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沒有人大聲喧譁,更沒有人敢直接指着王錘的鼻子破口大罵。
這裏是三級院的試聽道場,是大周仙朝最講究規矩和上下尊卑的地方。
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意見。
坐在第一排核心區域的藍才。
他那隻一直平穩地搭在膝蓋上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收緊了。
羊脂玉佩在他掌心被捏得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摩擦聲。
藍才的呼吸節奏並沒有亂。
他依然保持着那種世家天驕應有的體面和沉穩。
他沒有拿到前十。
在看到盧舟和陳魚羊的事蹟後,他其實已經在心裏認下了這個結果。
他藍家的確有錢,他散出去的安家費也確實能救命。
但跟那種拿命去填、拿七品靈食去還一飯之恩的純粹相比,他的“善”,沾着太多的算計和銅臭味。
唐教習如果是以這種近乎於“聖人”的標準來評定【德行】,他藍才,心服口服。
但。
蘇秦?
那個昨天剛進白松院,就被徐子謙以極其霸道、毫不掩飾的徇私手段,強行按在明黃色松針上的蘇秦?
一個靠着走後門、靠着上位者偏愛才勉強站穩腳跟的新人。
他憑什麼?
憑他邭夂茫J識徐子謙的弟弟徐子訓,從而攀上了新民學黨的高枝?
還是憑他長了一張能讓教習看着順眼的臉?
藍才緩緩站起身。
他理了理身上那件沒有一絲褶皺的月白色道袍。
雙手在身前極其規矩地交疊,向着高臺上的王錘,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動作標準,禮數週全,挑不出一絲毛病。
“王錘師兄。”
藍才的聲音很平靜,透着一股大族子弟特有的從容與清脆。
“學生藍才,金澤縣人。”
“對於此次【德行】任務的評定,學生心中,有幾分不解,望師兄賜教。”
他沒有提蘇秦的名字,也沒有用任何激烈的情緒詞。
但字字句句,都鋒利得像是一把軟刀子。
“盧舟同窗捨身衛糧,陳魚羊同窗湧泉相報。”
“此二人的德行,如日月之明,學生心悅辗!�
藍才微微抬起頭,目光直視王錘。
“學生雖在金澤縣也曾多行善舉,散盡家財撫卹傷亡,但自知沾染了俗世的算計,遠不及二位同窗純粹。”
“未能入榜,學生認,且覺得理所應當。”
說到這裏,藍才停頓了半息。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裏,透出一種極其較真的光芒。
“但。”
“既然唐教習與師兄的評定標準,是這般高潔、純粹。”
“那這第一名……”
藍才的視線,極快地在端坐在明黃色松針上的蘇秦身上掃過。
“是否也該有一個,能讓這滿院一百三十多名同窗,都挑不出半個‘私’字的理由?”
“大周仙朝,法度森嚴,最重公平。”
“若只是一味的偏愛……”
藍纔再次躬身。
“這‘德行’二字,恐怕難以服小!�
藍才的話音剛落。
道場中後段,那些原本一直壓抑着情緒的寒門學子和散修,終於有了些許的動作。
他們不敢像藍才那樣站出來公然發問。
畢竟他們沒有藍家那種深厚的底蘊做後盾。
但他們可以用另外一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態度。
坐在橙色松針區域的幾名老生,極其隱晦地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隨後。
有人開始極小幅度地搖頭。
有人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嘆息。
這些細微的動作和聲音,在安靜的道場內匯聚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其明顯的、名爲“不忿”的氛圍。
“是啊……盧舟公子那是拿命拼出來的。”
“陳魚羊師兄也是舍了天大的機緣去報恩。”
“他蘇秦呢?昨天剛被徐子謙師兄強行提上來,今天又拿了第一……”
“這白松院的規矩,難道真的是誰背後的靠山硬,誰就能說了算?”
這些竊竊私語,被極其小心地控制在一個極低的音量範圍內。
沒有人敢大聲喧譁。
但話裏話外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
他們不相信一個靠着“裙帶關係”上位的人,能有什麼超越盧舟的“大德”。
陳南坐在後排,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反覆摩挲着。
他看着前方那個依舊端坐不動的背影。
心裏像是有兩頭牛在拉扯。
一方面,他是個散修,他天然地反感那些靠着關係竊取資源的特權階層。
但另一方面,蘇秦在之前引薦他認識陳魚羊時的那種平和,又讓他覺得,這個人不像是個只會鑽營的宵小。
“這……”
陳南壓低了嗓音,看向旁邊的程天:
“程天兄,這蘇秦兄,真的……”
程天那張胖臉上,此刻也沒有了往日那種左右逢源的笑容。
他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的眼睛,緊緊地盯着半空中那塊還沒有散去迷霧的光幕。
“別急。”
程天的聲音很低,卻帶着一種商賈特有的精明與謹慎。
“藍才師兄這番話說得漂亮,有理有據,進退有度。”
“但他犯了一個大忌。”
“他太心急了。”
程天的手指在袖口裏輕輕搓動着。
“王錘師兄既然敢頂着昨天徐子謙師兄弄出來的那場風波,把蘇秦放在第一的位置上。”
“甚至壓過了盧舟那種不要命的壯舉。”
“那手裏,就必定捏着一張足以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的底牌。”
“大周的教習,最重顏面。”
“王錘師兄,既然是繼承唐教習的成果,設定的任務...”
“那就不可能爲了偏袒一個學生,把老師的名聲搭進去。”
而在最前方的明黃色松針區域。
陳魚羊極其隨意地換了個坐姿。
他甚至沒有去看藍才,只是偏過頭,看着身旁的蘇秦。
那張總是透着幾分倦怠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玩味的笑容。
“蘇秦啊……”
陳魚羊的聲音裏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的打趣。
“看來,你昨天坐上這個位置,讓很多人心裏都不痛快呢。”
他伸手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不過沒關係。”
“這世上,能讓別人閉嘴的,從來都不是解釋。”
“而是把證據,實實在在地拍在他們的臉上。”
陳魚羊收回手,語氣裏多了一絲認真。
“我早就說過,這白松院裏,你纔是最應該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
“現在,是證明你自己的時候了。”
蘇秦端坐在蒲團上。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
青色的道袍在周遭那些或質疑、或探究的目光中,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
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的大腦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他聽懂了藍才話裏的刺,也感受到了道場後方那些寒門學子的不忿。
但他沒有生氣。
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委屈。
因爲他很清楚,藍才的質疑,是建立在他們所掌握的“信息差”之上的。
在他們的認知裏,蘇秦就是一個靠着徐子訓的關係,搭上了徐子謙這條線,從而獲得了白松院特權的新人。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諸多事情...
站在他們的階級立場上,得出這樣的結論,極其合理。
蘇秦微微側過頭,看向陳魚羊,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魚羊兄言重了。”
蘇秦的聲音極度沉穩,沒有被千夫所指的慌亂,也沒有即將自證清白的狂傲。
“我行事,只求順遂本心。”
“那片鄉土養育了我,我便盡我所能去迴護他們。”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是在踐行我心中的‘道’。”
蘇秦的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高臺上。
“至於旁人是否認可,是否覺得我德配其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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