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865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必須,看仔細了。

  就在這時,那片天地間,遠遠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是一個青年。

  一身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獨自一人,行走在一片肅殺的北境荒原上。

  那荒原上,北風捲着雪沫子,颳得人臉生疼。

  天地間,是一種萬物凋敝的、深入骨髓的冷。

  蘇秦的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便再也挪不開了。

  他聽到,遠處有幾個同樣穿着道袍的修士,正對着這青年的背影,指指點點,言語裏滿是譏誚。

  蘇秦湊近了些,才聽明白。

  原來,這青年,是風水一脈的弟子。

  可他出身寒微,又不肯順着同門的意思來,在那一脈裏,是被人踩在腳底的。

  這一回,宗門要派人來這鳥不拉屎的北境,調理天地之氣,那些光鮮的師兄弟,誰都不肯來這苦寒地。

  於是,這樁沒人要的苦差,便一腳,踹給了這青年。

  蘇秦默默地,跟在那青年身後。

  他看到,那青年走進了一個,被大雪半埋的村落。

  村口,幾個面黃肌瘦的村民,正合力刨着凍土,要埋一具凍得僵硬的屍首。

  那是個孩子。

  一個老婦人,跪在雪地裏,哭得撕心裂肺,卻連眼淚,都快凍在了臉上。

  那青年停下腳步,問了一句。

  蘇秦這才知道。

  北境苦寒,最要命的,是開春的凌汛。

  冬日裏,村邊那條河凍得結實。

  可一到回暖時節,上游的冰先化,下游的冰未開,冰水一憋,便決堤而出,挾着碎冰,沖垮村莊,淹死、凍死無數人。

  那孩子,便是去年凌汛裏,沒了的。

  青年皺起了眉。

  他抬手,掐算了一番那條河的水文地氣。

  良久,他對着身旁一個同來的、輩分稍高的風水師說,他有辦法。

  他能讓那河,不在該決堤的時候決堤。

  那風水師卻臉色一沉,厲聲呵斥了他。

  蘇秦聽得分明,那風水師罵的是:

  天地有常,凌汛是天數,是這方水土命裏該有的劫。

  他們風水一脈,講的是順應天地,是順着地氣疏導,絕不可逆天而行、強行去定。

  強行定規,是離經叛道,是會遭天譴的。

  那青年沉默了。

  他望着那跪在雪地裏、哭幹了眼淚的老婦人,望着那具僵硬的、小小的屍首。

  他的拳頭,極其緩慢地,攥緊了。

  那一夜,蘇秦看到,那青年獨自一人,走到了那條河的關鍵河段。

  他沒有去疏導,沒有去順應。

  他抬起手,對着那段河水...

