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911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如今看來。”

  “不必三年了。”

  “你從三級院一出來,授官那一日,官職多半就在我丁某人的頭上。

  屆時該是丁某給你行禮,稱你一聲上官。”

  “我這媒人話,說早了,也許小了。”

  蘇秦靜靜聽完,再次躬身:

  “大人言重了。”

  “當日大人那一句三年,學生在最難的時候掂過無數回。

  那是一份實實在在的底氣。”

  “這份情,學生記着,不敢忘。”

  丁巡檢看着他這副不卑不亢的模樣,眼底那份複雜裏,又添了幾分熱。

  他這一輩子看人下注,看的就是這個。

  得了潑天的勢,還能把舊情一筆一筆記着的人,這世上沒有幾個。

  蘇秦側身,把人往院裏讓,親手搬了條凳,又奉上一碗粗茶。

  丁巡檢也不嫌棄,端起粗瓷碗,不緊不慢呷了一口。

  院裏院外,擠滿了大氣不敢出的鄉親。

  蘇秦在他對面坐下,開口問道:

  “大人公務繁重,今日親臨這鄉野地方,不知所爲何事?”

  丁巡檢放下茶碗。

  他抬起眼,望着蘇秦,慢悠悠地開了口:

  “黃秋那小子,腿腳倒快。”

  “連夜把報喜送嘉獎的差事,搶了去。”

  “可是。”

  丁巡檢的聲音頓了頓,脣角噙起一絲深意:

  “真正給青雲府第一的獎勵。”

  “又怎麼可能,讓一個吏員來送?”

  滿院滿村,落針可聞。

  丁巡檢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笑而不語。

  滿院的人,都讓丁巡檢這一句吊住了。

  真正給青雲府第一的獎勵。

  蘇海大氣不敢出。鄉親們伸長了脖子。

  連院牆頭上都騎了幾個半大小子,眼睛瞪得溜圓,生怕錯過半個字。

  丁巡檢卻不慌。

  他慢條斯理地把那碗粗茶喝盡了,把碗輕輕擱回桌上,這才站起身來,撣了撣官袍的前襟:

  “此事,在屋裏院裏辦,小了。”

  “蘇貢士,借一步。”

  “再勞煩鄉老們傳個話。全鄉的人,能來的都來,就去村東頭的曬穀場。”

  話音落地,整個蘇秦鄉都動了。

  王二牛頭一個躥出院子,一路飛奔,挨家挨戶拍門板,嗓子都吼劈了。

  田裏剛撒完秋種的漢子,鋤頭往壟上一插,撒腿就往回跑。

  竈上燒着火的婆娘,舀瓢水潑了竈膛,抱起娃就出門。

  連鄉西頭那幾戶腿腳不便的老人,也讓兒孫揹着、架着,顫巍巍地往曬穀場趕。

  李跛子拄着棍,一瘸一拐地走在人流裏。

  有後生要揹他,他擺手不肯,咬着牙自己走。

  這樣的場面,他說什麼也要用自己這雙腿走着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曬穀場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蘇家村的,蘇秦鄉各處的,幾百口人擠在一處。

  前頭的蹲着,後頭的站着,再後頭的踮着腳。

  場邊那盤老石碾上爬滿了娃,讓各家大人揪着耳朵拽下來,轉眼又爬上去。

  人羣裏嗡嗡地議論。

  “丁大人要做啥?”

  “聽說是送獎勵。聖旨不是昨夜都送過了麼?”

