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那份因爲階級跨越而帶來的生疏感,化解得恰到好處。
腥寺勓裕o繃的心絃微微一鬆。
在這個喫人的修仙界,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種得了勢便翻臉不認人、視同門如草芥的瘋子。
蘇秦這般謙遜的姿態,不僅保全了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的顏面,更讓那些底層記名弟子感到了一種難得的安心。
寒暄過後。
蘇秦沒有走向最前方那排代表着最高地位的紫金蒲團。
他目光一掃,越過重重人羣,徑直向着講堂角落裏的一處偏僻位置走去。
那裏,光線有些昏暗。
鄒文和鄒武兩兄弟,正像兩隻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在蒲團上,呆呆地看着一步步朝他們走來的蘇秦。
“鄒文師兄,鄒武師兄。”
蘇秦在兩人身旁的一個空蒲團前停下,嘴角勾起一抹讓人如沐春風的溞Γ�
“不介意,我坐在這個位置吧?”
“咕咚。”
鄒武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他那張粗獷的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動了兩下,連連擺手,聲音甚至有些結巴:
“不……不介意……”
鄒文也趕緊往旁邊挪了挪,試圖給蘇秦騰出更多的空間,他看着眼前這個笑容依舊的少年,只覺得嗓子眼發苦:
“蘇……蘇師弟……不,蘇師兄……”
“你能坐在這兒……那是咱們兄弟倆的榮幸……”
不到一個月。
這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那種翻天覆地、甚至可以說荒謬的落差感,像是一記重錘,砸得這對兄弟倆有些找不着北。
從二級院的試聽生,到月考前五十的入室弟子。
從月考前五十的入室弟子,再到如今……
手握八品證書,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牌入室師兄姐們,心甘情願地低頭叫一聲“師兄”。
這種足以寫進大周道院誌異裏的傳奇,就活生生地發生在他們身邊,發生在這個曾經虛心向他們請教靈植常識的少年身上。
這世事人非的恍惚感,讓鄒文鄒武有種極度不真實的割裂感。
蘇秦看出了兩人的侷促。
他沒有再去刻意解釋什麼,只是極其自然地撩起青衫的下襬,在那個略顯陳舊的蒲團上盤膝坐下。
他之所以選擇坐在這裏。
不僅僅是因爲這裏是他作爲試聽生時,最開始落座的地方,有着幾分熟悉感。
更重要的是……
這裏,曾是王燁師兄最喜歡待的角落。
那位看似懶散、實則將整個胡門社甚至百草堂都扛在肩上的大師兄,總是喜歡叼着一根草莖,斜靠在這角落的牆壁上,冷眼旁觀着這滿堂的猩唷�
蘇秦今日攜八品證書之威歸來,心中並沒有太多炫耀的心思。
他最想做的,是想和這位在背後默默替他鋪路、甚至不惜借出“兩百點功勳”,讓他去用【佔天陣】的師兄,好好敘敘舊。
他想和王燁聊一聊這八品證書在法網中帶來的震撼,聊一聊那隱藏在壁壘之後【七品法術】的風景。
他相信,王燁若是看到自己這麼快就拿到了證書,那張總是似笑非笑的臉上,一定會露出極其精彩的表情。
可是。
蘇秦環視了一圈四周。
角落裏空空蕩蕩,那股子熟悉的散漫氣息蕩然無存。
“王燁師兄呢?”
蘇秦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鄒文,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還沒來嗎?”
聽到這個名字,鄒文臉上的拘謹稍微褪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嘆息。
他看了一眼蘇秦,又看了看最前方那排紫金蒲團,欲言又止。
“王燁師兄他……”
鄒文的聲音壓得很低,透着一股子離別後的悵然:
“應該……不會再來上課了。”
“不會來了?”
蘇秦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一股極其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陰雲般瞬間徽衷谒男念^。
“什麼意思?”
蘇秦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他盯着鄒文,語氣中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追問。
前陣在青竹幡的石室裏,王燁雖然向他“託孤”,流露出了想要提前去三級院的意思。
但那是建立在“壓制不住修爲”和“厭倦了二級院爭鬥”的前提下。
按照大周仙朝的規矩,即便是保送生,想要跨越院級,也需要經過極其繁瑣的交接手續。
怎麼可能說走就走,連一聲招呼都不打?
