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926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位一方統領帶着百人甲士,爲三叔公垂矛默送。

  可他的親生兒子,從始至終跟在他身後,一句話都沒跟他說過。

  父子二人同來,卻像兩條永遠不會交匯的河。

  能一道來看蘇秦這一趟,已經是極爲難得的事了。

  蘇秦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沒有追問徐子訓和他父親之間的事。

  有些傷疤,不碰,便是最大的體面。

  沉默了片刻,蘇秦忽然開口:

  “子訓。”

  “你對天潤縣,熟不熟?“

  徐子訓一愣。

  天潤縣。

  那是青雲府下轄的另一個縣,隔着惠春縣幾百裏山水。

  他在二級院的時候,與來自天潤縣的學子打過照面,知道那是一個被妖獸毀過又重建的縣。

  除此之外,瞭解不多。

  “不太熟。”

  他老實答道:

  “怎麼了?“

  蘇秦沒有直接說,而是先問了他另一個問題:

  “你知道羅先生有幾個弟子?“

  “三個。宋詢師兄,王燁師兄,還有你。”

  “還有一個。”

  蘇秦緩緩道:

  “大師兄。譚雲生。”

  “天潤縣,現任縣尊。”

  徐子訓的眉頭微微一動。

  蘇秦在碑前的石階上坐了下來,拍了拍身邊,示意徐子訓也坐。

  兩個人並排坐在石階上,面前是一片暮色中的田野。

  “譚師兄的事,我也是從先生那裏聽來的。”

  蘇秦的聲音放得很低:

  “二十年前,天潤縣地龍翻身,大妖破封,十幾萬百姓命懸一線。

  當時譚師兄在都察院任候補,上頭的人扣了賑災的糧草和法器,要拿十幾萬條命去換一樁政績。”

  “譚師兄違抗軍令,私開戰備庫,帶着物資殺進天潤縣,斬了大妖,救了那十幾萬人。”

  “私開戰備庫,在大周是滿門抄斬的罪。

  他差一點上了斬仙台。

  最後保下一條命,被貶到了天潤縣,從一個府城的候補大員,打落成九品小官。”

  “他在那片廢墟上蹲了二十年,把天潤縣一磚一瓦重新建了起來。”

  徐子訓聽着,沒有說話。

  可他攥着膝頭的手,不知什麼時候,收緊了。

  二十年前,爲了十幾萬素不相識的百姓,賠上了滿門的性命和一生的前程。

  這個人,和他在養靈窟裏捏碎萬願穗的那一刻,做了同樣的選擇。

  “譚師兄要高升了。”

  蘇秦轉過頭,望着徐子訓:

  “先生上回提過一嘴,說天潤縣的政績今年報上了府城,譚師兄多半要動一動。

  他一走,天潤縣會空出一大片位子。”

  “天潤縣是譚師兄一手帶大的地方,根基紮實,風氣正,不搞那些陽奉陰違的把戲。

  那個地方需要的吏員,不是會算計的人,是肯下地種田、肯給百姓辦事的人。”

  蘇秦頓了頓:

  “子訓,你去天潤縣。”

  徐子訓轉過頭,望着他。

  蘇秦對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譚師兄的脾氣,我從先生那裏聽了不少。

  他看人看的是骨頭,不是來路。

  你去了,踏踏實實做兩年,他了解了你的性格和做派之後,會舉薦你的。”

  “他舉薦的人,不是家臣,不是附庸。他要的,是能替百姓扛事的人。”

  “你走舉賢制,走這一條,乾淨。”

  徐子訓沉默了。

  他在心裏把蘇秦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

  天潤縣。

  譚雲生。

  一個爲了救十幾萬百姓賠上了前程的人,一個在廢墟上蹲了二十年把一座縣重新建起來的人。

  和他父親截然不同的路。

  蘇秦看着他的表情,又輕聲補了一句:

  “說不定……你比我先做官。”

  徐子訓怔了一下。

  “你有免試官身,出了三級院直接授官。我怎麼可能比你快?“

  蘇秦笑了:

  “我那個免試官身,出了三級院才能用。

  三級院少說也要幾年。

  你要是去了天潤縣,譚師兄高升之前把你報上去,就最近的事。”

  “真算起來,你穿上官袍的日子,說不定比我早。”

  徐子訓看着蘇秦的笑臉,愣了好一會兒。

  而後他也笑了。

  那笑容和方纔不一樣。

  方纔的笑裏有酸有苦,這一回的笑,是從心底淌出來的,乾乾淨淨。

  “好。”

  徐子訓只說了一個字。

  他站起身,在碑前拍了拍身上的土。

  暮色已經很深了,星子一顆一顆地冒了出來。

  遠處的田野裏,新收的谷垛一座接一座,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九縷節氣,你自己留着。”

  徐子訓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溫潤的平淡:

  “你若想走的更高,還要打造節衍身,那是吞節氣的大戶。

  你往後要走的路,比我遠得多,也險得多。

  大寒定規,冬至復靈,你自己心裏有數。”

  蘇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徐子訓抬手止住了他:

  “蘇秦。”

  “你一直覺得,混沌祕境那一回,你欠了我的。”

  “你不欠我。”

  他望着蘇秦,那一雙經歷過太多東西的眼睛裏,此刻只有平靜:

  “你在養靈窟裏捏碎萬願穗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你這個人,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你值得。”

  “我那一天做的事,跟你今天想給我節氣一樣,不是爲了還什麼,也不是爲了算什麼賬。”

  “就是覺得,該做。”

  蘇秦望着他,喉頭堵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一天。

  混沌祕境裏那道二留其一的死局。

  徐子訓封住他的穴道,笑着說了句你走,而後頭也不回地踏進了棄考的陣法。

  那一笑和今日這一笑,一模一樣。

  乾乾淨淨的笑。

  蘇秦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堵在喉頭的酸澀嚥了下去。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到了天潤縣,遇着過不去的坎,給我傳訊。”

  “好。”

  “遇着委屈的事,也給我傳訊。”

  徐子訓笑着搖了搖頭:

  “行,行,都答應你。你比我爹還囉嗦。”

  蘇秦被他這一句逗笑了。

  兩個人站在碑前,笑了一陣。

  笑聲不大,卻在這空曠的暮色裏,傳得很遠。

  笑過之後,兩個人又沉默了下來。

  他們並肩站在那裏,看着碑上的名字,看着遠處的田野和星空。

  有些話不用說。

  蘇秦往三級院去,攀那座最高的山。

  徐子訓往天潤縣去,扎進最深的泥地裏。

  一個往上走,一個往下沉。

  路不同,心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