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這注定是一場他絕不會輸的賭局。
蘇秦沒有再做任何多餘的姿態。
他迎着丁毅那帶着審視與期許的目光,雙手交疊,微微欠身。
動作利落,聲音平靜。
“丁大人厚愛。”
蘇秦直起身,語氣中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篤定:
“這個賭注……”
“蘇秦,接了。”
丁毅靜靜地注視着階下的青衫少年。
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眸子,自上而下,將蘇秦那筆直的脊樑、平穩的呼吸,以及眼底深處那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決然,一絲不落地刻入了腦海深處。
良久。
“好。”
丁毅微微頷首,僅僅吐出一個字。
沒有多餘的點評,沒有勉勵,更沒有再提那三年之約的半個字。
到了他這等地位,話出口便是鐵律,無需反覆重申。
契約既成,剩下的,便交給時間與這殘酷的大周官場去驗證。
丁毅站起身。
那一身深青色的九品官服在晨風中微微拂動。
他沒有去看案臺兩側的評委,也沒有理會廣場上死寂的人羣,甚至沒有再看蘇秦一眼。
他只是抬起手,將那方象徵着權柄的巡檢官印收入袖中。
隨後,轉身,沿着來時的石階,步伐沉穩地向着司農衙門後堂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硃紅色的門扇之後。
隨着丁毅的離場,那種猶如實質般壓在腥诵念^的煌煌官威,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
廣場上,終於響起了壓抑已久的、粗重的喘息聲。
黃秋站在主考位前,抬起衣袖,不着痕跡地擦去了額角的一層冷汗。
他看着丁毅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一眼站在臺下神色如常的蘇秦,心底發出一聲極長的喟嘆。
“三年……”
黃秋在心中默唸着這個期限。
他知道,這不僅是丁毅給蘇秦的考驗,也是丁毅給自己在青雲府留的一步暗棋。
贏了,這大周仙朝便多一位底子乾淨、手段通天的同道官員。
輸了,丁毅的手底下便多一個在靈植一道上登峯造極的嫡系心腹。
左右都不虧。
“收斂心神。”
黃秋沉下臉,轉頭瞪了一眼旁邊還在發愣的文書。
文書如夢初醒,慌忙捧起名冊和兩卷早就備好的空白文牒,快步走到案前。
黃秋拿起那塊驚堂木,重重拍下。
“啪!”
脆響撕裂了廣場上殘存的凝滯。
“今日流雲鎮九品靈植夫例考,至此結束。”
黃秋的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刻板與威嚴:
“過關者,上前聽封。落榜者,自行退去,來年再戰。”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無情的掃帚,將那些在考覈中一無所獲的散修們徹底掃出了局。
人羣開始騷動。
那些拿着丙等、丁等成績的散修,面如死灰。
他們沒有喧譁,也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轉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廣場外走去。
王啓年混在退場的人流中,他回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前排的蘇秦和李長根。
他的眼中沒有了之前的市儈,只剩下一片木然。
他知道,那兩人的世界,他這輩子都擠不進去了。
很快,原本擁擠的青石廣場,變得空曠起來。
只剩下蘇秦與李長根兩人,靜靜地立於高臺之下。
黃秋從文書手中接過一支蘸飽了硃砂的毛筆。
他翻開第一份文牒。
“李長根。”
李長根身軀微震,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在灰佈道袍上用力擦了兩下,這才邁着極其沉穩的步子,走上前去。
“實績評級,甲;心境評級,甲。”
黃秋手中的硃筆在文牒上龍飛鳳舞地落下印記,隨後拿起案頭的一方司農監銅印,重重蓋下。