鄒文嘆了口氣,並沒有隱瞞,他指了指講堂最前方:
“蘇師兄,你沒發現嗎?”
“王燁師兄,已經提前去三級院了。”
“就在今日晌午,司農衙門那邊傳來了特調令。
據說是三級院那邊有位大人物親自開了口,連年考的流程都免了,直接將王燁師兄接走了。”
鄒文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對那種絕頂天才的敬畏:
“走得很急,連胡門社的擔子都沒來得及交代清楚。”
“所以……”
鄒文頓了頓,目光落在了最前方那個核心的位子上:
“以後,尚楓師兄,就是咱們百草堂的大師兄了。”
“過幾天的月考……尚楓師兄,終於要拿第一了。”
蘇秦順着鄒文的目光望去。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那排代表着入室弟子最高榮譽的紫金蒲團……
竟然真的撤下去了一個!
原本屬於王燁的那個、總是被他坐得歪歪扭扭的首座蒲團,消失了。
而尚楓。
這位總是猶如一段枯木般沉默寡言、與世無爭的二師兄。
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那個原本屬於王燁的、最核心、最顯眼的位置上。
尚楓依舊閉着眼。
他身上那股枯寂的木行真元並沒有因爲座次的更迭而產生任何波動,彷彿他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枯坐。
但蘇秦卻從他那微微下垂的眼角,看到了一抹深藏的孤獨。
“王燁師兄,已經去三級院了?”
蘇秦輕聲開口,目光有些發怔地盯着最前方那個空缺了一角的區域。
哪怕他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那種毫無徵兆的抽離感,依然讓他的心頭泛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空落落。
太快了。
快得連一句正式的道別都沒有。
“他就是這麼個性子,嫌麻煩,最煩這種迎來送往的虛套。”
旁邊不遠處,徐子訓的聲音溫和地插了進來。
這位無論何時都保持着從容風度的世家子,此刻看着蘇秦,微微點了點頭,眼神中透着幾分洞悉世事的通透:
“而且,三級院那邊的調令下得極其突然。”
徐子訓壓低了聲音,輕聲道:
“他臨走前,因爲時間倉促,未能親自與你道別。便託我給你留了一句話。”
蘇秦收回目光,看向徐子訓:
“什麼話?”
徐子訓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學着王燁那種漫不經心、卻又極其篤定的語氣,原封不動地複述了出來:
“他說……”
“‘胡門社社長的位置,給你留着了。’”
“‘後天……是胡門社的大會。別怯場,把胡門社的臉面,給老子撐起來!’”
蘇秦聽着這句充滿了王燁個人風格的留言,不由得微微一愣。
隨後,他的胸腔裏,彷彿有一團原本溫吞的火焰,被這幾句粗糙的言語給徹底點燃了。
沒有客套的勉勵,沒有多餘的囑託。
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將一個在二級院裏盤根錯節、承載着無數胡字班學子前程與利益的龐大學社,硬生生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就這麼相信我?”
蘇秦在心底輕聲呢喃。
王燁走的時候,甚至連自己是否能順利拿下八品證書都不知道。
萬一自己在那流雲鎮的考場上折了戟,頂着個“新生”的名頭去接任胡門社社長,那絕對是一場災難。
可王燁還是這麼做了。
他不僅堅信蘇秦能贏,而且篤定蘇秦能在這個位置上站得穩,壓得住那些暗流湧動。
這是一種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是一種近乎於蠻橫的責任交接。
“我甚至,連胡門社的核心成員都沒認全過啊……”
蘇秦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絲笑意。
那種空落落的感覺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這就是王燁。
他用這種最乾脆、最不講理的方式,徹底斬斷了蘇秦在二級院裏最後的一絲“新人”包袱,逼着他直接站到了最前臺。
“我明白了。”
蘇秦看着徐子訓,微微頷首,眼神已然變得堅定:
“勞煩徐兄轉告……罷了,日後去了三級院,我自會當面還他這個人情。”
就在兩人低聲交談之際。
“嗒、嗒、嗒。”
那道極具辨識度、乾澀而刻板的腳步聲,從講堂的後堂傳來。
原本還有些許竊竊私語的百草堂,瞬間鴉雀無聲。
羅姬教習。
他依舊穿着那身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手裏捏着一卷不知什麼年代的竹簡,面無表情地跨過門檻,走上了講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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