  用一種極其霸道的、與他師門所學截然相反的法子,重重地,吐出了一個字。

  剎那間,那一段河水,從中心開始,咔、咔、咔,結成了一整塊,亙古不化的寒冰。

  他用最霸道的大寒之氣,強行,給那一段河,定下了一個規矩。

  任你上游怎麼化,任你冰水怎麼憋,這一段,給我,冰封。

  那一年開春,凌汛如期而至。

  可那條河,在那決堤的關口,被一段化不開的堅冰,死死地,截住了。

  村子,保住了。

  蘇秦看到,那村裏的百姓,撲通撲通地,跪了一地,朝着那青年,磕頭,把他當成了下凡的活神仙。

  那青年的臉上,第一次,有了光。

  蘇秦的心頭,也微微一熱。

  他懂那種感覺。那種,憑着自己一雙手,從天數里,硬生生搶下幾條人命的,滾燙的,成就感。

  從那以後,那青年,一發不可收拾。

  他不再理會師門順應天地的祖訓。

  北境何處有災,他便去何處,用那門定規之能,強行鎮壓。

  哪條河要氾濫,他一個字,凍了。

  哪片地氣紊亂要降災,他一個字,定了。

  他的名頭,越來越響。

  北境的百姓,家家戶戶,都給他立了長生牌位。

  而蘇秦,卻在那青年越來越響的名頭裏,漸漸,看出了一絲,不對。

  那青年,越來越疲憊了。

  北境,那麼大。

  災,那麼多。

  他凍住了東邊這條河,西邊那條河,又氾濫了。

  他鎮住了這個村,三十里外那個村,又遭了災。

  他像是被自己這門本事,給死死地,拴住了。

  一刻,都不得歇。

  更要命的是,他定下的那些規矩,需要他,持續地,撐着。

  他人一走遠,或是法力一弱,那冰封,那定規,便會鬆動、崩解。

  災,又回來了。

  他成了北境的一個長工。

  一個,疲於奔命、卻永遠也忙不完的,長工。

  蘇秦看着那青年,眼裏的光,是怎樣一點一點,被無盡的奔波,熬得,黯淡了下去。

  直到,那一年。

  蘇秦永遠也忘不了,他旁觀到的,那一幕。

  那一年,北境,遭了百年不遇的極寒。

  天,彷彿塌了一個口子。無窮無盡的風雪,從十萬大山的深處,咆哮着,席捲了整個北境。

  災,不再是一處兩處。

  是幾百處,幾千處,同時,爆發。

  那青年,瘋了一般。

  他從這個村,趕到那個村。

  他剛凍住這裏要決堤的河,那邊,又傳來整個山坳的村子被大雪活埋的噩耗。

  他剛鎮住那裏紊亂的地氣,這邊,又有一片牧民,在遷徙的路上,被凍成了冰雕。

  他只有一個人。

  他有通天的本事,可他,只有一雙手,一條命。

  他定得住這裏,就守不住那裏。

  蘇秦眼睜睜地,看着那青年,在那場席捲天地的風雪裏,拼了命地,從一個地方,奔向另一個地方。

  他的法力,早已枯竭。

  他的臉,被凍得青紫。

  他一次又一次地,倒下,又一次又一次地,爬起來。

  可那風雪,那嚴寒,那吞噬一切的冬天,根本,不是他一個人,能擋得住的。

  蘇秦看到,那青年,最後,跪倒在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

  他的懷裏,抱着一個,凍得僵硬的孩子。

  那孩子,正是他當年,第一次違逆師門、用定規救下的,那個村子裏的。

  是當年那個,對着他磕頭的村民的,骨血。

  他救了那個村子一次。

  可這一次,他,沒能再趕到。

  那青年抱着那具小小的、冰冷的屍首,跪在那片埋葬了數百萬生靈的天地間,仰起頭,發出了一聲,蘇秦這輩子,都不願再聽第二遍的悲嚎。

  蘇秦站在一旁,鼻子狠狠地一酸。

  他懂。

  他太懂,那份痛了。

  那是一個,想救所有人、卻眼睜睜看着自己救不過來的人,心被生生撕碎的,痛。

  蘇秦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平災時那一個個絕望的災民,想起了養靈窟裏那些眼睛。

  他也曾,那樣地恨自己分身乏術。

  那一刻,隔着不知多少萬載的歲月,蘇秦覺得,自己和那個跪在雪地裏的青年,是同一種人。

  那場大災過後。

  蘇秦看到,那青年,萬念俱灰。

  他獨自一人,登上了十萬大山的最高處,坐了下來。

  他不再去定那一條河,那一塊田了。

  他只是,茫然地,絕望地,望着那剛剛吞噬了數百萬生靈的冬天。

  他望了很久,很久。

  蘇秦也就那樣,陪着他,望着。

  望着日頭西沉,望着北風咆哮,望着那漫天的風雪,一日,又一日。

  不知望了多少個日夜。

  蘇秦忽然看見,那青年原本死灰般的眼睛裏,極其緩慢地,亮起了一點光。

  他像是,想通了什麼。

  蘇秦看到,那青年極其緩慢地,喃喃自語。

  聲音很輕,卻被蘇秦,一字不漏地,聽了去。

  那青年說,他錯了。

  他這些年,一直在跟那一條條的河、一處處的災,較勁。

  可災,是無窮無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