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坐在祝染身旁的葉英,此刻也沒有了搖扇子的閒情逸致。
那雙綠豆眼,此刻微微眯起,眼底的光芒明滅不定。
如果換作是他面臨這種選擇,他會怎麼選?
葉英在腦海中飛速地撥動着算盤。
“我會同意。”
他在心底給出了一個極其肯定的答案。
他是個商人,商人的邏輯裏,落袋爲安的利益永遠大過虛無縹緲的潛力。
丁巡檢即將升任地官,正是急需心腹班底的時候。
這個時候雪中送炭、納上投名狀,所能換來的政治資源和庇護,絕對是呈幾何倍數增長的。
至於依附於人?做別人的刀?
葉英搖了搖頭。
在這大周仙朝,誰不是別人的刀?
只要籌碼給得夠多,給誰當狗不是當?
更何況是給一位前途無量的實權地官當心腹。
“但他卻拒絕了……”
葉英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笑:
“拒絕得太乾脆了。連一絲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留。”
“該說他是心比天高呢,還是說他根本就不懂這官場的人情世故?”
在葉英看來,蘇秦的這番拒絕,雖然硬氣,但卻顯得有些不智。
在這等場合,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直接拂了一位實權大人的面子,這無異於自斷退路。
然而,坐在另一側的尚楓,卻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師兄,那雙死寂的眸子裏,此刻正靜靜地倒映着蘇秦的身影。
“畢竟,他是我們百草堂,入院時間最短的入室弟子啊……”
尚楓在心中輕聲呢喃,那乾癟的嘴脣微微抿起,面容上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異色。
他曾拿着八品證書,遠赴縣衙,自然也曾收到過那些地方大員拋出的橄欖枝。
雖然...那橄欖枝,並非是這種僅有一位的實權大吏。
但他也曾面臨過類似的誘惑,也同樣做出了拒絕的選擇。
所以他懂蘇秦。
“他的志向,又何止是一個在地方上籤批文書的吏?”
“他是要做官的。”
“去那三級院的修羅場裏,去爭那真正能執掌神權、定鼎一方的仙官之位。”
尚楓看着蘇秦那挺拔如松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當年拒絕招攬時,心中那份反覆的權衡與隱隱的不捨。
相比之下,蘇秦今日的拒絕,是那麼的純粹,那麼的乾脆。
彷彿那個所謂的【災傷勘驗吏】,在他眼裏真的就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我不如他純粹。”
尚楓在心底默默給出了評價。
高臺右側。
沈立金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後輕輕將茶蓋合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瓷器碰撞聲。
這位流雲鎮的首富,看着臺下那個拒絕了滔天富貴的少年,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衝動了啊,世侄。”
沈立金在心中暗自惋惜。
他太清楚丁毅這次拋出【災傷勘驗吏】的背後,蘊含着怎樣千載難逢的政治機遇。
趙縣尊即將高升,爲了彌補裂痕,將這等核心權力讓渡給了“姜派”。
丁毅即將接任縣衙主簿,因坐了太久的冷板凳,手下無人,正缺能鎮得住場子的嫡系。
這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匯聚一堂的絕佳時機。
哪怕蘇秦日後拿到了八品證書,想要在官場上智筮@等實權位置,也是需要耗費無數心血去打點、去鑽營的。
而現在,這條捷徑就擺在面前,他卻一腳給踢開了。
廣場邊緣。
李長根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個將自己畢生追求的最高目標、甚至連做夢都不敢去想的尊貴吏位,如此輕易地推開的少年。
一種五味雜陳的苦澀感,在他的胸腔裏蔓延開來。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這二級院裏熬了三年,爲了一個九品證書,爲了一個去【紫氣廟】燒香求貴人指路的機會,耗盡了心血,甚至不惜放棄尊嚴。
可別人呢?
別人甚至連看都不屑去看一眼那些他視爲珍寶的東西。
“這就是差距嗎……”
李長根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粗糙的手,只覺得眼眶發酸,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此時。
高臺正中央的丁毅,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眸子,微微眯了起來。
面對着蘇秦這般直截了當的拒絕,這位流雲鎮的鐵面判官,並沒有像旁人預想的那樣雷霆震怒,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被掃了面子的難堪。
他只是靜靜地注視着蘇秦。
那眼神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可測的審視。
“爲什麼?”
