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雲浪翻湧。
趙縣尊極其緩慢地,重複了一遍那兩個字。
危險。
隨即,他話鋒一轉。
“可也正因如此,才珍貴。“
趙縣尊那張常年掛着和氣笑容的臉上,此刻透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一門能讓螻蟻自己站起來的法術。
八百年了,沒人創得出來。
他在心底,極其緩慢地,補上了後半句——
不是沒人有那個悟性。
是沒人,有那顆心。
這一念剛落。
聶爭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極其緩慢地,動了一下。
他終於開口了。
“你,說到點子上了。“
聶爭的聲音極其平靜,卻帶着一種穿透了整片雲海的分量。
創這門法術,難的,從來就不是“法“。
是“心“。
這句話,聶爭也沒有說出口。他只是望着水鏡裏那個青衫年輕人,在心底,極其緩慢地,把這個道理,掰開了,揉碎了。
這門法術的根基,是“己願與猩姡叨戎睾稀啊�
要創出它,這個人,得先把自己,和那千千萬萬的螻蟻,擱在同一個位置上。
他得真的覺得,那些田埂上面朝黃土的莊稼漢,那些漏雨屋檐下摟着孩子的婦人,那些世世代代活在水患裏、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賤民——
和他自己,是一樣的。
是值得他把命、把前程、把這一場年考掙來的潑天造化,統統押上去守護的。
聶爭的目光,極其平淡地,掃過身側的趙縣尊和白縣尊。
換了你我。
做得到嗎?
這一問,聶爭終究是問出了聲。
短短四個字,落在點將臺上,卻像一塊巨石,沉進了那片凝滯的雲海裏。
趙縣尊端着茶盞的手,極其緩慢地,停住了。
白縣尊那雙冷硬的眼睛裏,極其罕見地,掠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
做不到。
他們都清楚,自己做不到。
他們是高居雲端的天官。這一路順着那架天梯爬上來,腳下踩過的、手裏用過的、暗中收割過的螻蟻,早已數不清。
在他們眼裏,那些底層的賤民,從來就不是“一樣的人“。
是資源。是墊腳石。是用來鑄金身、堆戰功、墊着腳往上爬的……東西。
雲浪又翻湧了一寸。
聶爭的目光,變得無比悠遠,彷彿穿過了眼前的水鏡,望進了一段極其久遠的歲月裏。
“還記得嗎。“
他極其輕聲地開口。
先前,他們三人,曾說起過一個人。
一個在正式踏入青雲院大門之前,就集齊了節衍身的全部材料、一步登天的人。
趙縣尊和白縣尊的心,同時一沉。
那個名字,他們一輩子都忘不掉。
馮宰相。
聶爭望着那行“蒼生定規“的法術名,極其緩慢地,開了口。
馮宰相當年,也是這般開局。
潑天的造化,絕世的天賦,集齊了一步登天的所有材料。
可馮宰相,是踩着那些螻蟻的肩膀,往上爬的。
他爬得越高,腳下踩死的人,就越多。
他這一輩子,都在“收“。
收資源,收氣撸杖诵模找磺兴苁盏臇|西,把自己,一口一口,喂成了今天那個一品大員。
聶爭的聲音,極其緩慢地,沉了下去。
“而這個蘇秦。“
他集齊了一模一樣的材料,站在了一模一樣的起點上。
可他沒有踩着那些螻蟻,往上爬。
他創了一門法術,要替那些螻蟻,擋住頭頂那把隨時會落下來的刀。
馮宰相,是把猩笆铡斑M了自己的金身,餵養自己。
而他……
聶爭望着那個身影,極其輕微地,嘆了一口氣。
那嘆息裏,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混雜着唏噓與釋然的東西。
他想把自己,“給“出去。
給那片養他的土,給那些信他的人,給這天底下,所有像他一樣,從泥裏爬出來的螻蟻。
點將臺上,再沒有人說話。
一個“收“字。
一個“給“字。
道盡了兩個站在同一起點上的人,截然相反的兩條路。
不知過了多久。
趙縣尊極其緩慢地,放下了手中那盞涼茶。
他沒有再看水鏡。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緩緩攤開的手掌。
那隻手的掌心,不知何時,已經靜靜地,躺着一朵花。
一朵金燦燦的、由極其純粹的天官氣吣傻幕ā�
花瓣極薄,薄得近乎透明,卻又流轉着一種沉甸甸的、連雲海都爲之微微下沉的氣吖鉂伞�
金花。
那是他們這些主考官手中,最鄭重的一份權柄。
一位主考官,一朵金花。
可以下給一名他們最看重的學子,作爲一份天官親許的認可與善緣。
被下了金花的人,不只是排名上會得一份加持。
更要緊的是,他從此,便結下了一位天官的善緣。
這份善緣,在大周仙朝那座喫人的官場裏,是多少銀子、多少造化,都換不來的東西。
趙縣尊靜靜地,看着掌心那朵花。
良久,他才極其緩慢地,問了一句。
“你們說,這小子,這一回,能排到第幾?“
白縣尊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
創法,果位青睞,完整探索了一座絕等遺蹟的全部進度,再加上節衍胚與功德金身的戰功折算——
“前五,穩了。“
白縣尊的聲音極冷,卻篤定:
“甚至,前三。“
趙縣尊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他也是這麼算的。
也就是說,他掌心這朵金花,對那個年輕人而言。
是多餘的。
那小子,不需要他這一朵花,也照樣能憑着自己的本事,站到所有人的頭頂上。
趙縣尊極其緩慢地,將那朵金花,重新託高了一些。
金花的光暈,映着他那張看不出在想什麼的臉。
按理說,金花是用來“保底“的。是用來給那些差着最後一口氣的好苗子,送上一程的。
蘇秦不缺這口氣。
把金花下給他,是迳咸砘ǎ前装桌速M。
而一個精明瞭大半輩子的天官,是從不做這種虧本買賣的。
可是。
趙縣尊忽然又想起了,方纔聶爭說的那個“收“字。
他想起了自己這一路走來,收過的資源,收過的氣摺�
也想起了,自己當年爲了入主第二道果位,親手塑造、又親手收回的那一具節衍身。
那具分身,曾以爲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
它有自己的喜怒,自己的盤算,自己想要的前程。
直到他一個念頭,將它召回識海,化作了一頭心魔。
那頭心魔,在他的識海里,苦苦掙扎,嘶吼,求饒。
而他趙某人,極其平靜地,一劍,將它斬了。
然後,踏着它,證得了第二道果位,坐上了今天這把椅子。
那也是“收“。
收得連一具有了自己心思的分身,都沒能放過。
趙縣尊這一輩子,和馮宰相,原是一樣的。
都在“收“。
他從沒“給“過誰,哪怕一星半點。
他活了這麼大的歲數,坐到了天官的位子上,眼看着就要高升八品。
可他此刻,忽然覺得,自己活得,遠不如水鏡裏那個養氣五層的年輕人,來得通透,來得敞亮。
那小子,一無所有的時候,心裏想的,就是“給“。
而他,什麼都有了,卻還在一門心思地,“收“。
趙縣尊極其輕微地,呢喃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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