考之後引薦入朝——如今回頭看,全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翰林院。
蔡雲自己走的路,大概也是這條路。
蘇秦把這個念頭記下,沒有聲張。
他還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反應。
姜望。
偏右的位置上,那個一身洗白青衫的人,自始至終沒有看裴聲。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天上那四個字。
可蘇秦注意到了一個極細微的細節。
姜望的手擱在膝上,食指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一下極輕,輕得連坐在他旁邊的人都未必察覺得到。
可蘇秦隔着大半個道場,把那一下收進了眼底。
姜望也在心裏算。
一品門第的麒麟兒,截天學黨公認的天之驕子。
他要去的地方,從一開始就是翰林院。
全朝大考的頭名,天子門生的頭銜,對他而言大概不是一個遙遠的夢想。
那是他的路。
一條他生下來就該走的路。
可蘇秦從那一下輕叩裏讀出了一樣東西。
姜望也緊。
哪怕他再從容,再淡然,再目無餘子。
翰林院三個字砸下來的時候,他也繃着一根弦。
蘇秦心裏忽然生出了一個很淡的念頭。
原來大家都一樣。
坐在這十二個蒲團上的人,不管出身高低,不管修爲深湣�
翰林院這三個字,對每一個人而言,都是同樣的重。
聶爭苦熬了不知多少年,坐到了七品。
趙縣尊在天官的體系裏爬了大半輩子,才做到一縣之尊。
可翰林院出來的人,腳一沾地,就是五品。
不用熬,不用爬。
天子門生四個字往那一擺,朝廷就把五品的位子給你端到了面前。
旁人用一輩子夠不到的東西,你出了翰林院的門就是你的。
蘇秦終於明白了。
爲什麼青雲班裏這十一個人,每一個都放棄了免試官身的安穩。
爲什麼他們寧可去全朝大考的屍山血海裏搏命。
因爲他們搏的,是翰林院。
搏的是那個“最次五品“的底。
搏的是站在大周仙朝最高處往下看的那一眼。
裴聲把話說到了這裏,沒有再往下說。
他歪了歪身子,摸了摸身邊那隻空了的茶壺,發現沒有茶了,便把壺翻過來擱在一旁。
天上那四個字還掛着。
【天子門生】。
光芒比方纔淡了幾分,可那四個字還在。
滿道場十二個人都沒有說話。
蘇秦坐在那第十二個蒲團上,仰着頭望着那四個字,心裏頭轉過了無數念頭。
最後,所有念頭都沉到了一處。
他想起了蘇家村。
想起了那間泥牆圍成的院子。
想起了三叔公擺在門檻上的那雙破了底的布鞋。
想起了王虎挑着擔子從田埂上走過時哼的那首跑調的小曲。
想起了兩座墳。
他來青雲班之前,心裏裝的目標是免試官身。
拿了官身,出三級院,做個九品人官,穩紮穩打,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條路夠長了,夠遠了。
可今天裴聲這一堂課,把他面前那條路的盡頭,又往遠處推了不知多少裏。
翰林院。
天子門生。
五品起步,丞相可期。
一品、二品的大員手把手教你,入世與進道並行。
三年抵外頭十年。
這些條件一樁一樁地摞起來,摞成了一座蘇秦此前從未敢想過的山。
可他此刻看着那座山,心裏頭沒有怯。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他進了翰林院。
一品、二品的大員教他爲官之道。
同時教他怎麼把果位、法術往更高處推。
那他手裏那兩門果位法....
冬至·復靈和大寒·定規....
參悟的速度,將會是另一個天地。
3/100,在三級院裏一個人苦肝,一夜只挪兩步。
可到了翰林院,有人指點,有資源輔助,有入世煉心來打磨心境......
那個數字往上漲的速度,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那條路會短很多。
王虎和三叔公等着他的那條路,會短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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