“兩科皆優,合規合矩。擢升九品靈植夫。”
文書上前,將那捲鑲着銅邊、由青色硬麻布製成的文書,連同一枚刻着“農”字的玄鐵腰牌,雙手奉下。
李長根雙膝跪地。
他沒有去看高臺上那些入室師兄的眼色,也沒有去看身後的蘇秦。
他只是伸出那雙粗糙得猶如樹皮般的手,極其虔铡O其鄭重地將那捲文書託過頭頂。
“草民李長根,叩謝天恩。”
他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的翻土育種,無數次在藏經閣裏的枯坐熬眼。
爲了這一張能讓他脫去白丁身份、在這個殘酷世道里有個安身立命之本的文書,他熬白了鬢角,熬幹了銳氣。
如今,這東西終於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手裏。
李長根將文書貼在胸口,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狂喜,只有一種靴子終於落地的踏實。
他轉過身,面向蘇秦。
這位老農,對着一個比他年輕許多的少年,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很清楚,若不是蘇秦這尊真神把水攪渾,引出了丁巡檢這等變數,單憑他那片尚未徹底成熟的紫根草,這九品名額,今天斷然落不到他的頭上。
蘇秦側身避過了半禮,伸手虛扶,溫聲道:
“李師兄厚積薄發,實至名歸,日後仕途坦蕩。”
李長根直起身,搖了搖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露出一抹釋然的苦笑:
“蘇師弟莫要折煞我了。”
“我這等資質,拿到這張證,這輩子的修行便算到了頭。
回去在鎮上尋個差事,安穩度日罷了。”
他看着蘇秦,眼神中透着一股純粹的敬意:
“師弟你……纔是真正要在九天上翱翔的人。”
李長根退到一旁,將正中央的位置讓了出來。
高臺上。
黃秋放下了手中的硃筆。
他沒有去接文書遞過來的第二份常規文牒,而是從自己那身暗紅號衣的內袋裏,極其小心地取出了一個狹長的玉匣。
這玉匣一出,案臺左側的尚楓、葉英、祝染三人,目光齊齊一凝。
那玉匣的材質極佳,表面流轉着一層淡淡的水行靈氣,顯然是爲了封存某種品階極高的物件。
黃秋打開玉匣。
裏面靜靜地躺着一卷文書。
不是九品證書那種粗糙的青色硬麻,而是由極其罕見的“雪蠶絲”織就的銀白色絲帛。
卷軸兩端,鑲嵌着溫潤的羊脂白玉。
在這絲帛的表面,隱隱有一層淡淡的紫金光暈在流轉,那是大周仙朝人道法網的氣機律動。
“蘇秦。”
黃秋的聲音不再像剛纔那般公事公辦,而是帶上了一種由衷的肅穆與敬畏。
蘇秦走上前,神色平靜地立於臺階之下。
“實績考覈,人官欽點,甲上。”
“心境考覈,果位垂青,甲上。”
黃秋雙手捧起那捲銀絲玉軸,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
“雙甲上。合乎大周司農監破格律例。”
“免去九品熬煉,直越階層。”
“特賜——【八品靈植夫】!”
話音落下。
黃秋走下高臺,雙手將那捲散發着法網威嚴的玉軸文書,遞到了蘇秦的面前。
伴隨文書一同遞來的,還有一枚通體由白銀鑄就、邊緣雕刻着麥穗紋路的八品腰牌。
“蘇師弟。”
黃秋看着蘇秦,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這二級院,困不住你了。”
蘇秦微微頷首。
他沒有下跪。
身負【天元】敕名,在這等鄉鎮級別的受封儀式上,他已有見官不跪的特權。
他伸出雙手,穩穩地接過了那捲銀絲玉軸和白銀腰牌。
“多謝黃師兄成全。”蘇秦輕聲回道。
就在指尖觸碰到那捲八品證書的瞬間。
“轟——”
蘇秦的識海深處,彷彿被人推開了一扇通往浩瀚星空的巨大銅門。
那不是靈氣灌頂,也不是修爲突破。
那是——法網交感!
大周仙朝立國八百載,無數先賢大能、無數在靈植一脈上嘔心瀝血的司農監官員。
他們將畢生的心血與對天地的體悟,盡數烙印在了這層名爲“人道法網”的規則之網中。
而這卷八品證書,就是接入這層法網的最高級密匙之一。
在蘇秦的神念接觸到法網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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