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指甲的邊緣因爲血液被擠出而呈現出一種死灰的蒼白。
這是一個極難回答的問題。
在一位有資格在三級院授課、且底細深不可測的教習面前。
任何一句敷衍、任何一次權衡利弊的謊言,都會被對方那種歷經官場沉浮的直覺瞬間看穿。
王燁沒有立刻開口。
他的呼吸節奏被強行拉長。
胸腔在極度緩慢的頻率中進行着微弱的起伏。
足足過了二十息。
這二十息裏,羅姬沒有催促,蘇秦也沒有出聲。
“羅師。”
王燁的聲音有些乾澀。
喉結在發聲前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我的內心。”
“已經有了兩個選擇。”
這句話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但卻給出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底線。
他沒有選擇截天的絕對資源,也沒有選擇長明的世襲罔替,甚至排除了鐵血、羣倫這些目的性極強的小黨。
羅姬看着王燁。
那張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臉上,沒有出現追問的意圖。
他沒有問是哪兩個選擇。
也沒有去評判這種猶豫是否符合一個三級院天驕應有的果決。
羅姬將目光從王燁的臉上移開。
他轉過身。
步伐平緩地走向了最左側的那座雕像。
那尊身形魁梧、面容威嚴的人像。
譚雲生。
大師兄。
羅姬在那尊雕像前停下。
灰白色的長袍下襬靜止在石板上。
“你大師兄,譚雲生。”
羅姬的聲音在這尊雕像前響起,帶着一種彷彿穿透了數十年時光的沉重質感。
“天潤縣現任縣尊。”
“九品天官。”
蘇秦的視線鎖定在羅姬的背影上。
大腦中關於天潤縣的地理信息和政治級別迅速匹配。
一縣之主,九品天官,手握一縣實權,這是真正跨越了階級壁壘的成功者。
“他當年在三級院。”
“性子比如今的你,還要灑脫、跋扈三分。”
羅姬的目光落在雕像那雙用陣法雕刻出睥睨之態的眼睛上。
“他入了薪火學黨。”
王燁的肩膀極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
蘇秦的呼吸也出現了萬分之一息的遲滯。
薪火學黨。
那個被王燁評價爲“屠龍者終成惡龍”、內部分裂嚴重、已經開始腐化的黨派。
“他入黨的那一年,正是薪火學黨內部資源傾軋最嚴重、兩派鬥爭最白熱化的時候。”
羅姬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一份吏部的檔案。
“以他的天賦和當時的修爲。”
“薪火黨內那些已經身居高位的‘既得利益者’一派,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許諾了一個排異性極低的果位。”
“只要他點頭,他甚至不需要去下面的縣城熬資歷,可以直接留在府城的中樞,甚至有機會進入都察院或者六部做個事中。”
羅姬的右手緩緩抬起。
指尖在雕像那冰冷的石材表面極其輕微地觸碰了一下。
“但他拒絕了。”
“他選擇了薪火黨內,那批被徹底邊緣化的理想主義者一派。”
羅姬收回手。
“那一年,天潤縣爆發了百年不遇的地龍翻身,伴隨着大妖的破封。”
“既得利益者一派,爲了打壓政敵,故意扣押了發往天潤縣的賑災糧草和鎮壓法器。”
“他們想用天潤縣十幾萬百姓的命,去換政敵的一次重大失職。”
羅姬的聲音變得極其冷硬。
像是在極寒的天氣裏折斷了一根枯樹枝。
“雲生當時只是一個在都察院掛職的候補。”
“他沒有向學黨高層妥協。”
“他帶着那批邊緣化的理想主義者,用自己的本命真元爲祭。”
“強行闖入府城的陣法中樞。”
“違抗軍令,私自開啓了府城的戰備糧倉和法器庫。”
“他帶着糧草和法器,趕到了天潤縣。”
“救下了那十幾萬人。”
幽藍色的霧氣在雕像的底座周圍打着旋。
蘇秦的雙手在袖袍中死死地攥緊。
指甲摳進肉裏。
違抗軍令,私開戰備庫。
在大周仙朝森嚴的律法下,這是滿門抄斬的死罪。
“代價是慘重的。”
羅姬轉過身。
看着王燁和蘇秦。
“他失去了那個更近一步的機會。”
“他被既得利益者一派聯合其他大黨,在朝堂上瘋狂彈劾。”
“若非當時有一位看重他的仙官拼死保奏。”
“他早就被推上了斬仙台。”
“最終,他被剝奪了在府城的一切政治資源,流放到了那個被妖獸摧殘得十室九空的天潤縣。”
“從一個最低級的縣丞做起。”
“用二十年的時間,一步一步,硬生生地在天潤縣的廢墟上,重建了秩序。”
“才熬到了今天這個縣尊的位置。”
羅姬的目光深邃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
“他爲他的理想,支付了二十年的光陰,和一個本該青雲直上的通天大道。”
空間內。
死寂。
王燁沒有說話。
蘇秦也沒有說話。
這種近乎慘烈的政治豪賭,這種爲了底線而將自身前途徹底粉碎的選擇。
在三級院這羣精於算計的學子眼中,是極其愚蠢的。
但。
沒有人能在這個時候,說出一句嘲笑的話。
羅姬的腳步再次挪動。
他走向了中間的那座雕像。
手持書卷、氣度儒雅的宋詢。
“你二師兄,宋詢。”
羅姬在宋詢的雕像前站定。
“他沒有云生那種橫推一切的霸氣。”
“他性子極細,極其注重規矩和法度。”
“他沒有選薪火,也沒有選那些大黨。”
“他選了。”
“清正學黨。”
清正學黨。
這四個字落入蘇秦耳中的瞬間,他迅速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的對應信息。
王燁在之前的剖析中,甚至沒有提到過這個學黨。
這意味着,它的體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清正學黨。”
羅姬的聲音給出瞭解答。
“整個三級院,乃至大周朝堂。”
“人數最少的一個學黨。”
“鼎盛時期,不超過五十人。”
“他們不修殺伐,不修民生,不修百工。”
“他們專修都察院的‘鑑心’之術。”
“核心理念只有一個。”
“理清吏治,監察百官。”
羅姬的嘴角極其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極淡的苦澀。
“在這個渾濁的朝堂裏,要做一個絕對乾淨、只查別人貪腐的學黨。”
“結果可想而知。”
“他們被所有大黨聯手孤立、打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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