丁毅沒有發火,只是語氣平淡地拋出了一個極其現實的問題:
“你不是一向想爲蘇家村做些事嗎?”
“做了這個吏位,你就能手握簽字權,名正言順地減免賦稅。
你就能切切實實地保護你那片鄉土,幫助到蘇家村的每一個人。”
“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丁毅的話,直指蘇秦的軟肋。
他看得很準,這個少年的底線,就是那片鄉土,就是那些叫他“村長”的百姓。
面對着丁巡檢這直指本心的詢問。
面對着周圍上百名散修以及高臺上同門師兄姐們那充滿了不解、惋惜、甚至是覺得他不知好歹的複雜眼神。
蘇秦並沒有退縮。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迎着丁毅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那張年輕的臉龐上,沒有任何的侷促與惶恐,只有一種歷經了這半月風波後,徹底沉澱下來的平靜與清明。
蘇秦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沒有刻意地去拔高音量,但那清朗的嗓音,卻在這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丁大人所言極是。”
“蘇秦修習靈植之法,初衷確是爲了反哺鄉土,讓鄉親們不再受這天災人禍之苦。”
蘇秦雙手交疊於身前,脊背挺得猶如一杆不折的青竹:
“若居此吏位,確實能解蘇家村一時之困。”
“但……”
蘇秦的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中透出了一股子彷彿能穿透歲月與規則的厚重:
“吏位,非我本願。”
“吏者,承上啓下,奉命行事。雖有小權,卻終究是他人手中之刀。”
“今日大人在此,我能護蘇家村周全。他日大人若不在,這減免賦稅的筆,我又該聽誰的?”
蘇秦的目光,越過高臺,望向了那萬里無雲的蒼穹:
“依附於人,終有樹倒猢猻散之時。”
“我蘇秦之願,是做官!”
“是去那三級院的考場上,堂堂正正地爭那代表着大周仙朝規則的正統官印!”
蘇秦低下頭,直視着丁毅的雙眼,那原本溫潤的眼眸中,此刻卻爆發出了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銳利鋒芒:
“終有一日,我會回到這裏。”
“但絕不是以一個受人驅使的‘吏’的身份。”
“而是以【官】的身份!”
“因爲只有官,才能真正地制定規則。
只有官,才能讓這青河鄉的土地上,不再有那等以百姓爲魚餌的骯髒算計!”
“只有成了官……”
蘇秦的聲音,在這一刻,彷彿帶上了一絲宏大的願力共鳴:
“我才能讓那生我養我的鄉土上,每一個人,都能真真正正、踏踏實實地,綻放出笑顏!”
轟!
這番話,如同晨鐘暮鼓,在流雲鎮司農衙門前的廣場上轟然炸響。
震耳欲聾!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那個立於木槽前、身形單薄卻彷彿能扛起這片天地的青衫少年。
特別是百草堂的腥恕�
在他們以往的印象中,蘇秦始終都是那個謙遜、溫和、對誰都彬彬有禮的師弟。
哪怕是拿了天元,也未曾見他有過半分的驕狂。
但現在……
看着蘇秦這副平靜的面容,聽着他口中那句“終有一日,要回到這裏做官”的“狂妄”豪言。
尚楓、祝染等人,心中皆是生出了一陣難以言喻的恍惚。
原來……他並非沒有鋒芒。
只是他的鋒芒,他的傲骨,從來不在那些蠅頭小利和同門意氣之爭上顯露。
他的鋒芒,只會在守護他心中的那片鄉土、踐行他那份宏大願景時,纔會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
“有的時候,差點都忘了……”
葉英手裏捏着摺扇,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苦笑與感慨:
“蘇秦他……是個剛入二級院未滿一月,就登頂的天才啊……”
“天才,始終是有傲骨的。哪怕他爲人再怎麼平和謙遜。”
尚楓那雙死寂的眸子,在此刻也變得異常複雜難明。
他靜靜地看着蘇秦。
蘇秦的志向,實在太高遠,高遠到哪怕是他這個早已拿到八品證書、被視爲百草堂底蘊的二師兄,都不敢輕易去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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