  “噓,瞎打聽啥。貴人的事,看着就是了。”

  丁巡檢立在場子當中的石碾旁,抬手往下一壓。

  滿場霎時鴉雀無聲。

  他側過身,朝蘇秦讓了讓:

  “蘇貢士,請立於本官身側。”

  蘇秦依言上前。

  一襲舊青衫,與一身官袍並肩立在石碾旁。

  滿場的鄉親望着這一幕,心口都熱烘烘的。

  那是他們的娃。

  他們眼看着從田埂上長起來的娃,如今和縣裏的大人,平起平坐地站在一處。

  所有人都看着,丁巡檢從隨從捧着的搴醒Y,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塊令牌。

  黃綾裹着,入手不過巴掌大。

  可丁巡檢捧它的姿勢,比捧自己的烏紗還要鄭重。

  他先把黃綾一層一層揭開,又朝着州府的方向端端正正拱了一禮,這才雙手把那令牌請了出來。

  令牌通體玄黑,正面鏨着官文,在日頭底下泛着一層沉沉的光。

  丁巡檢捧着它,環視全場,聲音不高,卻字字壓得住人:

  “諸位鄉親。”

  “昨夜的聖旨,是給蘇貢士本人的恩賞。”

  “今日本官奉命送來的,是朝廷給這一方水土的。”

  “此牌隨敕而下。牌到之處,如上官親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本官今日,只是個捧牌的。”

  滿場的人面面相覷。

  這話裏的門道他們聽不太懂,可他們聽懂了一件事。

  連丁大人這樣的人物,在這塊牌子面前,也只是個跑腿的。

  那這牌子背後站着的,得是多大的天?

  丁巡檢不再多言。

  他雙手高舉令牌,朝天一立。

  “敕命在此。”

  “惠春縣地界,司天時之氣者,聽令。”

  那塊令牌上的官文,驟然亮了。

  一道清光沖天而起,直入雲霄。

  下一刻,滿場幾百口人,親眼看見了一樁這輩子做夢都夢不到的事。

  天上的雲,讓開了。

  鉛灰色的秋雲像是接了號令的儀仗,齊齊朝兩側排開,讓出當中一道筆直的天光。

  那天光自九霄垂落,不偏不倚,正正罩住了蘇秦鄉這一片地界。

  緊跟着,風變了。

  原本帶着土腥的秋風,忽然變得溫馴潤澤,拂在臉上像一塊擰乾的溼布。

  幹了一秋的田壟上,地氣絲絲縷縷地往上冒。

  曬穀場邊那口老井,井沿洇出了一圈溼痕。

  鄉道旁那條幹了半年的水溝,溝底竟滲出了一線亮晶晶的水。

  連場邊的雀鳥都炸了窩,成羣地掠過天光,噰喳喳地叫。

  丁巡檢的聲音,在天光底下朗朗響起:

  “自今日起。”

  “蘇秦鄉境內,百年之內,風調雨順。”

  “旱、澇、蝗、雹,諸般災厲。”

  “讓道。”

  曬穀場上,靜了足足三個呼吸。

  而後,撲通一聲。

  王有財跪下了。

  這位蘇秦鄉的副村長,仰着頭望着那道天光,嘴脣抖得不成樣子。

  他上輩子,是真真切切被旱災收過命的人。

  他記得河牀裂成龜殼的模樣,記得樹皮被剝得精光的模樣,記得鄉鄰們一個一個倒在逃荒路上、連一張裹身的席子都尋不着的模樣。

  旱這個字,在別處是個字。

  在他這兒,是埋過一整個村子的坑。

  如今有人舉着一塊牌子告訴他,往後一百年,那些坑,繞着他們走。

  “老天爺……”

  王有財一聲接一聲地哽:

  “老天爺給咱讓道了……”

  他身後,鄉民們一片一片地跪倒。

  劉二嬸跪在人羣裏,把那塊破布死死按在胸口,哭得整個人直晃。

  她哭那個沒熬過災年的娃,也哭往後那些再不用捱餓的娃。

  李跛子沒跪。

  他那條斷腿跪不下去。

  他就拄着棍立在那兒,仰頭望着天光,忽然覺得那條疼了半輩子的腿,在這潤澤的風裏頭,竟也不那麼疼了。

  這老漢咧開嘴笑,笑着笑着,眼淚順着皺紋淌下來。

  蘇海立在兒子身側,沒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